不，雨水其实并没停。
打在地砖上，打在头顶伞面上的声音依旧清晰。
顾奕舟心念一动，猜测到了什么。
但他的反应已经变得迟缓，他费劲地掀开眼皮。
入目之处，先是一大片晃眼的白，顾奕舟眼睛无法适应，眯了眯，随之，瞳孔缓慢聚焦，几秒之后，对上一双湿漉漉，含着深深心疼的眸子。
“顾奕舟，你就是个大骗子。”
苏绵绵话一出口，蓄积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兜不住，啪嗒掉了下来。
顾奕舟跪在外面听了一夜的雨声，却比不上这几颗眼泪砸在地上的声音。
如同砸在他的心头，那股钝痛，让他麻木了一晚上的神识，有了片刻的清醒。
“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形，苏绵绵听见，一颗心揪成一团。
“顾奕舟，你就是个大骗子，你明明说是爷爷生病，你才不能回去的，你明明答应我要保护好自己，你根本就没做到。”
苏绵绵蹲在他面前，声音软糯，此时又带着些哭泣的鼻音。
明明指责的话，听起来却没有半点唬人的感觉，反而委屈巴巴，让人听着心疼。
顾奕舟手指动了动，想伸手揉揉苏绵绵的发顶，又怕手太冰，冻着她。
“是，我错了，确实对你食言，你先回去好不好，明天，想怎么罚我，我都认。”
苏绵绵摇头，有两颗眼泪甩到顾奕舟手背上，顾奕舟还没来得及感受她眼泪的温度，便被他身上刺骨的寒意消融。
“你还想跪到明天，你不要命了吗？”
苏绵绵说罢，一手撑伞，一手去拉顾奕舟的手。
平常温暖宽厚的手掌，此时却像是一个冰块，激得苏绵绵全身颤了一下。
“顾奕舟，你手好冰，你跟我走好不好？”
顾奕舟僵着不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头一次把苏绵绵的手挣脱开。
“苏绵绵，听话，先走！”
“我不走！”
苏绵绵把伞面往顾奕舟头顶移了移，又不动声色挪动身体至风口的位置。
“顾奕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由着你妈妈欺负你，璟瑜跟我说，从你昨晚下跪一直到现在，你妈妈她明知道你跪在雨中，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心，你现在的行为，根本打动不了她，反而让她觉得痛快。”
顾奕舟低眉，嘴角闪过一瞬苍凉，快到苏绵绵捕捉不到。
“我没想打动任何人，她生我一场，与我有恩，今天这一跪，全当还了她的恩情，所以绵绵，你别阻止我。”
顾奕舟说罢，稍稍侧倾，扫了眼廊下，语气低沉，不容置喙。
“璟瑜，过来把你大嫂带回去。”
顾璟瑜知道大哥一向疼爱大嫂，她以为大嫂来了，一定能劝动大哥。
没想到，这次大哥态度居然这么坚决，连大嫂的话也不听。
顾璟瑜叹了口气，刚准备往雨中走。
忽然看见苏绵绵一把扬了手中的雨伞，下一秒，双膝一弯，“扑通”跪在了大哥旁边。
顾璟瑜震惊地睁了睁眸子，嘴里呢喃一句“大嫂”。
她是让大嫂来劝大哥的，不是让她陪大哥一起发疯！
旁边顾璟瑜的母亲江婉也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苏绵绵居然会有如此举动。
心里叹息一声，
“大嫂也太绝情了，非得看着这两孩子双双进了医院才肯罢休吗？”
老爷子背转过身，
“老江，再去趟大夫人那，就说她儿子儿媳都快被雨淋死了，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江管家领命，小跑着赶往肖莹厢房处。
这边，顾奕舟看见苏绵绵陪着他一起跪在雨中，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苏绵绵，你在干什么？”
苏绵绵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晶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珠，她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执拗，
“你让我别阻止你，我听你的，现在我想陪你一起跪，你也别阻止我。”
顾奕舟知道，苏绵绵看起来乖巧，实则有些时候，主意正得很。
如今，拿他的话压他，真是让他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
顾奕舟拿这样的苏绵绵毫无办法。
眼看着雨水很快就把苏绵绵的衣服浇湿，刚刚还蓬松着的头发也湿哒哒黏在脸颊上。
顾奕舟心疼到无以复加，他自己怎么都无所谓，就像肖莹所说，他命硬，死不了。
但苏绵绵不一样，她身娇体弱，被冬雨淋一场，真的可能要她半条命。
顾奕舟咬了咬后槽牙，
“苏绵绵，你起来。”
苏绵绵语气坚决，
“你起来我就起来。”
顾奕舟无奈叹了口气，妥协。
“我腿僵了，动不了，你先起来，再扶我起来。”
苏绵绵眉眼红红，偏头看他，
“你说真的，没有骗我？”
顾奕舟点头，脸色越来越白。
“不骗你。”
苏绵绵抹了把眼泪，连忙站起来，随后又去扶顾奕舟。
顾奕舟浑身冰凉，苏绵绵用力拉着他的手臂，好不容易，搀着他动了动，却不等顾奕舟站起来，她的力气就泄干净了。
顾奕舟没了受力点，又原地跪了下去。
苏绵绵焦急地冲着廊下喊，
“璟瑜，快过来搭把手，扶你大哥起来。”
顾璟瑜就等苏绵绵这句话了，闻言，毫不犹豫冲进雨中，廊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似的。
顾奕舟这是终于肯起来了！
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搀着顾奕舟往前走。
刚到廊下，与被江管家好说歹说骗来的肖莹迎面遇上。
苏绵绵扶着顾奕舟目不斜视，直接略过她。
然而，刚走出几步远，听见背后肖莹讥讽的声音。
“这不是还没死么？既然没死，叫我过来做什么？”
第141章 绵绵护短
苏绵绵感觉到顾奕舟身体僵了一僵。
她忍无可忍，松开顾奕舟，转身大步走回肖莹面前。
她身形娇小，比不上肖莹高，但漆黑的双眸直直逼视肖莹，竟让肖莹生出一种压迫感。
“这么盼着顾奕舟死，他死了对您有什么好处？能让您小儿子死而复生吗？”
“我真的很不明白，同样是您亲生的，顾奕舟究竟犯了什么错，让您一个母亲狠心到如此地步？”
肖莹想不到苏绵绵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质问她。
揪着胸前的衣服，脸色发青，气得直喘。
“他错的地方多了，他…”
“他八字太硬，克死了顾奕辰，克死了父亲对吗？”
苏绵绵小脸通红，垂着的手紧握成拳头。
“什么年代了，还听信这些无稽之谈。这事真要论起来，我觉得您的责任才最大！”
“小苏，住口，谁教你用这种语气跟你母亲说话？”
老爷子听不下去，用拐杖使劲杵了杵地砖。
苏绵绵此时怒意正盛，谁也不怕。
“没谁教我，我也没做错，她欺负顾奕舟，我就要还回来！”
“再说了，她是顾奕舟母亲又怎么了，顾奕舟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关心爱护过他一天，这样的长辈，不值得我尊敬！”
苏绵绵越说越生气，尤其是想到顾奕舟孤身跪在雨中的画面，心里那口气更是憋都憋不住。
她一步一步逼近肖莹。
“我难道说错了吗？要不是您听信他人谗言，把顾奕舟送走，父亲会去接他？如果父亲不去接他，那后面也就根本不会有那场车祸！”
“至于顾奕辰，他在娘胎里体质就弱，生下来身体每况愈下，也是您这个母亲没养护好，无论哪一样，跟顾奕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住口！”
苏绵绵话音刚落，肖莹一个巴掌直接对准苏绵绵扇过来。
苏绵绵条件反射闭上眸子，感觉一阵劲风袭来，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她缓缓睁开眸子，这才看见顾奕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他额前发梢还淌着水，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大手却紧紧抓着肖莹的手腕。
“我说过，你欺负我可以，欺负苏绵绵，不行。”
肖莹的手腕几乎快被顾奕舟捏碎。
她从未见过如此阴鸷面的顾奕舟，他的眼神像是带着锋利的刀刃，想要生生把她刺穿。
肖莹怔愣不过两秒，反应过来，脸上扬起一抹讥笑。
“顾奕舟，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吧，我就知道，你之前所有的孝顺都是假装的，你一向会装，从小就是！”
“可有什么用呢？辰辰在世时，我就不喜欢你，现在他死了这么多年，我依旧不喜欢你，甚至厌恶你！我真恨啊，恨当年死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
肖莹越说，表情越狰狞，勾唇笑了两声，将顾奕舟的手挪到自己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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