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牌。


    【卡牌:伪装者的核心】


    黑色的光从卡牌中涌出,像墨汁倒入清水,瞬间覆盖了她的全身。光芒中,她的身体在变化衣服从被烧焦的外套变成了红色的嫁衣,大红的,像血。


    头发从凌乱的马尾变成了盘起的发髻,插着一支金色的凤钗。脸上,一层白色的粉末从皮肤下面渗出来,覆盖了额头、脸颊、下巴,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石膏。


    盖头落下来。红色的绸缎遮住了她的脸。


    鬼新娘。


    林杳抱着甜甜,站在火焰和岩浆之间,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芳芳的岩浆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困惑。


    她认出了那个气息。那是和她一样的东西,不属于活人的、从死亡中诞生的、被某种执念钉在某个地方无法离开的东西。


    但那个气息比她强,比她更接近死亡的本质。


    然后困惑变成了愤怒。


    “还给我!”芳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子的嗓音,更像是一种从地底传来的轰鸣,“把她还给我!!!”


    “她只能属于我!”


    岩浆再次涌动,比之前更快,更猛。


    但这一次,林杳没有跑。


    她站在岩浆面前,红色的嫁衣在热浪中翻飞,盖头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她抬起手那只手苍白得透明,轻轻拂了一下边缘。


    动作很慢,很优雅,但岩浆在她面前停下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压制了。像一只扑过来的猛兽被一只更猛的猛兽按住了头。


    岩浆还在翻涌,还在挣扎,但就是无法再往前一寸。


    林杳开口了,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洞回响。


    “芳芳,你真的把甜甜当朋友吗?”


    芳芳恶狠狠盯着林杳,没有说话。


    “身为朋友,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呢。你伤害了她,伤害她的家人,把她从她父母身边抢走。你让她昏迷,让她害怕,让她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醒来。”


    林杳往前走了一步,岩浆退了一步。


    “这不是朋友做的事。你把甜甜当成了你的玩偶。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不会抛弃你的、永远陪在你身边的玩偶。”


    “你胡说——!”芳芳的声音尖锐,“你胡说!甜甜是我的好朋友!她说了要和我做朋友的!她说了的!”


    “她说了。”林杳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做你的朋友意味着要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她的爸爸妈妈。”


    芳芳的脸上,表情在变化。愤怒,委屈,不甘,恐惧,一层一层地浮现,像褪色的墙纸下面露出的更旧的墙纸。


    “你敢放她走吗?”


    芳芳没有说话。


    岩浆不再涌动了。它停在原地,像一只被驯服的兽,蹲在那里,喘着粗气,但不再进攻。


    芳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拉着甜甜的手,十指相扣,像所有的好朋友一样。


    但甜甜的手是温热的,有脉搏,有生命的重量。而她的手是冰凉的,苍白的,没有脉搏,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真正握住过甜甜。


    她只是以为她握住了。


    “我……”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


    “我不想一个人……”


    第206章 两棵并肩生长的大树


    芳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岩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杳站在原地,红色的嫁衣在热浪中翻飞。


    “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结果到头来发现,一直都是。”


    芳芳抬起头,用那双被黑色覆盖的眼睛看着林杳,满是困惑和不解。


    林杳一步步的靠近,声音尽量放柔。


    “芳芳你不是一个人,真正的友情从来都不怕距离,只在于彼此是否真正在意、是否懂得珍惜。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大树,各自扎根土壤、枝繁叶茂,却在风中彼此呼应,相互守望。”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会懂,但是你要记住,真正能走进心里、相伴一生的朋友寥寥无几。那些跨越距离依然牵挂你的人,那些历经岁月依然珍惜你的人,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真的吗?”她的声音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了。脆弱的,不确定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怕再次被抛弃的希望。


    林杳没有回答“真的”。她只说了一句更诚实的话。


    “你可以试试。”


    芳芳沉默了很久。


    林杳盯着芳芳。那双被黑色覆盖的眼睛里,犹豫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答案。她知道甜甜不会回来了。没有一个正常的孩子,会愿意留在这个只有火焰和孤独的地方。


    卡牌的时限快到了,林杳只能继续刺激她,“芳芳,其实你心底也认定了,甜甜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好朋友,也希望对方过的幸福开心不是吗?”


    好朋友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芳芳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趁着这个机会,林杳快速的挪动,将怀里的甜甜送到了自己父母的旁边。


    张舒雅看到林杳怀里的甜甜,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爬过去,从林杳怀里接过女儿,把脸贴在甜甜冰凉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抽动,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甜甜的脸上,把那些烟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白色的痕迹。


    崔浩站到了她们前面,用那只还好的手挡在妻女身前。


    芳芳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犹豫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杳见过的被欺骗后的愤怒。


    “阿俊哥哥说得对。”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一个委屈的、想要朋友的小女孩。


    “大人们都是坏蛋,惯会骗人。”


    她抬起头,看着林杳。那双眼睛里的黑色不再像墨汁,而是像深渊。


    “那就都留下来陪我吧。”


    刚巧,卡牌时间到了。


    林杳被打回成原来的样子,脸色微微泛白,芳芳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手更加狠厉。


    林杳的风刃已经凝聚好了。指尖的气流在旋转,压缩,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她给旁边的萧月递了一个眼色。萧月的白火在指尖跳动了一下,她点了下头。


    看来是要鱼死网破。


    就在林杳要出手的瞬间,张舒雅怀里的人动了。


    甜甜醒了。


    她先是在张舒雅怀里扭了一下,像一只睡醒了的小猫,伸了个懒腰。然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起头,看到妈妈满脸的泪痕和烧伤,皱起了小脸。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甜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奶声奶气的,像在抱怨一件让她很头疼的事情,“妈妈是个爱哭鬼,老爱哭鼻子。”


    张舒雅说不出话。


    她只是把甜甜搂得更紧了。


    甜甜从妈妈肩膀上面探出头,看到了芳芳。


    “芳芳!”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看到了久未见面的好朋友,连声音都透着兴奋。


    然后她看了看四周,焦黑的墙壁,碎裂的地板,弥漫的浓烟,还有那些烧焦的、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废墟。


    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了芳芳站在那里,这就够了。


    “芳芳,这是我妈妈。”甜甜从张舒雅怀里伸出手,指了指妈妈,又指了指崔浩,“这是我爸爸。”


    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一个很重要的句子。


    “我爸爸妈妈做饭可好吃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呀?我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我能吃三块。不对,四块。”


    她伸出四根手指,比给芳芳看。


    芳芳看着那四根小小的、白嫩的手指,没有说话。


    甜甜又歪了一下头,这次的角度更大,像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对了,芳芳,你爸爸妈妈呢?他们不催你回家吗?”


    安静。


    芳芳站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着甜甜,看了很久,久到甜甜开始不安地扭动,久到张舒雅想把女儿的头按回自己肩上。


    然后芳芳开口了。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声音很小,不是之前那种愤怒的、尖叫的、像碎裂玻璃一样的声音。是一个真正的四五岁的孩子,在说一件她不太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时的那种声音。


    “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扔在这个鬼屋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赤着的脚踩在焦黑的地板上,脚趾上全是灰。


    “我不喜欢他们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像失去了支撑一样,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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