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T恤上。


    姑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有回。


    表弟从卧室门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皮带抽了很久,直到姑父打累了,才把皮带往沙发上一扔,说滚回去。


    他回到阳台,把门关上,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也记得表弟的那些小把戏。表弟比他小两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外面很招人喜欢。


    尤其喜欢在大人面前叫他“哥哥”,声音甜得像含了糖。


    可大人一转身,他的脸就变了。“喂,你挡着我看电视了。”“喂,你去帮我倒杯水。”“喂,这个作业你给我写。”


    沈栀不吭声,他只是默默去做。


    不是怕,是不想惹麻烦。


    在这个家里,他是一块多余的石头,哪里硌脚就踢到哪里。


    还有那个书包,那是奶奶还在的时候给他买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宇航员。


    他每天背着它上学,放下来的时候都要用手拍拍灰,放得整整齐齐。


    表弟把他的书包从阳台上翻出来,拎着带子甩了两圈,直接将书包扔进了小区的景观池里。


    沈栀冲下楼,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池子里。水没过了他的小腿,没过了他的膝盖。


    终于他把书包捞起来,水从书包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流,课本泡烂了,作业本也泡烂了,连带着他那遥不可及的宇航员梦。


    他蹲在池边,把那些烂掉的课本一页一页地分开,铺在草地上晾。阳光很烈,晒在他后背上,晒在那些泡得发胀的纸页上。


    他没有去找表弟,没有去找姑姑,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只是在想,明天上课怎么办。


    那天老师让大家分小组讨论,他站起来想换到旁边的座位。旁边的同学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这里有人了。”


    他又走到另一组,另一个同学把本子合上,“我们组人满了。”


    他站在那里,教室里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座位是他的。


    最终他只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了,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人。


    那节课只有他没有讨论,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翻了一节课的书。


    可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扫把星”“克星”“没爹没妈的野种”,他们给他起过很多外号,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皮肤里。


    有一天,他放学的时候被堵在厕所里,几个人把他围住。


    “沈栀,听说你克死了你爸妈?那你现在克谁呢?克你奶奶?你奶奶已经被你克死了吧?”


    “哈哈哈……快看啊,看他那个衰样儿。”


    沈栀只是靠着墙壁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们推他,见他不动,有人干脆上了腿,直接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没反应过来,直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磕破了皮。


    那群人这才满意的笑着走了。


    他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膝盖上的血。


    他没有去告诉老师,他知道告诉老师也没用。


    晚上回去,他一个人默默的缩在阳台上,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像一根根针扎在身上。


    他用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紧,一层不够,就裹两层。


    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笑声,说话声。


    姑姑、姑父、表弟,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零食看着电视。他们在笑,笑得很开心。


    他在阳台上,隔着那扇关着的门,也在笑。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嘴角应该往上翘,应该笑,不笑的话,眼泪会掉下来。


    那一刻他真的好想奶奶啊。


    奶奶走的那天,他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


    奶奶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指甲泛青。她的嘴在动,声音很小,他把耳朵凑过去。


    “好好活着。”奶奶说。


    他点头,眼泪掉在奶奶的手背上。奶奶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她好像知道他在哭。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画的圈一样。他攥紧拳头,想把那个圈留住。


    后来那个圈还是不见了。


    像奶奶一样,不见了。


    沈栀睁开眼睛。婆婆还站在他面前,拐杖拄在地上,手指在杖头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婆婆,”他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只有林杳一个人对我好。虽然她不知道,虽然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我不能看着她死。”


    婆婆的手指停了下来,没有说话。


    沈栀的心提了起来,他从地上撑起来,手指抠进滚烫的石缝里,指甲盖翻了,血渗出来,又被高温烤干。


    他用半透明的身体努力爬了过去,他的身体消散的似乎更加厉害了。


    他抓住婆婆的裤腿,那只手指节突出,青筋暴起,攥得很紧。


    “婆婆,求您了。救救林杳。”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婆婆低下头看着他,微微蹙眉。


    她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人,听过那么多请求,从来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让她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真的什么都愿意?”她问。


    “求您了,我给您磕头。”沈栀说着就磕了起来,很用力,额头磕在石板上,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抬头,就那么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滚烫的地面,像在朝拜一尊他从不信奉的神。


    “好。”婆婆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老身就要你的灵魂。”


    “要你生生世世,不得超生。与这个副本捆绑在一起,它生你生,它死你亡。”


    沈栀的瞳孔震了一下,他跪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些岩浆折射光在皮肤下面乱窜,像一群被惊动的鱼。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嘴的黄连,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婆婆,您知道的,我本来也出不去了。”


    “捆绑?那和现在这样活着,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被关在这里。


    第273章 不是,你谁啊?


    婆婆看着他,冷哼一声。


    “不一样。”


    她的声音沉下去了,“现在是老身护着你,神明看在老身的面子上不动你。你立了誓,就是你自己选的,以后的事,老身管不了了。”


    沈栀知道婆婆是在吓他。她要是真不管他,就不会在他快要消散的时候出现。


    她要是真不管他,就不会听他说这么久。


    她要是真不管他,就不会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婆婆,我懂了。”他抬起头,额头上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混着石板上的灰,糊在脸上,狼狈得不像样。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能在死之前见到林杳,能帮她一次,我觉得值了。”


    “您要是真觉得不值,就当可怜可怜我。我这辈子,就任性这一次。”沈栀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求您了。”


    婆婆闭上眼睛。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栀的那个傍晚,副本边缘的公路那段很少有人来,路灯坏了好几盏也没人修。


    他蹲在最暗的那盏下面,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衣服是破的,脸上全是血,嘴唇干裂,眼眶红肿。


    婆婆睁开眼睛,拐杖在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立誓吧。”


    沈栀跪在地上,把右手举起来,五指并拢,指尖对着那片永远看不见天空的黑暗。“我沈栀,自愿将灵魂献祭,与副本捆绑,生生世世,不得超生。它生我生,它亡我亡。”


    婆婆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那些正在消散的光从四面八方涌回来了,像退潮的海水重新涨上来,从边缘向中心聚拢,从透明变回实体。


    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被束缚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灵魂上打了一个结,很紧,挣不开。


    婆婆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好好休息。其他的事,老身会处理。”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消失了。


    沈栀瘫倒在地上,后背贴着滚烫的石板,被热气灼得发疼。


    他没有动,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着头顶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隐隐得好像看见了什么。


    他看到林杳在笑着对着他招手,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可手刚刚抬到一半,那些光就散了,像雾气被风吹散。


    他看着自己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像是明白了什么,把手放下了。


    “林杳,你要好好活着。”他的声音很轻,“替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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