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早上帮许知愿冰敷眼睛时,还对她说过,从今以后,再不会让她哭。


    没想到,才一天不到,就又惹她流泪了,那一颗颗硕大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和他越来越凉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许知愿也感觉到了,她先是拼命搓他的手,而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抱着他,把他抱得紧紧的,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正在流失的血,一点一点捂回去。


    远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可这些声音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跟她无关。


    她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而他靠在她肩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那只贴在她脸上的手,终于支撑不住,缓慢而不甘地,垂了下去。


    第221章 我就在这里陪他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空气。


    许知愿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沈让,他的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把她的衣服也染红了。


    不知是在安慰沈让,还是在安慰她自己,她努力镇定,不让自己的哭腔泄出,“没事的…沈让,医生已经来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急救人员跳下车,动作迅捷而有序。为首的医生一把拉开她,将沈让平放在担架上。剪刀剪开他浸透血的外套,露出后背的狰狞伤口。


    护士迅速测量生命体征,报出一串数字,血压在掉,心率在飙。


    “开放性刀刺伤,伤口位于左背部,深度不明,怀疑伤及肺部及肋间血管。”


    医生快速检查伤口,一边按压止血一边交代,“建立两条静脉通路,林格液快速滴入,准备输血。”


    另一名护士用止血纱布填塞伤口,血很快浸透了纱布,又换一块,还是红的。


    许知愿被许母拉着,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沈让抬上车。


    她作为直系亲属,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警灯闪烁,呼啸着驶向医院。


    车厢里,沈让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嘴唇发灰。


    监护仪滴滴响着,屏幕上那条绿线起伏一次比一次弱。


    医生再次检查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他沉声对护士说:“打电话回医院,准备手术室,通知胸外科和麻醉科,患者疑似血气胸伴失血性休克,预计十分钟后到达。”


    许知愿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她只是握着沈让的手,他的指尖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任何反应,纤长的睫毛毫无生机地趴在眼睑上。


    医院门口,手术推车已经等在那里。


    沈让被推进电梯的时候,许知愿看见医生给他接上了呼吸机,那根管子插进他喉咙里,机器代替他的肺一呼一吸。


    她跟着推车跑,被挡在手术室门外。红灯亮起,门关上,隔开两个世界。


    走廊的灯惨白,照得人眼晕。


    许知愿靠在墙上,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是他的血,已经干了一半,变成暗褐色,嵌在掌纹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护士过来让她签字,一张又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术语。


    她握着笔,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手术灯一直亮着,中途有护士跑出来,取了两次血,又匆匆进去。


    许父许母配合警察做完笔录,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


    许母抱着她默默流泪,“沈让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运多舛…”


    又咬着牙骂周婉柔,“心如蛇蝎的疯女人!怎么就能真的下得去这个狠手!”


    许知愿没有哭,情绪也并无多大起伏,她只是盯着那盏红灯,盯得眼睛发酸,也不肯眨一下。


    又过了很久,灯终于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刀尖从肋间刺入,穿透胸壁,伤及左肺下叶,造成血气胸。我们已经做了肺修补和胸腔闭式引流,但因为失血过多,患者目前仍处于休克状态,术后需要转入ICU密切观察。”


    医生顿了顿,看向许知愿:“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要看他的恢复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两三天,当然,也不排除更久。”


    许知愿点点头,嘴唇动了动,这才发现牙齿在打颤,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父代她向医生道过谢,拍了拍许知愿的肩膀,安慰她,“医生都说了,手术很成功,沈让是个好孩子,我们都要相信他,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许母哭得眼睛都红了,心里已经把周婉柔骂了一千、一万遍,这会儿,也是默默松了一口气,她拉着许知愿的手,满眼心疼,“愿愿,没事了,想哭就哭,爸爸妈妈就在你身边呢。”


    许知愿摇头,“妈妈,我不想哭,我想去重症监护室那边看看沈让。”


    隔着透明的玻璃,许知愿看见沈让就那样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对着自己有说有笑,这会儿,却一动不动,只剩床边几台监测机显示他还有生命体征。


    许父不忍心再看,劝许知愿,“愿愿,听医生的意思,沈让得两三天后才会醒呢,你跟妈妈一起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今晚爸爸在这里守着。”


    许知愿还是只摇头,“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他。”


    他们一起去广场散步,她只是去买冰激凌,消失了几分钟,沈让就紧张到脸色发白,她怎么可能留他一个人躺在医院,自己独自回家呢?


    许父还要再劝,许母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了,“愿愿想在这里就让她在这里吧,反正回去也是担心的睡不着,在这里最起码安心一点。”


    她说着,摸了摸许知愿的头发,“让爸爸在这里陪你,妈妈回家给你收点换洗衣服跟洗漱用品。”


    许母走后,许知愿又在玻璃前看了很久,许父交完费上来,顺手给许知愿带了一瓶水。


    父女两坐在走廊上的胶椅上,最先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知愿轻声开口。


    “爸爸,您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忽然让您帮忙看沈让给我的文件里,有没有一份叫‘愿想公益信托’的吗?”


    许父摇头,他并未开口,他感觉到自己的女儿此刻想要倾诉,他愿意做个安静的聆听者。


    果然,没有等到许父询问,许知愿已经自顾自地开口。


    “也是前段日子,我才偶然得知,从我二十岁那年,一直有一个人以我的名义向多个贫困灾区,希望小学捐款。”


    许父一向处事淡定,闻言也不由得心内一震。


    前段时间,自己女儿跟某个女明星因为礼服质量问题,闹得沸沸扬扬,他虽说没有插手,但从头至尾一直有在关注。


    对于后来全国各地曾经受过许知愿捐款资助的个人或者单位向许知愿发出的感谢信,他也是知道的。


    那些信他一封一封看过,为女儿骄傲,也心疼她默默做了那么多,从不声张。


    他一直以为那些感谢信是许知愿实至名归。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里面还混着另一个人的手笔。


    而那个人……


    他抬头,默默看了眼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第222章 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许知愿低头,眼神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手指上的婚戒。


    “就因为那年我出了车祸,他不能回来看我,就想通过做慈善的方式替我积福。”


    “爸爸,您说他傻不傻,那个时候,他自己在国外,连温饱都成问题,为了设立这个信托,居然把他妈妈唯一留给他的那套房子卖了。”


    她说着说着,眼底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打小长在福窝,爸妈宠着,身边的人疼着,吃喝不愁,无忧无虑,他有那钱,还不如给自己多买点好吃的,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环境,再不济,做慈善积福,也得留自己名字啊,这会儿说不定就不会遭来这样的祸事了。”


    许父最先听许知愿说起,心底还满是惊诧,越到后面,反而平静下来。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他不是傻,这孩子看着面上冷,话不多,实际心里可有一杆秤,知道谁对他好,也会默默回报对他好的人。”


    就像之前,他只不过出差,随手给沈让带了个小礼物,没几天,就拿着一套文房四宝过来谢他。


    许父宽慰许知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眼下这道坎,是难,可谁就能保证,他日不会变成另一份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极其笃定,“愿愿,你要始终相信,给出去的善意,某天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自己身上。”


    许知愿当晚一夜没睡,除了中途去洗澡换衣服,离开了半个小时,期间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外。


    次日一大早。


    贺扬跟向颖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她正被许母哄着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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