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紧后槽牙的克制,“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杳无辜地眨了眨眼,表情真挚得能拿去印教科书封面:“……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慢,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心理建设。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小块本来的肤色,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呵,就在我刚把周远按在地上,彻底解决了他的时候,祠堂就炸了。好巧。”
林杳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严重怀疑你已经恢复记忆了,”陆沉继续说,目光冷冷地锁着她的脸,“在公报私仇。”
“瞧你说的,”林杳干笑了两声,迅速转移话题,“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对了,你为什么杀周远来着?”
陆沉看着她,眉心微微拧着,像在判断她是真忘了还是装的。
几秒后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周远是白鸽会的。来杀你的。跟了一路,借老张那些人的队伍混进来,几次三番挑事想试探你的底细。”
林杳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到位,眉毛一挑,眼睛一瞪,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哎呀,当真可恶!竟然是来杀我的!怪不得一见面我就觉得他看咱们的眼神不太对,我还以为是因为咱们是外人所以好奇呢。”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
最后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根本没经过脑子。
这下暴露了。
陆沉偏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哦?接着说啊。怎么不说了?”
林杳的视线开始游移,脚尖无意识地碾着脚下的瓦片:“那个……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觉得这个人太坏了,还好你把他解决了……”
“嗯。”陆沉说,“可刚才那段‘一见面就觉得他看咱们的眼神不太对’,你失忆的时候可说不出来这种话。”
林杳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望天。雨已经不下了,乌云正在散开,露出一片薄薄的月光。
她真诚地感慨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陆沉抬眼看了看天上那弯新月,又看了看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跟不跟?”
“跟跟跟。”林杳连忙跳下墙头跟了上去。
小灵从她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凑到她耳朵边,用气声叽叽喳喳:“你完了,他肯定发现了。”
“闭嘴。”林杳拍了一下它的纸片脑袋,若无其事地赶上了陆沉的步子。
火烧过的村庄在他们身后静静地冒着余烟,月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倒映出两个人一前一后拉长的影子。
火势已经吞没了大半个村子。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残破的屋顶和坍塌的院墙上,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湿漉漉的灰烬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顶。
林杳蹲在广场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远处噼啪燃烧的梁木发呆。
“系统是不是又卡了?”她偏头朝天上翻了个白眼,“都这样了还不结束?明明该做的都做了,丧尸清了,祠堂炸了,周远也死了,连村子都烧了一半。”
“它还想怎么样?让我们帮忙灭火吗?”
陆沉站在她旁边,正用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衣角擦脸上的黑灰。
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花,索性放弃了,把衣角一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可能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林杳仰头看他。
“压根没结束。”陆沉把沾了灰的手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如果每个副本都能用一把大火解决,那倒是轻松了。进去直接防火搞破坏就行。”
林杳想了想说,“换个人未必敢烧村子。”
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倒也是。”
林杳的视线从火场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她的记忆在慢慢恢复,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归位,拼得歪歪斜斜的,但大体轮廓已经能看清了。
她想起了之前经历的一切,为什么和陆沉组队,也想起了刚才自己是怎么一路炸过来的。
小灵趴在她肩头,原本以为她会惊讶于自己的杰作,结果林杳只是扫了一眼火海,语气平平地说了句“哦,炸就炸了呗,反正都是丧尸了”。
小灵顿时蔫了,纸片脑袋耷拉下去,嘴里嘟囔着“没劲没劲”。
林杳没理它,目光重新回到远处的火光里。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你说,会不会是污染源还没死?”
“污染源?”陆沉偏头。
“棺材里那个女人。柳瑗。”林杳说,“如果她不怕火呢?”
话音还没落地,身后的黑暗里猛地窜出一道影子,速度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
林杳只觉得脖子一紧,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勒住了她的喉咙,力道精准地卡在气管上,既不收紧到窒息也不松开,像在丈量什么。
她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风刃从掌心里弹出去,擦着身后那人的手臂划过。
那只手松了一瞬,林杳趁机后撤两步拉开距离,陆沉已经同步横移过来挡在了她侧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形成了夹击的站位。
火光映出了对面的人。
是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褪去了之前那种青灰的死气。
她穿着一件湿透的碎花布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唯一不对劲的是那双眼睛,全黑的,没有眼白,漆黑的瞳孔嵌在清秀的面孔上,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第432章 懵懂
柳瑗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林杳,目光里带着一种缓慢的、近乎迟钝的困惑。
“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林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柳瑗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双青白的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渍痕。
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个信息,然后慢慢地说:“会痛的。”
“什么?”林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柳瑗又歪了歪头,全黑的眼睛转向林杳,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恳,近乎天真的提议:“变了……就不痛了。我帮你。”
林杳瞬间明白了。人类太脆弱,会受伤会痛苦,变成丧尸就不会了。
她在柳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恶意,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种朴素的、笨拙的善意。
这份善意比恶意更让人后脊发凉。
“不用了。”林杳说,“谢谢,但我不需要。”
柳瑗似乎没预料到这个回答。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拒绝。
然后她动了。速度快得离谱,残影一闪就到了林杳面前,五指张开朝着她的肩膀抓来。
陆沉的刀从侧面劈下去,逼得柳瑗侧身避开。
林杳同时后撤,藤蔓从掌心里窜出去缠向她的小腿。
三个人在火光中快速地交换了几个回合,柳瑗的动作虽然快,但带着一种新手才有的生涩和笨拙,像是第一次用这具身体战斗,出招的轨迹偶尔会偏离目标,收势也总是慢半拍。
林杳捕捉到了那个破绽。她虚晃一招引柳瑗扑向左侧,藤蔓却从右侧的地面猛地弹起来,直接贯穿了柳瑗的胸口。
同一瞬间,陆沉的刀斩断了她的右腿膝盖处,卡牌从掌心拍出,金色的纹路顺着空气迅速蔓延,缠住了她的四肢。
柳瑗被钉在原地。她低头看着胸口那根藤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截断的右腿,全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种缓慢的和迟钝的困惑。
她抬起手摸了摸藤蔓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指尖碰上去了才慢慢开口,语气像小孩在问一道没听懂的题:“……这是什么?”
林杳喘了口气,盯着她的眼睛:“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柳瑗安静了好几秒。全黑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点了一下头:“原来是这样。”
下一秒她动了动身子。金色的纹路在她身上亮了一下,然后像纸片一样无声地碎裂开来,散成满地的光屑。
卡牌根本限制不住她。
藤蔓从她的胸口退了出来,那个碗口大的洞的边缘开始缓慢地合拢,肉眼可见地在愈合。
右腿断口处的血肉也在重新生长,扭曲的骨骼一点点接回去,皮肤从边缘向中心合拢,最终恢复成一条完整的腿。
柳瑗站直了身体,看向林杳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那东西很难形容,像是某种笨拙的、刚学会的安心。
“你……能保护自己。”她说,“和我一样。”
她转身就要走。步子不快,碎花布衫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着,全黑的瞳孔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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