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开始出现画。


    小孩子的画。画在纸上,贴在墙上,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翘起来,像干枯的树叶。画的内容很简单,太阳,云朵,小花,小草。


    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烟囱里冒着螺旋形的烟。


    童真,温暖的,可爱的,充满想象力。


    在这条走廊里,这种童真本身就是一种恐怖。


    萧月在一幅画前停下来。


    画的是一个小孩,和一个大人,手拉着手。小孩画得很小,大人画得很大,两个人的头都是圆圆的,眼睛都是点点的,嘴巴都是弯弯的,笑着。


    画的右下角有几个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的手笔:


    “我和爸爸”。


    萧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幅画。


    纸张粗糙,发脆,像被烤过。


    她的指尖缩了回来。


    前方传来笑声。不是鬼娃娃的笑,是赵左的笑。又来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幸灾乐祸的、像在看猴戏一样的笑。


    萧月加快脚步。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像一个储藏室。架子上堆着各种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另一种更淡的、更难闻的气味。


    腐烂。


    赵左站在房间中央,钢管扛在肩上,环顾四周。


    “就这?”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就这些东西?鬼呢?不是还有十几个吗?都他妈躲哪儿去了?”


    焦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的裤裆已经半干了,但那股尿骚味还挂在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壳。他自己闻得到,别人也闻得到。赵左路过他的时候故意扇了扇鼻子。


    萧月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架子上的杂物。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纸箱后面移动。


    几乎是同时,白火在指尖无声地燃起。


    鬼娃娃从架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这次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裙子上有大片深色的污渍。脸是完好的,没有烧焦,没有变形。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瓷娃娃。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红红的,像涂了口红。


    它看着萧月,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她。


    赵左也看到了。他咧嘴笑了,拎着钢管走过去。


    “这个长得还行。”他说,像在评价一件商品。


    萧月抬起手。白火在指尖跳动,准备出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赵左。他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那个鬼娃娃,但手按得很紧。


    “等等。”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萧月蹙眉。


    赵左朝身后努了努嘴,焦然还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注意这边的情况。


    “不如趁机甩掉那个废物。”赵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省得拖累我们。咱们两个人,通关概率还大一点。”


    萧月看着赵左,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看脏东西一样的厌恶。


    她甩开了他的手。


    但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白火出手。


    不是朝鬼娃娃的正中心。是偏的。偏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


    鬼娃娃没有被白火击中。它被白火擦过,发出一声尖叫,从架子后面弹了出来,不偏不倚,飞向了门口。


    焦然抬起头。


    他看到一张瓷白的、娃娃一样的脸,正对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那张红红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尖锐的、像碎玻璃一样的牙齿。


    它咬住了他的耳朵。


    焦然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叫的惨叫。他的两只手抓住鬼娃娃的头,往外扯。鬼娃娃的牙齿嵌进了他的皮肉里,每一次扯动都带出更多的血。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把格子衬衫染成了深红色。


    它不松口。


    焦然的手指抠进了鬼娃娃的眼眶。鬼娃娃尖叫,但嘴没有松。焦然的手指继续往里抠,抠到了底,摸到了湿滑的、温热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他猛地一扯,眼球被他扯了出来。


    鬼娃娃的嘴终于松开了。


    连带着他的耳朵。


    焦然把鬼娃娃从身上扯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鬼娃娃撞在墙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它的眼眶里空了一个,另一个还嵌着那颗黑色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球。它歪着头,用那只仅剩的眼睛看着焦然,嘴里还叼着他的耳朵。


    焦然捂着耳朵,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浑身是血,衣服被变成了红白相间的碎布,脸上全是血,耳朵的位置上有一个还在冒血的窟窿。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左,带着一种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一样的眼神。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是故意的。”


    第198章 还我耳朵!


    赵左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废物。”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嚼一块脆骨。


    “怎么?有本事杀了我啊?”


    焦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圆滚滚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把赵左撞倒在地。他张嘴去咬赵左的耳朵,嘴里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还我耳朵!还我耳朵!”


    赵左反应也快,一拳打在焦然受伤的脖子上,焦然惨叫一声,但没有松口。


    赵左的惨叫声比焦然的还大。他的耳朵在焦然的嘴里,他能感觉到牙齿在往下压,皮肤在撕裂,软骨在断裂。


    “你他妈疯了——!”


    赵左一拳一拳打在焦然脸上,打得他满脸是血,牙齿松动。但焦然就是不松口,像一只咬住了就不撒嘴的斗牛犬。


    他的嘴里含着赵左的耳朵,含混不清地重复着那三个字:“还我耳朵……还我耳朵……”


    “我耳朵没了,凭什么……你的还在!”


    赵左终于把焦然从身上掀翻了。


    他一脚踢在焦然肚子上,焦然弓起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赵左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去。


    焦然已经没有力气还手了,只是本能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哼。


    “垃圾,废物!去死!”赵左打红了眼。


    他的耳朵还在流血,半只耳朵耷拉着,像一块被撕破的布,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


    “够了。”


    萧月的声音不大,白火在她指尖燃起,照亮了她半张脸。


    赵左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身下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焦然,又看了看萧月指尖的白火。


    “若是在打,我就自己走。”萧月的声音很冷,“你们自生自灭吧。”


    赵左盯着萧月看了三秒,从焦然身上翻下来,站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耳朵还在流血,他用袖子按了按,疼得龇了一下牙。


    焦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他捂着那空洞的耳朵,身体在发抖,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废物。”赵左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像自言自语。


    萧月干脆直接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赵左看了一眼焦然,哼了一声,跟了上去。


    焦然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血流慢了,久到脑子里那个嗡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慢慢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把那半只被咬掉的耳朵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低着头,朝萧月和赵左消失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


    ——


    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人影。


    林杳把手电筒举高,光柱穿过飞舞的灰尘,照亮了三张脸。


    赵左走在最前面,鼻梁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半只耳朵耷拉着。焦然跟在他身后,衬衫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黑色,整个人像从案发现场走出来的。


    萧月走在最后,也只有她干干净净,衣服上一丝灰尘都没有。


    林杳挑了一下眉。


    三个人,反而是两个强壮的男人伤成这样,萧月却毫发无损。


    有意思。


    两队人在走廊中央碰头,手电筒的光互相刺着眼睛,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光束在空气中交错,像几把发光的刀在互相切割。


    赵左一上来就开口了,声音又冲又硬:“喂,你们找到了什么?”


    不是问。是审。像领导查岗。每一个字都带着“你们最好找到了有价值的东西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的潜台词。


    张舒雅听这口气就不想说。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墙壁,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杳倒是没在意。她越过赵左,直接看向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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