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不干了,喉咙不渴了,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的感觉。


    她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印记。


    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细细的,银白色的,像一根缠绕在她手腕上的丝线。那道印记在岩浆的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蛇。


    “这……是什么?”


    林杳抬起手腕,那道银白色的丝线在岩浆橘红色的光映照下,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蜷在她皮肤上。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触感和正常的皮肤没有区别,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刚才明明还没有。


    她记得很清楚,在被机械手臂击中之前,她的手腕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银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沈栀去了哪里。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在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留下一句话。


    奇怪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沈栀为什么突然失踪?


    她身上的伤为什么全好了?


    被机械手臂击中的后背,被碎片划伤的脸颊,被高温灼烤得快要脱水的身体,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干干净净的,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更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岩浆的温度能把她活活烤死,可如今的林杳站在这片被岩浆包围的平台上,呼吸平稳,心跳正常,甚至有一种刚睡醒午觉的慵懒感,神清气爽的,像喝了什么十全大补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那些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的感觉,她的胃在收缩,喉咙在发紧。


    不是恶心,是那种身体记住了某种养分、正在贪婪地吸收的颤栗。


    可这里哪里来的水,唯一的解释,也是她最不想猜测的答案,她喝的是沈栀的血。


    难道是他的血起了作用?


    林杳无奈的苦笑,现在她手臂有两个东西了,一个是藤蔓,一个是不知道有什么用的银线,一黑一白倒是对称。


    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出现其他颜色,红的,黄的,绿的……好家伙,她的胳膊成调色盘了。


    林杳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不能发散思维。


    就在她思考是等等沈栀,还是自己先走的当下,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声音。


    “林——杳——!”小灵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那种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出口,激动到语无伦次的颤。


    它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你终于醒了!本大爷差点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刚才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本大爷喊了你多少声你都不应。”


    “本大爷还以为你被那些怪物啃了,被那个大眼珠子瞪死了,被沈栀那个绿茶拐跑了——”它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像一台失控的收音机,频道在飞速旋转,每一个频道都在说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在担心她。


    “本大爷在这里面待着,出不去,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急都快急死了!你说你,一个活人,怎么能说断联就断联呢?”


    “你知不知道本大爷有多焦虑?本大爷差点以为自己又要换主人了!本大爷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不嫌弃本大爷的……”


    它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更大了。“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不许乱丢下本大爷!”长辈训晚辈的语气,但声音里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藏都藏不住。


    林杳没有打断它。


    她靠在平台边缘的石头上,她听着小灵絮絮叨叨地念,一句都没有插嘴。


    等它念到第五遍“你知不知道本大爷有多担心”的时候,她才开口。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小灵那边安静了一瞬,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态度打了个措手不及。


    它准备了一肚子的抱怨、指责、恨铁不成钢的说教,还没来得及往外倒,就被林杳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它沉默了几秒,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小了很多,像一只被顺好毛的猫,趴在那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还差不多。”


    林杳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跟它说了一遍。


    那些机械手臂和那只巨大的眼睛,到沈栀抱着她在激光网中穿行,到这条岩浆河,到这个平台。


    她说得很平淡,没有夸张渲染,连沈栀咬破手腕给她喂血的那段都只用了一句“他受了点伤,为了让我恢复体力”带过。


    不是刻意隐瞒,是她自己还没理清楚那段到底是什么。


    是真是假?


    刚刚那段记忆十分模糊,她害怕是自己出现了混乱。


    小灵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杳以为它又断联了。“那沈栀呢?”它终于问出口了,“他人呢?”


    第263章 黑影


    林杳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小灵“啧”了一声。它斟酌了一下措辞,斟酌了很久。“不是本大爷说他坏话啊,但那个沈栀一看就不靠谱。你信我!你看他那张嘴,多会哄人,什么‘姐姐’啊‘舍不得’啊,一套一套的,本大爷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会演戏的。”


    “以本大爷的经验,这种人多半靠不住,说不定是看你伤好了,觉得你没用了,自己跑了。”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笃定。


    林杳摇头,很确定。“不会。”


    小灵等着她往下说。


    “之前那么难,他都没有放弃。那些机械手臂,机器人那么多,他没丢下我。”她的目光落在平台来时的方向,路的尽头依旧黑暗,看不见尽头。


    “现在有地方可以休息,可以喘口气,可以坐下来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他反而跑了?没道理。”


    小灵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上次更长。


    “那他去哪了?”它问。


    林杳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看着下面翻滚的岩浆。


    那些橘红色的液体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粥,气泡从底部升上来,鼓到表面,破掉,又一个新的气泡从同一个位置升上来,鼓起来,破掉。


    她盯着那个不断重复的过程看了很久。她想起沈栀抱着她走过这条窄路时的样子,他的后背被岩浆烤得通红,皮肤起泡、破裂、出血、愈合、再破裂、再出血、再愈合,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


    可他一次都没有喊疼,一次都没有皱眉,他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一直在问她“姐姐你困不困”“姐姐你听没听过我小时候的故事”“姐姐你还记不记得那个邻居家的小女孩”。


    他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睡,让她保持清醒。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堵墙,挡在她和死亡之间。


    现在墙没了。


    林杳把手腕举到眼前,那道银白色的丝线在岩浆的光线下微微发着光,像一根被拉直的头发,细细的,亮亮的,从腕骨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袖口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她用手指摸了摸,温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攥紧了拳头。沈栀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她要知道原因。


    等了一会儿沈栀没有回来。


    小灵在她脑海里第一百零三次开口。“你看,本大爷说什么来着?跑了,肯定是跑了。”


    “这种绿茶本大爷见多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死也值了’什么‘不会丢下姐姐’,真到了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林杳没有回应。她转过身,背对那条来时的路,看着平台另一端。


    那里有一条新的路,和来时的路一样窄,只容一只脚通过,两侧是一样的岩浆,一样的翻滚,一样的气泡。不一样的是,这次只有她自己。


    深呼吸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小灵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更大了。“你听见本大爷说话没有?本大爷说沈栀那个绿茶——”


    林杳走上了那条窄路。


    “他没有跑。”她说。


    小灵嗤了一声。“那他怎么不回来?难道被岩浆吃了?”


    林杳没有回答。她小心地把脚踩在那条只有一只脚宽的路上,重心慢慢移过去,站稳了,再迈另一只脚。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不是怕掉下去,是她还在想那个问题。


    沈栀为什么消失?


    她不接受小灵那个“跑了”的答案。一个在激光网中抱着她穿行的人,一个用自己身体挡住岩浆热度的人,一个咬破手腕喂她血的人,不会在她最安全的时候丢下她跑了。


    那他去哪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新路的尽头。


    那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里,也许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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