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粉色皮筋，一边高一边低。脸很小，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蜷在椅子上，像一个努力缩起来的纸团。
旁边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凑过来，顺着林杳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周围几个孩子听见：“你看她干嘛？我妈妈说了，她脑子有问题，全靠她妈妈才进来的。”
“上次有人帮她拿水杯，她直接发疯把人推倒了，说人家抢她东西。才不跟她玩呢。”
林杳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桃桃？”林杳压低声音。
陆沉微微点头，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
林杳没有犹豫。她站起来，捧着自己的小椅子，吭哧吭哧地搬到桃桃旁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椅子脚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响。
桃桃猛地抖了一下，像一只被忽然惊动的小动物。
林杳没有开口，只是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翻着面前一画册。
她能感觉到身边那道视线，桃桃在偷偷看她，眼神里带着警惕、紧张，还有一点点好奇。
视线扫过来又扫过去，落在她的侧脸上，又赶紧移开。
慢慢地，那双攥着书页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你好呀。”林杳终于开口了，歪着头看她，声音软软糯糯的，“我没带书，可以和你看一本嘛？”
桃桃的大眼睛瞪圆了，像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
她嘴唇张了张，又闭上，睫毛扑闪扑闪的，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可、可以。”
“谢谢你呀。”林杳笑得甜甜的，把椅子又挪近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杳杳。”
“桃桃。”
“桃桃好。”林杳指着她手里的图画书，“这个字我不认识，你能教教我吗？”
桃桃低头看了一眼书页，又抬头看林杳。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在骗我吧”，但林杳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大大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在取笑她。
桃桃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书页上：“这、这个是‘兔’……”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完立刻偷看林杳的表情，像在测试对方的反应。
林杳全程认认真真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是这样！你好厉害呀，我都不认识。”
桃桃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点：“那……这个字呢？这个我也会。”
“这个是什么呀？”
“是‘花’……”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桃桃从最开始的三字一顿、声音细若游丝，慢慢变成了五六个字连着说，偶尔还主动问林杳“听懂了吗”。
那双攥着书页的手指完全松开了，甚至开始比划着解释字的意思。
她的小脸上渐渐有了一点光芒。
下课铃响了。花花老师拍了拍手，让孩子们去操场上自由活动。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去，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桃桃依旧走在最后面，抱着那本图画书，低着头慢慢挪。
林杳走在她旁边，不催也不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侧面忽然多了一道小小的影子。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没什么表情，步子散漫地缀在她们旁边。
林杳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缩水版陆沉走在幼儿园操场上实在有种说不出的好笑。
他明明脸还嫩着，却偏要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然后几个小女孩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都是刚才教室里扎堆玩橡皮的那几个，领头的就是那个双马尾。
她们原本是冲着陆沉来的，叽叽喳喳地喊他的名字，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玩滑梯。
双马尾的视线一转，看到旁边的桃桃，笑容僵了一下。
“陆沉，你为什么要和她一起走呀？”双马尾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不知道她妈妈是谁吗？”
林杳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桃桃的手。桃桃的手指冰凉，在她掌心里微微地颤。
双马尾还在继续：“跟她玩，早晚会被杨老师骂的。上次晓晴就是跟她说了句话，放学就被杨老师堵在门口了。到时候肯定叫家长，哼！我们才不和她玩儿呢！”
说完一扭头，几个小姑娘呼啦啦地跑了，碎花裙摆和小皮鞋的嗒嗒声消失在操场那头。
桃桃的脸色惨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的手在林杳掌心里抖得更厉害了，那双刚才还亮了一点的眼睛，又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第410章 拉勾勾
林杳蹲下来，和桃桃平视。那双冰凉的小手还攥在她掌心里，指节细瘦。她放缓了声音：“桃桃，刚才那些话，你经常听到吗？”
桃桃低着头，睫毛在颤。半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林杳又问，“她们说的杨老师骂人、堵门口，那些是真的吗？”
桃桃的嘴唇抿得发白，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怎么回答都不对。
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声音里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茫然。像被很多双手推来推去推久了，已经分不清哪边的力道是对的了。
林杳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牵住桃桃的手，笑着弯起眼睛：“别怕，带你去一个地方。”
自由活动时间，操场上一片喧闹。滑梯那边排着队，秋千上有人在尖叫着荡高，踢毽子的、追跑打闹的，吵得人耳朵疼。林杳拉着桃桃绕开人群，穿过走廊，推开了教室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小椅子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林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偶，灰色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缝线有点歪，其中一只眼睛的纽扣是黑色的，另一只是深蓝色的。
是她之前在颠倒世界那个倒悬便利店里随手捡的，当时就觉得丑得挺可爱，顺手塞兜里了，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她把小兔子递到桃桃面前。
桃桃愣住了。大眼睛盯着那只歪耳朵的灰兔子，瞳孔里映出兔子笨拙的轮廓。
她的嘴唇张了张，看得出喜欢，那点喜悦从眼神里冒出来，亮晶晶的，但又被什么压着，不敢伸手。
“这……这是给我的吗？”
“嗯。”林杳把兔子塞进她怀里，“生日礼物。”
桃桃猛地抬头看她，小小的脸上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林杳弯起嘴角，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眨了眨眼：“秘密。”
她才不会告诉桃桃，刚才下课的时候她路过那面贴满画纸的墙，上面每一幅画右下角都写着小主人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她只瞟了一眼就记住了。
桃桃低头看着怀里那只丑丑的灰兔子，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兔子的长耳朵。那根歪耳朵在她指腹底下微微动了动，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一小圈。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她的声音闷闷的，却还是能听得出来，压抑不住的开心。
林杳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她蹲下来，仰头看着桃桃：“家里人不给你过吗？”
桃桃摇头。她抱着兔子，声音越来越小：“妈妈说忙，爸爸说乱花钱。说生日就是普通的一天，睡一觉就过去了，没必要过。”
林杳安静地听着。她想到了自己。好像她童年里也没怎么过过生日，妈妈总是说“下次吧”，继父更不可能说了，可是妹妹的生日倒是年年都有蛋糕。
她蹲在地上，小短腿屈着，五岁的身子蹲久了膝盖有点发酸，但她没有站起来。
“那下次，”她说，声音软糯糯的，但很认真，“我给你买生日蛋糕吃。带草莓的那种。”
桃桃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光还没退，但嘴角弯了一点。“……真的吗？”
“当然。拉勾。”林杳伸出小拇指。
桃桃犹豫了一秒，也伸出小拇指，勾了上去。两只细细短短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晃了两下，像某种小小的仪式。
桃桃终于笑出来了，那是真正的笑，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上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晒暖了的小猫。
就在那抹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的时候，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只眼睛赤红得吓人。
身上的衣服是旧式的碎花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但皱得像一晚上没换。她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尺子，指节捏得发白。
桃桃脸上的笑容瞬间碎了。
“桃桃！”
那道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又尖又利，像一把钝刀子划着玻璃。
杨梅几步冲进来，鞋跟咚咚地敲在地砖上，直直地冲着桃桃去了：“你又在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去活动课吗？你跑回教室干什么？！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每天的班我都排好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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