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姐姐。”沈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得像羽毛,“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他仰着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别回头哦,你说过的,不能回头。你还要保护我呢,你回头了谁保护我?”
林杳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风刃从掌心飞出去了。没有瞄准,只是朝着声音的方向,不需要瞄准,她知道他在那里。
风刃切开空气,切开那些温柔的、缠绵的、像毒药一样渗进她骨头缝里的话语。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但还是漏出来了。
是周衍的声音,但又不是。
真的周衍不会这样闷哼,真的周衍受伤了也不会出声。
那一刻林杳的头差点转过去了,脖子已经动了,肌肉已经绷紧了,视线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偏移了。
沈栀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她把那个快要转过去的头硬生生掰回来了。
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林杳……林杳……”像一个人在风中呼喊,越喊越远,越喊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掉了,什么都没了。
林杳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飘了一下,散了。
“杳杳。”不是周衍了,是另一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从更深的记忆里传来。
“杳杳,你吃饭了没有?妈看天气预报说你那边要降温,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你从小就不怕冷,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怕还是嘴硬。”
“小时候你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妈抱着你去医院,你还在妈怀里笑,说妈妈我不难受。你这个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
林杳的步子慢下来了。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想走了。
那声音太真了,像刚出锅的米饭,冒着热气,隔着电话线隔着千山万水,烫着她的耳朵。
她想起妈妈每次打电话的开场白,总是这几句,吃了没,冷不冷,别太累了。
她以前觉得烦,觉得啰嗦,觉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现在她站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前面看不清的路。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说,说着那些她听了二十多年的唠叨,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只温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林杳知道那是假的。
她知道这个副本在利用她,知道后面那个声音不是妈妈,知道只要她一回头就会死。那些道理她都懂。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了,慢到像在原地踏步。沈栀在旁边叫她,她听不见。风在吹,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也没有抬手去理。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着那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每一件都是她回不去的曾经。
“杳杳,妈包了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馅。等你回来,妈给你煮。你小时候一次能吃二十多个,比妈吃得还多……”
林杳的眼眶红了。
沈栀在叫她的名字,叫了好几遍。他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姐姐,你别听,都是假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急。
林杳看着他,“我知道是假的。”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明白的,都明白……”
她把头转回去了。
后面那个声音还在说,说来说去都没停,她加快了脚步。沈栀小跑着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林杳知道不该听。
那些话像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咽下去是粘的,粘在喉咙里,吞不进去,吐不出来。
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慢到沈栀不得不跟着她放慢步子。
第237章 会抛下我嘛?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那个黑暗里看不见的人。
“妈,你爱我吗?”话说出口,她觉得自己幼稚。
二十好几的人了,蹲在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副本的副本里,问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幻听这种问题。
但问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它悬在半空中,像一颗还没落地的雨滴,等着被接住。
身后的声音没有犹豫。
“当然爱了。”妈妈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妹妹妈妈爱,你也爱。你们都是妈的女儿,妈怎么会不爱呢?”
林杳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拖在身后,和那片黑暗连在一起。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抱着她跑着去医院,半夜急诊室的灯很亮,很白,照在妈妈脸上,那张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她想起第一次离开家上大学,妈妈帮她拖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停下来,把箱子递给她,说“去吧”,眼圈红了。
她想起那场婚礼,妈妈穿着白色婚纱,头纱被风吹起来,她帮妈妈整理了一下,妈妈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要好好的”。
原来她已经拥有了那么多。
林杳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
什么时候哭的?她不知道。
没有抽噎,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了,像一条不会出声的河。
沈栀从旁边探过头,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慌乱。“姐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还是后面那个鬼东西说了什么……”
他飞快地蹙眉,满是担忧,“姐姐,你别哭嘛,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他的眼眶红了,瘪着嘴,像一只被主人骂了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小狗。
林杳擦了一下脸,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抹掉。
她其实可以打散身后的那个人。风刃已经在掌心凝聚了,只要一个念头,那些声音就会消失。
可是她动不了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心口那一点温度。
那声音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那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的,但还响着。
她不想关掉它。
“这条路,你认识吗?”林杳问沈栀,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没散尽的沙哑。
她也只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找个话题聊聊,她怕再听下去,自己真的会回头。
沈栀认真想了想,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知道。这条路在我们那边挺出名的。出过很大的事儿。”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讲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以前有个大半夜的,有个人在这条路上被车撞了,老惨了,听说人都分解了。”他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完,把手放下了。“后来这条路就经常闹鬼,还死了不少人。再后来就被封了,没人敢来。”
他缩了一下脖子,把那件外套拢得更紧了。
“我之前蹲在那边,就是因为害怕。这条路太长了,一眼望不到头,走也走不完,蹲着至少能看见脚下那一片。”
他仰起头看着林杳,“但是遇到姐姐就不一样了,和姐姐在一起,让我感觉很安全。”
“姐姐,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林杳看着他,那张白生生的、娃娃脸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兔子。
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信任,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刻意的、为了博取同情而挤出来的信任,是那种把自己全部交出去、哪怕前面是悬崖也敢跟着跳的笃定。
“嗯,不会的。”
她承诺,继续往前走。身后妈妈的声音还在,还有一些她听不清的、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流。
沈栀跟在旁边,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身旁经过,路还是那条路,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但林杳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她自己。
她没有再哭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态变了,身后的声音渐渐淡了,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连余音都散了,被风吹走了。
四周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杳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着沈栀。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吗?有没有人叫你?”她问。
沈栀想了想,歪着头,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透亮。
“听见了呀,听见姐姐你和我说话了。”
“我?”林杳有些惊讶。
“对啊,就是姐姐的声音,”他的语气轻快,“不过我一想,姐姐你就在我旁边,有什么事情直接给我说不就行了,干嘛让我回头。”他笑嘻嘻的,两颗小虎牙在路灯下白白的。
林杳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竟然在模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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