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2:00」


    程循把少年按坐在唯一的课桌,自己坐在学生椅上的姿势像个审讯官。


    这确实是非常好的谈话空间,不会被上城监控,不会见到其他的学生,只有他和余蔚。


    “我出生在第一星系。”


    程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余蔚的运动鞋踩着桌肚,俯身吹散膝盖沾到的灰:“我妈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叛变了,还成了利浦维斯的校长,她一走了之,家里人没活路,我爹变卖家产逃离第一星系,带我到帝国找她。”


    「00:00:40」


    程循托起腮帮子,没有言语,兰花香的信息素逸散了,带有安抚的意味。


    余蔚擅长表演哭泣博取同情心,真正该哭的时候,反而异常平静:“听到她死了,我就逃跑了,就这样。”


    「00:00:00」


    黑板上的圆钟停止走动,红光数字归零,余蔚在沉静的兰香中,闻到了血腥。


    她跳下桌子揪住男人的黑衣,触感粘腻,教室无光,她的手心一片昏稠。


    余蔚:“……”


    余蔚:“……”


    程循向她倒了下去,头抵着余蔚的小腹,抑制贴也盖不住的青黑线条,爬进了他的后脑。


    余蔚扯开浸满血霜的抑制贴,扒掉程循的黑衣,他没有挣扎,温顺得像只猫,青线在他背后不断破口,扯开皮肤,使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她记得上次在病房和程循相见,给了他一个临时标记,然后他就活蹦乱跳地出院了。


    果然是因为病房吗? !


    老实说,余蔚不想救程循,他太冷漠了,不珍惜她的示好。


    但他又没有将坏事加在她身上,对待余蔚就是陌生人的态度。


    君子不立危墙,陌生人生死有命。


    不落井下石是余蔚最大的仁慈。


    再见了,初恋。


    你给我上了爱情的第一课,我会永远记住的。


    余蔚活动活动手腕,将男人的肩膀推回了椅背,走向教室门口,有密码锁阻拦,她输入了和程循的初见日,密码锁屏幕开始有运作提示。


    「砰!!!」


    密码当然是错的,疑似审讯室的铁门爆开了,敲打的植株藤蔓极为壮硕,塞满四方的门口,飞速涌了进来,将余蔚撞飞到了教室另一头。


    余蔚被气出血性了,哪根藤蔓抓她就咬哪根,嘴里嚼一嚼再吐回它身上,她不挑食,她听到了无声的尖叫,来源于气流震动的频率。


    树藤撤离了,却还是堵住门口,不肯放余蔚走。


    程循的身体在崩坏,手指的青线变成了血痕,爆开了森森的指骨,有血从他的面罩后流了下来。


    余蔚试着催动精神力干扰植株,她只能干扰人类,没有效果急得直打转。


    忽然,她冒出了一个新鲜的想法。


    利浦维斯似乎是没有监控的,要是程循就这么死了,她在现场,有爵位的人和一个平民,不是她杀的也能推成她杀的,其他学生会变成帮凶。


    如果有人敌对利浦维斯军校,前上将的死,是一个极好的攻击机会。


    余蔚冷静下来,认为程循死早了,他牵连的人太多,自己会被连累。


    教室里,程循坐姿板正,头颅低垂不见身上伤,显得他只是静默地坐着。


    他选的地方不错,再狼狈也不会被人看清楚。


    余蔚被未知的敌人拿捏了,蹙着眉头用衣袖擦嘴唇,慢慢地踱步到椅子后方,双唇贴住他后颈残缺的腺体。


    少年无声地给腺体下指令:“程循,有病去医院,不要碰瓷我,我就一条命碰了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星球历9412年, 北境。


    围猎祭典正酣,金红色落叶在钢铁马蹄下迸裂,跨着机械马的贵族扬起弓,弦线拉满,随后精疲力尽的鹿群爆出了血雾。


    一支箭射中了野鹿,一支箭射中了鹿群中奔跑的少男,膝盖骨被射穿,跌跌撞撞地跪倒了,坚硬的铁蹄踏过他的身体,将他当作了踏板逃窜,少男伏在地上大口喘气,张着嘴没有叫出声音。


    他是个哑巴?还是没有痛觉?


    男贵族搭上第三支箭。


    背着长矛的女人驱着高大的机械马,霸道无比撞向了男贵族,两匹制式相同的载具爆出零件,他被灌铅的马头压住了腿,痛得大骂上城脏话。


    女人在机械马倒下的一刻翻身跃起,踩在鞍背上拔出长矛,矛尖挑起了程循的束腰,他呆滞地被拎到半空,掉进载着战利品的装备车里。


    “白杉!!”


    “白杉!!!”


    14岁的程循蜷在动物的皮毛尸骨里, 用它们温热的外皮擦拭膝盖,听到了赢得狩猎的人的名字。


    ——


    当夜莺教会的据点变得模糊,王都沉没在上城的阴影中,程循涣散的瞳孔开始聚焦,他看见了,救他的是一个笑起来十分风流的女人。


    白杉没有跟随侍从,硬生生把走不了路的他扛回了家,像古老的领主对待残缺的战利品。程循到达了最富有的天空浮岛,天城区。


    第一次用自清洁的感觉,好不习惯,他以为地震了,在地上爬了好久好久,到地震停止才离开了五百平的大卧室。


    开门的是机械侍从,斥责他连衣服都穿不好,程循听不见它说的话,因为这个堪称宫殿的新家,有Enigma的信息素传出来了。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扣起了胸前的衬衣。


    ——


    他再一次奔跑了,穿过浮光跃金的走廊,奔向信息素的源头,他需要靠近Enigma才能像人一样活着。


    女人斜倚着皮革的组合沙发,手指夹着的烟枪升起薄薄的雾,将她的眉目熏得不够真切。她瞥了眼躲在立柱后的少男,空出的小指勾了勾,示意程循靠近些。


    程循温顺地跪坐在她脚边,熄灭的烟杆优美地转过半弧,挑起他的下巴,“我养你是有条件的,等我女儿成年了,你要赘给她做丈夫。”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程循说:“我没有问题。”


    白杉点了点头,唤出信息终端,草拟一份神经同步协议,又称婚书。


    程循静静地等待着, Alpha敏锐的感知放得最大,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下来,应该有一位千尊万贵的大小姐出现,痛斥包办婚姻的黑暗,骂他,或者骂她妈,或者两个都骂。


    直到白杉将神经同步协议交给他,他也没有等来未婚妻,呆呆地问道:“不用让您女儿见见我吗?”


    “不用,她还小,不用知道。”白杉说道,“她没有识人的能力,当妈的得对她负责到底啊。”


    “年纪比我小吗?”


    “下个月就3岁了。”


    原来他是童养夫。


    ——


    白杉去上班了。


    临走前交代程循记得锻炼身体,她女儿喜欢胸大的男子,努力努力,就可以一见钟情。


    结婚的事情敲定了,什么时候让他们见一面?


    程循为了准备这一天,检查时能有个合格的身子,锻炼得很拼命,拉伤肌肉是常有的事。


    白杉见他当真了自己的随口话,不禁有些心虚,边叫家庭医生边劝他:“我的宝宝不可能赘入一个残废,你先顾好自己的安全吧。”


    程循抱着没法动弹的小腿,闷闷地点头:“好的。”


    ——


    白杉是一个时间分明的导师,休假日没有回学生消息,金发的女生就带着论文家访白杉。


    程循不敢离开有Enigm息素的房子,也不敢被同龄人发现,趴在露台上偷听她们的对话。


    “赫墨同学,我们商量个事,感谢导师的名单能不能把我删了?”


    “导师,我请你喝酒好不好,不要这样对我~”


    程循没有再锻炼肌肉了,会练成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他悄悄地潜进白杉的书房,捡走了她读过的书。


    白杉给学生提完了修改意见,绕回客厅,却见程循缩在壁炉前,翻看《泛用型机甲的驳接线路》看得入迷,发现不了光阴消逝,发现不了主人的打量意味。


    “你想上学吗?”


    程循被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放下了书籍,摸着后颈站起身子,不太好意思地道:“我不能出去。”


    白杉走向储藏柜,拿出一个纹铁的面罩,滤芯沉淀着另一个Enigma的信息素,说道:“我采集过我孩子的信息素,存放在呼吸装置里了,你尽管出门吧。”


    ——


    十七岁的程循毕业了,报到军区的前夜,他和导师坐在屋顶上喝酒。


    白杉说:“我有点想宝宝。”


    程循说:“你要离开帝国吗?”


    白杉说:“没有用,我找不到,年轻时不懂事,伤了她爹的心,他恨我,不知道孩子被带到哪里去了。”


    程循说:“我替您找。”


    ——


    帝国改用源晶铺路,天城区的悬浮磁场失灵了,浮空岛轰然坠落,预计死亡人数十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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