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走过去, 把外套脱下挂到墙上,端了个小马扎, 自然而然在许轻轻身边坐下, 和她一起择菜。


    韩炜后脚进门,一进去就看到沈霆屿半蹲在厨房门口, 帮许轻轻摘菜的画面,当即啧了一声,转身冲张指导员抱怨道:“老张你评评理!你俩喊我来吃饭, 是不是故意显摆呢?你俩一个个的都有媳妇儿,就我他妈一个单身汉!”


    张指导员是个老实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赵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情地招呼道:“韩旅长, 沈副旅长,你们来啦!快坐快坐!老张,招呼着人啊,我这儿马上就好。”


    张指导员给几人倒了杯水。韩炜走到沙发坐下,正想伸手去拿水杯,沈霆屿就从厨房出来,端起老张刚倒的那杯茶,又转身进了厨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啧,这家伙,平时在他们面前端得一副高冷禁欲的范儿,一到了媳妇儿面前,就换了另一幅面孔,真是……


    韩炜没好气地冲着厨房方向翻了个白眼,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口。


    晚饭在赵大姐的忙碌中很快做好,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晚上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炖了一大锅羊肉,配着西北这边爱吃的大馍饼,还有赵大姐自己腌制的酱菜。


    许轻轻去洗了个手,刚洗完转身,一只修长的手便握着张手帕递过来。


    她抬头看男人一眼,又转身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接过手帕嗔道:“你就不能收敛点?”


    沈霆屿提了下眉,回头看了眼朝他冷哼撇嘴的韩炜,低声笑了下:“别理他。”


    “来来来,开饭了!”赵大姐端着菜出来招呼着。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沈霆屿在许轻轻旁边,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到许轻轻碗里:“尝尝这个,是赵大姐自己菜园子种的,很新鲜。”


    许轻轻刚要说话,赵大姐就在旁边咯咯笑道:“沈副旅长,你给知卿夹肉吃啊!这黄瓜,今儿下午在菜地里,知卿已经吃得够多啦!”


    韩炜见状也敲敲碗沿,跟着帮腔:“就是,让媳妇儿吃素,自己吃肉,哪有这么当丈夫的?”


    许轻轻看沈霆屿一眼,那忍笑的眼神好似在说:让你收敛点,你不收敛,现在被群起而攻之了吧?


    沈霆屿却满不在乎,神色如常地端起她面前的碗,用汤匙盛了一碗羊肉汤,淡淡瞥韩炜一眼,说:“我自己老婆喜欢吃什么菜,还用得着你来教?”


    韩炜:“……”


    他气死了,但又没法反驳。


    韩炜夹了一大块羊肉到碗里,硬邦邦道:“哼,反正我只知道肉才是好东西!”


    沈霆屿扬眉:“那你就多吃点,这么大一锅肉还堵不上你的嘴。”


    韩炜:“…………”


    赵大姐在旁边笑得不行,张指导员也摸摸鼻子,低头假装扒饭,实则肩膀也一抖一抖的,两口子都在偷笑呢。


    毕竟,当时韩炜想追许知卿同志的事,他们几个都知道,作为家属的赵大嫂肯定也是听说了的。结果闹了这么个大乌龙,现在看着两人针尖对麦芒似的杠上了,说话间都是火药味十足,除了发笑还能怎么着。


    不过这俩人可都是部队里有名的硬茬儿,一个是火爆脾气,一个是冷面阎王,真要因这事闹了隔阂也不利于团结。


    所以才有了今天,张指导员攒局,把大家伙叫到家里来吃顿饭。


    赵大姐赶紧岔开话题,把焦点转到韩炜身上:“韩旅长,你这都快三十五了吧?还没对象呢?要不,大姐给你介绍一个?咱们营区卫生队有个护士,长得白白净净,性格也温顺,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别别别。”韩炜差点被汤呛着,放下碗筷赶紧摆手:“嫂子,您就别费这份心了,我这人糙野惯了。还是一个人吧,没得让人家小姑娘跟着我,受委屈。”


    赵大姐还想再劝,沈霆屿给许轻轻夹了块小羊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赵大姐,不用替他操心。他去年相过两个,一个都没成,人家姑娘嫌他休假太少。”


    韩炜脸一红,转头瞪他:“老沈,有你这么揭人底的吗?!”


    沈霆屿面不改色:“实话。”


    坐在旁边的许轻轻终于没忍住,掩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霆屿偏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浮了个极淡的弧度,又细致地把装饺子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韩炜看着俩人当着他的面秀恩爱,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了一声:“唉,我今天就不该来。”


    赵大姐可不许他说这话,赶紧又给他夹了块肉:“别,来都来了,韩旅长你得多吃点啊!”


    “就是就是,多吃点。”张指导员也给韩炜夹菜。


    沈霆屿瞥他一眼,也大发慈悲地给他夹了块烙饼:“多吃点。”


    许轻轻见状,也过去凑热闹,笑吟吟往韩炜碗里放了个饺子:“韩旅长,多吃点哦!”


    韩炜看着堆得冒尖的大海碗,嘴角抽搐:“……你们想撑死我啊!”


    饭桌上灯光暖黄,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一桌子人谈天说地的笑声混在一起,敞开的窗户外热气飘来,临近六月的初夏夜色暖意融融。


    ……


    吃完饭,许轻轻本想去帮赵大姐收拾碗筷,被她拦住了。


    “今儿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她只好擦擦手,告别张指导员一家,跟沈霆屿一道出了门。


    韩炜不想再夹在俩人之间当电灯泡,便故意说一会儿还要跟张指导员说点事,留下来坐了会儿。


    许轻轻和沈霆屿出了门,夜风这阵正舒适,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人沿着家属楼后面的小路慢慢散步,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战士在打篮球,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


    沈霆屿走在许轻轻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迁就着她的步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这种一起慢慢走在晚风徐徐的小路上,静谧,悄然,在无人得知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关注着对方步伐和呼吸,身体与肩膀若有若无地摩擦,空气里的氛围都带着丝丝慵懒安心的感觉,甚至比亲吻拥抱还要让人感觉心情甜蜜。


    许轻轻喜欢这种感觉。


    上辈子父母去世后,她便忙着打工赚学费养活自己,大学时根本没空闲去谈恋爱——尽管想追求她的男同学有不少,但都被她婉拒了。


    现在这样和沈霆屿一起肩并着肩走在月色下,竟让她体验到一丝学生时代纯真青涩恋爱的感觉。


    心跳莫名有点快,像泡在温泉里,熨帖又松弛。


    沈霆屿带着她走到一栋灰白的单元楼前。


    他看了眼腕表,这阵离熄灯还早,问道:“要不要上去看看?我平时住的宿舍。”


    “方便吗?”许轻轻抬头看一眼。


    沈霆屿点点头,伸手牵住她的手,转身往二楼走。


    上了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靠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许轻轻迈步进屋,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眼。


    这边的宿舍楼比家属楼那边要小一些,就是一个单间,卧室带着个小书桌,靠墙一张单人床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书桌上码着几本书和文件,笔筒里放着两只钢笔,旁边是搪瓷缸水杯,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许轻轻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过一圈,正要收回时,忽然注意到书桌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相框。


    木质的相框,很朴素。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腰肢掐得婀娜曼妙,她戴着墨镜,长腿斜倚在背景的一辆轿车旁边,红唇黑发高马尾,笑得恣意又张扬。


    那股子明媚娇艳的劲儿,几乎要透出照片来了。


    许轻轻看到那张照片时,一愣。


    这不是她的照片吗?


    去年她为了向导演自我推荐的时,专门去照相馆的,她还记得自己特地搭配了三种不同的造型风格。一个是古典优雅的闺秀小姐,一个是上山下乡的工农兵风,另外一张就是这个摩登时尚小姐。


    许轻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转头问沈霆屿:“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拿的?”


    沈霆屿站在床架旁,正把搭架子上的外套取下来整理,闻言动作及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头不太自在地清了下嗓子,抵着薄唇道:“上次回京的时候,在你抽屉里看见的。”


    许轻轻嘴角勾了一下,把相片拿出来晃了晃:“所以,你翻我抽屉了?”


    “没翻。”沈霆屿迎着女人揶揄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咳,我找东西时,无意间看见的。走的时候,……就拿了一张。”


    许轻轻看着他那副明明有几分心虚,却还要极力保持淡然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