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攒了很久,从他的胸腔里升起来,穿过喉咙,从唇齿间溢出去,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姐姐不会讨厌我吧?”他的声音变小了,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在大人面前认错,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扑闪扑闪,嘴唇微抿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林杳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有猜到,从那条走廊里他挥手击碎那些小机器人的时候,从他说出“神之眼”的时候,从他在那间白色房间里给她递豪华版煎饼果子的时候,很多很多的蛛丝马迹,像一根根断掉的线头,之前她没空去捡,现在它们自己连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否认,那就是承认。


    沈栀的嘴没有停。“我不是故意要骗姐姐的。一开始真的是意外,我没想到会碰到姐姐。后来……”


    他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怕被岩浆的声音盖住,“后来就舍不得走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姐姐受了伤,都是因为我。”


    他的语气越来越委屈,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狗,蹲在路边,浑身的毛都湿透了,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兮兮地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狠心的人。


    林杳被他念叨得脑仁疼。


    这小子不去演戏真的可惜了。他那张嘴一开一合,林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负心汉,把人家小姑娘抛弃了,人家追上来哭诉,她还冷着脸不理不睬。


    她伸出手捂住了沈栀的嘴。


    手指贴在他的嘴唇上,软软的,带着一点因为失血而微凉的体温。


    沈栀不说话了,他愣住了,身体僵住了,呼吸停住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光从眼底升起来,照亮了他的整个瞳孔,照亮了他那张白生生,娃娃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林杳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烫了,灼得她皮肤发疼。


    她避开他的视线,把手抽回来,动作有点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她轻咳了一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看着前面那条窄窄的路,“先把副本弄回去吧。”


    沈栀的眼睛暗了一下。


    “现在副本已经不受我控制了。”他的声音变小了,“被接管了。我也没办法。”


    他低下头,像一只犯了错被主人训斥的小狗。“姐姐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其实一开始就应该送姐姐离开的,这样姐姐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被神明标记。可是我真的好舍不得,我想多看看姐姐,多和姐姐说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好像还挂着一点水光。“下次见到姐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林杳没有接他的话。她抓住了他话里另一个词。“我被神明标记了?”


    沈栀点了点头。“被看到了,就会被标记。神会找到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地缝里钻。


    神?


    来找她嘛?


    林杳蹙眉。


    “来杀我?”


    她配吗?


    她一个排行榜上刚挤进去的小人物,也劳烦神明大人亲自走一趟?


    这也太荒唐了,让林杳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那种存在,随便派个分身,看她一眼就可以轻松要了她的命了,何必这么费劲。


    沈栀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异常认真的,严肃,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表情。


    “不,不一定是杀。”他看着她,“也有可能是——成为神的候选人。”


    林杳的瞳孔微微收缩。


    “神明……候选人嘛?”她下意识重复这几个字,只觉得这几个如同千斤般沉重。


    公路两侧的岩浆还在流动,橘红色的气泡从表面鼓起来又破掉,鼓起来又破掉,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


    热浪从下面涌上来,烤着他们,把她的头发烤得发干,把他的手臂烤得发烫。


    她看着前面那条窄得只容一只脚通过的路,路的尽头是黑暗,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尽头。


    第260章 岩浆滚滚


    沈栀抱着林杳走上了那条窄路。


    路只有一只脚宽,两侧是翻滚的岩浆,橘红色的,冒着泡,咕嘟咕嘟的声响从下面涌上来,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在吞咽口水。


    热浪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是那种烤炉里的干热,烤得人皮肤发紧,喉咙发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火。


    林杳靠在他怀里,只觉得整个人被扔进了火海。


    岩浆的热度从下面往上窜,穿透了沈栀的手臂,穿透了她身上那件已经被汗浸透的衣服,直直地烫进她的皮肤里,烫进她的骨头里。


    她原本的伤口在高温下像被重新撕开了一样,五脏六腑又开始疼了,不是之前的钝痛,是尖锐的,如同有人拿刀在她肚子里搅的疼。


    林杳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短。


    沈栀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就变了。


    他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一下,让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身体替林杳尽可能的遮挡热量。


    那种热度把他的后背烤得通红,皮肤在高温下先是变红,然后起泡,然后破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被岩浆的热度蒸发,连滴落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她裹进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


    “姐姐,别睡,求求你,别睡好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有点喘。


    林杳的眼皮在打架。


    她听见了沈栀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好几层棉被,闷闷的,听不真切。


    她努力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他下颌的线条,被岩浆的橘红色光照得不太真实。


    “嗯。”她的声音很轻,有气无力回应道。


    “我有办法出去的。门!对!只要找到门,一切都会好的,姐姐,我们一定能找到的。”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林杳又“嗯”了一声。


    她想询问关于“门”的事情,但是嘴唇动了动,没力气说。


    沈栀的后背已经没一块好皮了。


    伤口愈合了又裂开,裂开了又愈合,反反复复的,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没有尽头的循环。


    血从那些反复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被岩浆的热度蒸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他衬衫上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味道。


    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皱眉。


    “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顿了顿,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我小时候可皮了,上房揭瓦那种,邻居家的枣树年年都被我爬给偷着摘了,有一年还把树枝压断了,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回家不敢跟我妈说,自己躲在房间里用纸巾擦,越擦血越多,最后整条裤腿都是红的。”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在赶时间。每个故事都很短,他说他偷吃他爸藏的酒心巧克力,吃了半盒醉了一下午。


    他说他用鞭炮炸过邻居家的狗,被狗追着跑了三条街。


    他说他上课画画被老师抓到,老师罚他站走廊,他在走廊上把整面墙画满了。


    林杳的眼睛又闭上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姐姐,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沈栀的声音抬高了半度,想要唤醒她。


    她的眼皮又被迫撑开了。


    “没你那么皮。”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句都在回答。


    那声音越来越远了,听的断断续续的。


    不是沈栀的声音在变远,是她的意识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往下坠,往下坠,水面上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闷,越来越远。


    “小时候邻居家有个小女孩。”他的声音变的慢下来的,“比我小两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特别爱说话。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哭。她递给我一张纸巾,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奶糖味。”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那个半梦半醒的人说。


    林杳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然后呢?”


    沈栀低头看着她,被岩浆的红光映得有点不真实。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啊……找不到她了。”


    “她搬家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后来我也跟着奶奶离开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见过她。”


    “好可惜。”她的声音又轻下去了。


    沈栀没有再说话。


    好在平台出现了,在他们转过一个弯之后突然出现在眼前,路变宽了,从一只脚变成两只脚,从两只脚变成一块平地。


    平台是黑色的,不是柏油路面的那种黑,是火山岩的那种黑,粗糙的,布满气孔的,踩上去有点硌脚。


    平台四周还是岩浆,但距离远了一些,热度没有那么逼人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