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朝门口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有一小块浅浅的凹陷,不大,不深,像一个被什么液体滴了很久才形成的浅坑,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白烟。
那是黏液腐蚀出来的痕迹,那扇门附近也有几道类似的凹陷。
“这一路过来,”林杳说,“车内无论什么东西被腐蚀都会很快恢复,除了那个位置。”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你让我往那边退,不是为了躲它的攻击?”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被证实了猜测的意味。
“我需要确认是它本身腐蚀性不够强,还是它对那扇门有什么顾忌。”
林杳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现在确认了。”
“它也在避免破坏这辆车,因为它的活动范围有限,这辆车是它唯一能依附的东西,它只能从车的正门进来,如果门被破坏得太严重,它自己也会失去立足点。”
“而门边上的这一小块儿地就像是一个谁都没注意到的小bug,只要腐蚀液体足够多,兴许有用。”林杳说话的时候,陆沉的目光已经从那块被腐蚀的地面上移开。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朝林杳看过去。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陆沉看着那张脸,那张他认识了很多年、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一次的脸。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一个很早以前的念头,像是被埋在某个角落很久了,此刻自己翻了出来。
在破坏规则和利用规则漏洞这方面,他可能真的比不上她。
“挟天子以令诸侯。”林杳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回来了,提醒道,“你手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她指的是那个小玩偶。它还在陆沉手里攥着,四肢垂着,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接下来的几分钟,车厢里的场景变得有些混乱。
陆沉拎着那个小玩偶,手持筹码,他往前迈一步,怪物就往后退一步。
小玩偶被拎在半空中,四肢微微晃动,缝线处被牵扯着,线头又崩开了几根。
它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发出那种尖细的痛呼,怪物前进的脚步都会顿一下。
林杳跟在怪物身后,不远不近。她的攻击不重,也不快,像有人在后面拍蚊子,不致命,但烦人。
怪物每一次转身想抓她,前面的陆沉就会把玩偶拎高一点,或者轻轻晃一下。
小玩偶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种比之前更尖锐的痛呼。
怪物又不追她了,转回去追陆沉。
陆沉继续退,林杳继续追着怪物的脚步骚扰,三个人在车厢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旁边那群人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车厢中部那场正在进行的滑稽追逐战上,一个个都是古怪的表情。
“他们为什么不打死那个怪物?”
“不知道……可能觉得这样比较帅?”
“比较帅?我看你们一个个脑壳都被电傻了。”
车厢里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电光,是远处的灯光。
下一站快到了。
窗外的黑暗开始变淡,远处有光,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清晰起来。
林杳没有看窗外,她盯着门下方那块被腐蚀的地面,那个浅浅的凹陷比刚才大了一圈,边缘还在冒着白烟,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撕开的纸。
可惜还差一点。
“下一站要到了。”陆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们没时间了。”
林杳蹲下来,手指在那块被腐蚀的凹陷边缘碰了一下,黏液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焦黑色的硬壳,她用指腹碾了一下,壳碎了。
下面的金属层已经薄到能透过光线了。
“如果下一站还是恶的,我们会被堵死在这里。”陆沉边跑边分析,“两个已经够呛了。再进来一个,哪怕只是普通的恶鬼,只要它跟母体站在同一边,这辆车就彻底变成笼子了。”
林杳站起来,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最薄的地方,鞋底传来一种轻微的下陷感。
“就差一点了。”林杳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不如辛苦一下陆大少爷?”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笑容甜了起来,“想办法让母体在门口的位置多停留一会儿就行。也不用太久,够我把这层地面弄穿就行。”
陆沉目光落在她那道笑容上,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轻哼一声。
“我每次遇到你都没什么好事。”
“你身边有好事的人也不会跟你组队。”林杳的语气没有起伏,“你都选到这儿了,凑合用吧。”
陆沉没再接话,他已经往怪物那边走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车厢里的节奏变得更快了。
陆沉拎着那只还在挣扎的小玩偶,在门口那片区域来回移动,但每次卡点都很准,刚好停在洞的位置。
母体跟着他转,触手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每一次即将碰到他衣角的瞬间都会因为小玩偶的一声痛呼而往后缩一下。
林杳蹲在门口那片被腐蚀过的地面上,观察腐蚀的程度。
到站提示音响起之前,门下方那块地面终于破开了。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挤下去。
下面是灰白色的马路,在黑暗中延伸出去。
“可以了。”林杳的声音拔高,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第383章 跳车
林杳说完这句话就直接头也不回的跳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洞口边缘的金属片刮破了她的手臂,她没有停下来。
有人看见她跳下去了,那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他愣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敲了一下,朝那个洞口冲过去。
第二个人也动了,第三个,第四个,那扇破开的洞口像一块被撕开的口子,那些人挤在一起,有人踩到旁边人的脚,有人被推了一把撞在椅背上。
陆沉在那群人涌过来的前一秒做了两件事。
他把手里那只小玩偶往洞外扔了出去,然后他回手甩出一道电弧。
蓝色的电光在人群前方不到一拳的距离炸开,刺目的光和短暂麻痹感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条件反射地停住了脚步。
陆沉在那道电光消失的同时侧身从洞口挤了出去,动作很快,快到像在重复林杳跳过的那一次,没有做多余的停留。
身后传来母体的怒吼声。
那声音很响,响到整辆车的车窗都在跟着微微震动。
他们落在地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那条灰白色的马路上。
头顶的洞口正在变小,被撕开的边缘的金属片正在往回收缩。
小玩偶摔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四肢摊开着。
剩下的紧随其后,疯了一样往窄小的口里面挤。
幸运的是,真的挤出来几个人。
可偏偏这个时候,门再次开了。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摔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刚抬起头,然后他愣住了。
站台的灯光从外面照进去,橘黄色的,比车厢里的灯要暗一些,但足够让他看见车厢里的景象。
门下方的地面是完整的,那层被腐蚀过的凹陷洞,全部都没有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明明刚刚还在的,洞呢!!”
他的声音卡住了。
其他人也跟着涌出来了,一个一个的,看到眼前的场景,绝望在心底无声的开始蔓延。
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大衣,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像是没有看见车窗上那些飞溅的暗色液体,也没有去看地面上那些残留的焦黑痕迹,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迟到的约会。
礼帽男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不大,但每一个看见那道笑容的人都觉得空气比刚才冷了一截。
“时间到了,开餐了。”
车门关上了。
“啊啊啊——”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巴车开始往回开。
车窗内侧那些暗色的痕迹还没有干透,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纹路,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画。
车厢里很安静,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安静。
那些惨叫声停止了,那些挣扎的动静没有了,一切都停了下来。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响了起来:“欢迎乘坐1444路环城公交车,本车将用最优质的态度全程为您服务,让您体验最愉快的旅途。前方到站——”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读取数据时出现了短暂的延迟:“——起点站。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那扇紧闭的车门没有再打开过,车厢里的灯还亮着,仿佛这辆车还会一直开下去,直到有人再次挥手。
——
一群人跟在林杳后面跑。
没有方向,只有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和两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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