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想扶住什么,手指穿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手里的杯子落下去,水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水珠,悬在半空中不动了,像一串被串起来的透明的珠子。


    脚下的地板开始融化,从实木变成涟漪,从涟漪变成漩涡,林杳整个人陷进去了,最后一刻她看见周晓雯喊她的名字,嘴张得很大,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现实世界中,胖子嘴里的苹果掉在了桌上,弹了一下,滚到盘子边。


    他看着林杳刚才站着的地方,那里只剩一摊水渍,和一只倒在桌上的水杯,水还在往外流,顺着桌沿淌下去,滴在地板上,嗒,嗒,嗒。


    “不是吧……”胖子的声音发飘,“又进去了?”


    周晓雯站在林杳消失的地方,转了两圈,才转身看着胖子,脸有点白。


    “还真是,哎,我才刚出来,杳杳就进去了,本来还想着和她多说说话,聊一下副本的内容呢。”


    “这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阿九说最近进游戏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很多人。


    她早上在工地那边转了一圈,负责建设的工人一共二百多号人,今天一天就消失了二十多个,连个招呼都没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多半是进入游戏了。


    “频率确实太高了。”阿九的声音还是干干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点不对劲。”


    胖子抹了一下嘴,把掉在桌上的苹果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看着阿九问:“我记得之前你和我说过,是不是有个组织有能暂时不进游戏的办法?”


    阿九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胖子的脸,圆圆的,油光光的,带着一点还没擦干净的苹果汁。


    “有,白鸽会。”她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胖子一拍大腿,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坐立不安的,像屁股底下有针。


    李默已经打开电脑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上滚。他敲了很久,停下来,转过屏幕让大家看。


    黑市的消息也印证了,白鸽会确实掌握着某种可以暂时规避游戏的手段。


    胖子嘀咕说,“太巧了,怎么又是白鸽会。”


    这下绕不过去了。


    刚废了他们一个护法,转头求人家办事,人家不把你皮扒了才怪,而且听说最近放出话来了,说一定会报复,这个时候去找他们,那是自投罗网。


    第234章 奔跑吧公路


    “不是说找他们帮咱们,是看看能不能搞到手。”阿九瞥了他一眼,眼神比语言更冷。


    胖子缩了一下脖子,“这难度也太大了吧?”


    “咱们才几个人,人家可是有上千,不,现在没准儿上万人的大组织了,怎么可能干的过。”


    “可以试试。”阿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疯了不成!”


    阿九没看他,看着窗外。


    “没疯。不过会等林杳出来再说。”她把漩涡收了起来,淡淡开口,“我只听她的。”


    客厅里又安静了。


    水龙头不滴水了,电脑的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


    周晓雯挺懵了都,询问之后才知道林杳了干了一件什么大事儿。


    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道是下雨还是天黑了,什么也说不清。


    全屋子里,只有周晓雯是兴奋的,“我家杳杳好厉害!太牛了!”


    胖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看着组织内这几个人头脑发热的人们,无奈摇头。


    “真是冤孽啊。”他说,“怎么就和白鸽会那群变态杠上了呢。”


    ——


    天黑了。


    林杳站在马路正中央,柏油路面是新铺的,黑漆漆的,只有中间一条车道线,白晃晃的,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出去,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


    路灯亮着,隔几十米一盏,橘黄色的光晕拢成一团一团,像悬浮在半空中的灯笼,照着光秃秃的电线杆和空荡荡的站台,就是照不亮路。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车,没有风,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片巨大的死寂吞掉了,像被棉花塞住了耳朵。


    系统提示音没响。


    林杳低头看了一眼腕带。


    副本:奔跑吧公路。


    存活倒计时:三天。


    规则:无。


    她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了。


    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副本,没有规则,没有被解释。


    她抬起头,不远处立着一根站牌,绿色的,铁皮的,边角生锈,上面写着三个白色的大字——富锦路。


    她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撞上了一堵墙。


    墙是透明的,像玻璃,像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滑的。


    她往左边走,走了几十步,伸手同样摸到了同一堵墙。往右边走,还是墙。


    她转过身,终于明白了,这是被关在了一条长长的、窄窄的、看不见尽头的马路里。


    林杳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过身,往马路深处走去。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的,明一段,暗一段,像呼吸,像心跳,像什么活物的脉搏。


    她走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嗒嗒嗒,嗒嗒嗒,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她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


    她开始走,脚步声又响了。


    可是身后并没有人。


    走了很久,远处才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林杳的手先于大脑动了,风刃从掌心飞出去,然后听见了一声惨叫,不是那种邪祟怪物被击中的惨叫,是那种被吓到的、猝不及防的、带着委屈的叫。


    是人!


    她的手比脑子快,脑子比眼睛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风刃已经飞出去了,人已经蹲在地上了,抱着头,红色的外套在路灯下格外扎眼。


    她赶紧收手。


    风刃在距离那人后脑勺不到一巴掌的地方散了,消散成一阵风,把那人的头发吹了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林杳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是一个男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白皮肤,大眼睛,睫毛很长,眼睛水汪汪的,像刚被人欺负过。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红色外套裹着他。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瘪着,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兔子。


    他看着她,委屈巴巴的。


    “姐姐,你为什么打我?”


    林杳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她张了张嘴,咽了一下口水。“这个……这个……”她指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又指了指他,“这大半夜的,乌漆嘛黑的,你穿一身红在路上走,谁看了不害怕?我这也是本能反应。”她把自己的语气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


    那个解释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男孩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那种流泪,是那种带着声音的、像小孩子被抢了糖一样的嘤嘤嘤,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小猫叫,又像蚊子哼,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眶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挂在尖尖的下巴上。


    “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细碎的哭腔,“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人,你还打我,你还凶我,你还怪我穿红衣服。”


    “红衣服怎么了?红衣服招你惹你了?我就这一件外套,今天刚洗的,还没来得及换别的,你就要打我。”


    他的嘴瘪得更厉害了,眼看就要大哭出声。


    林杳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男孩看着那件递过来的外套,犹豫了两下,伸手接过去了,披在身上,抽噎了两下。


    林杳把声音放得更轻了,小心翼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她一眼,刚停住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我叫沈栀。栀子花的栀。”他把外套拢紧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这里,一醒来就在这里了,走了好久好久,一个人都没有,我好害怕。姐姐,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林杳没来得及回答,因为腕带震了一下。


    请玩家尽快出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放下来了。“不会。”她说。


    沈栀仰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真的吗?”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像一只刚淋过雨的小猫。


    林杳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全世界只有你能救我了”的表情,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了。


    “真的,如果信得过我,可以组队一起走。”她转过身,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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