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许久,安科长终于开口:“许知卿,你不是不知道,厂里有规定,各科室人员原则上不能跨科室参加培训。我要是给你写了介绍信,就是拿我的脸去替你开路。你去了倒是好了,译制科的活儿谁干?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个能用的人,你让我再重新招个生手从头教起?”
许轻轻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软了:“安科长,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讨价还价的,是来跟您商量一个两全法子。”
“什么两全法子?”
“培训班为期两年,我算过了,每周有三天是全天上课,另外两天可自由安排。”许轻轻往前走两步,狗腿地替安科长捶着肩,“我跟您保证,就算去了培训班,我每月照样完成两部译制片的指标。我白天上课,晚上加班,周末也能用上。我不会耽误科里的活儿的,一样给您交台本,保质保量。”
“安科长,我知道您是惜才的人。当初您愿意破例让我进译制科,不就是看中我一点真才实学吗?现在我求您这封介绍信,不是为了离开译制科,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两年之后,不管我能不能当上演员,我翻译的本事绝不会丢,您对我的恩情我也不会忘。”
安科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沉沉叹了口气。
“罢了,从你最开始进译制科,我就知道,是留不住你的。”
安科长拉开抽屉,翻出信笺纸,拧开了钢笔帽。
许轻轻站在桌前,看着安科长一笔一划落下字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拿去吧。”
许轻轻双手接过,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别高兴太早。”安科长板着脸,“你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一个月两部译制片,少一部都不行。让我发现你耽误了科里的活儿,我随时把介绍信撤回来。”
许轻轻连忙点头,感动道:“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煽情了。”
许轻轻走出行政楼。初冬阳光和煦,院里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那封介绍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她离大银幕的梦,终于又进了一步。
……
正式拿到培训班名额的第二天,许轻轻把这件事告诉了宋谨华和沈芳菲。
听完她的话,母女俩很惊讶。
“演员培训班?那是干什么的?”
许轻轻做了一番解释,简而言之,就是学习怎么拍电影,顺便还会上一些文化艺术课之类的。
“所以,等你上完这个培训班,就会成为电影明星了?”沈芳菲瞪大眼睛问。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往好的方向说,有这个可能。”
沈芳菲想起上次在电影院听到的那个声音,狐疑,“上次那部叫什么伊丽莎白的电影,那个妹妹,该不会就是你配的吧?”
许轻轻眨眨眼:“你猜。”
沈芳菲:“……”
好哇,原来她早就在制片厂工作了,却一直瞒着家里没告诉。
“妈,对培训班的事,您有什么意见吗?”许轻轻看向宋谨华。
宋谨华端坐着,静静听着。
原以为,这个儿媳妇,是儿子迫不得已娶回来的,能安分做个家庭主妇,不再给霆屿生什么事端,就万事大吉了。
可这段日子接触下来,她发现,许轻轻不仅聪慧能干,知书达礼,甚至还有极高的艺术天赋,是越看越顺眼。倘若她不是以那种方式和儿子结的婚,宋谨华几乎都要觉得,这就是她想象中完美儿媳妇的模样了。
作为妇女报的荣誉社长,宋谨华不是那种封建传统的人,她一向是赞成女性多出去工作和学习的。也不觉得拍电影演戏有什么抛头露脸不体面的,人家外国那些电影演员,可风光呢。
儿媳妇肯自我提升,是好事。
宋谨华欣慰点头:“我没意见,去吧。”
等她脱胎换骨,远在边境的儿子回来,俩人这段‘孽缘’说不定就能化为良缘了。
……
远处山头的炮声已经停了。
边境县城的一所野战医院里,到处弥漫着碘伏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走廊上不时有护士小跑着经过,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沈霆屿靠在病床床头,左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
当时弹片从他身体擦过去的时候,他其实没觉得疼,只感觉像被烧红的铁棍戳了一下。后来做完手术才听医生说,那块弹片再偏一厘米,就正中肱动脉了。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胸前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拇指慢慢摩挲着。
那是一本折了角的结婚证,红色封皮在野战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鲜艳。
翻开,左边是几行铅印字,右边贴着一张两寸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嘴角微微上扬。此时沈霆屿仔细看,才发现,在她眉眼弯弯的娇俏笑容下,那双眼睛里好似藏着有一点不太服气的光。回想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有些不耐烦,没发现,她竟也有些不太情愿?
沈霆屿看着那张脸,目光停了几秒,又把结婚证合上。
“我说老沈,你这命可真够硬的。”曹磊一进病房就嚷嚷了句。
转头看见病床上的沈霆屿手里拿着个东西,曹磊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哎,你胳膊都这样了,不好好躺着养伤,翻来复去看什么呢?”
沈霆屿把结婚证往枕头底下一塞,面无表情:“没什么。”
“没什么?”曹磊一屁股坐到床边,笑得满脸粗糙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揶揄道:“我可都看见了,是结婚证!在偷看你媳妇儿照片呢吧?”
旁边几张病床上的伤员都笑起来,有人起哄:“团长,拿出来看看呗!”
“就是,嫂子长啥样啊?也让我们开开眼!”
沈霆屿的脸很黑,冷冷瞥了曹磊一眼,在一群手下士兵的起哄中脸色不太自在。他没动,也没说话,绷带吊着的胳膊有点微微发疼。
曹磊却不依不饶,趁他不注意,一把从枕头底下把结婚证抽出来,举高了翻看:“来来来,我帮你们看看——嚯!好家伙,弟妹长得可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沈霆屿,你这一身伤换这么个漂亮媳妇儿,值了值了。”
病房里又是一阵哄笑。
在战火连天的前线,这支铁血装甲部队的士兵们仍保持着淳朴乐观。
沈霆屿咬着后槽牙,够着身子去抢,冷声道:“姓曹的,你给我拿来。”
他胳膊刚一动,伤口就扯得生疼,龇了龇牙,动作僵在半空。曹磊见状,赶紧把结婚证递还给他,嘴上还不饶人:“行了行了,不抢你的宝贝。这回回去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刚一结婚就上战场,新婚燕尔分别,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还有,你可别整天板着个脸了,跟谁欠你钱似的。对自己媳妇儿,那就得疼着宠着……”
“你少说几句会死啊。”沈霆屿一把把结婚证扯过来,重新塞回口袋里。
这桩婚事是怎么成的,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主动自请调离京市上前线,就是不想整日与那女人朝夕相对,徒惹生厌。
“行,算我多话!”曹磊摆手。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发起的又一轮小规模夜袭。
曹磊放下搪瓷缸子就出去忙了,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霆屿躺下来,右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灰白的裂缝,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
半个月后。
滇南边境,某装甲团临时驻地。
曹磊把一纸调令拍在沈霆屿面前,脸上被风霜刮蚀的笑纹看起来比前些天又深了些:“行了,这回你不用申请继续作战了。上级命令,我团提前完成两山轮战阶段防御及拔点作战任务,即日起全团回撤,休整待命。你也不用再在医院躺着了,回京市养伤去。”
沈霆屿低头看了眼调令上的印章,没说话,只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直接把左臂上的绷带取了下来。因他毫不在乎的动作,还未结痂的伤口又沁出一股血迹。
“怎么,还不乐意?”曹磊瞥他一眼,“你刚结婚的媳妇儿可还在京市等着你呢。”
沈霆屿面无表情穿上军装外套,把那张调令揣进口袋。
他没说乐意,也没说不乐意。
只是一想到回京要见到那女人,心情莫名复杂。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下章回家,开始进入文案剧情,嘿嘿~
第23章
北方, 京市。
立冬这天,沈家厨房比往常热闹。
宋谨华一大早就去买了肉和白菜回来,准备包饺子。自从许轻轻去了培训班, 买菜做饭这种事,她也会时常帮着做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