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冷漠或是太高昂的语调都容易引起情绪激动的反应。她只需要平和的语气,客观化地叙述, 把事情讲清楚就好。


    中午简单吃了点午饭, 季婕带着两瓶水果酸奶来到广播站。


    广播刚刚结束, 工作室内只有霍雨晞一人。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她还坐在人声棚里, 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稿上圈圈划划。


    “进来吧, 这里面是学校最安静的地方。”


    霍雨晞接过酸奶, 用下巴示意把帘子也拉起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以为季婕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或是难以启齿的秘密要倾诉。虽然得到这份信任有些意外, 但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已经算是一家人。她还是第一次给人当姐姐,哪怕听完没有解决对策,至少也不会随便指摘。


    如果待会儿妹妹实在很伤心很烦恼,她会再考虑给个拥抱什么的……实在不行就回家让霍桢延想办法。


    全部拉上太暗了,没开灯有点压抑。季婕只拉了一半,光线柔和, 会让人放松。


    她清了清嗓子,从那份稿子切入,“你在写什么?是播音稿吗?”


    “改歌词。”霍雨晞给她看了一眼。“他们把我的初稿改得面目全非。”


    “那你有没有不高兴?”


    “还好吧。打碎重建,挺有意思的。”


    霍雨晞不避讳跟她聊乐队的事。也只是跟她。


    因为认识dawn的契机是她给的。那张门票,那杯热奶茶,是让一切开始好转的源头。


    “那就好。”季婕斟酌片刻,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又格外沉静,“我想跟你说一件怪事。”


    “前几天晚上,我在静湾遇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他说他看到我们一起玩,说我根本不了解你,说……他才是你亲生父亲。”


    霍雨晞一怔,握住笔的手不受控制,画出一条重重的曲线。脑海中几秒钟的空白,让她没有任何反应。


    季婕也没发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声音,耐心地等着她消化这段话。


    “……啊。”


    心绪翻涌,霍雨晞把纸和笔放在腿上,垂头片刻后,吃力地呼出一口气。第一句话是,“他问你要钱了么?”


    “没有。”季婕摇头。


    因为她压根就没有遇见。


    白费她大晚上跑出去几趟的力气。不过那种人渣,冤枉他一回两回的也无伤大雅。


    “你知道这件事?他那副贪得无厌的样子,是不是一直在用自己的身份勒索你?”季婕问。“这太离奇了。”


    “我也觉得离谱。”霍雨晞苦笑,“但我知道,是真的。”


    视线微微闪动。季婕飞快地朝右上角一瞥,捕捉到【45/100】的变化。她想要的已经完成。


    但她还不能直接走掉。霍雨晞还处于被骤然揭露的打击中,表面没有失态,心里肯定很乱。


    “其实我也才没知道多久,”她望着季婕欲言又止,没想到这桩所谓很重要的事,难以启齿的竟然是自己,“你能不能先别……”


    “我明白。”季婕讲得很快,就像早就想好了怎么做,“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不会告诉别人的。”


    有人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她们相顾无言,有刹那的安静。


    季婕拧开瓶盖给她,“喝一口吧,压压惊。”


    “……好。家里也先别说可以吗?”霍雨晞轻声道,“我会去跟他们坦白的,但不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


    “嗯,你来决定。”


    季婕看着她,思忖了一下,试图提醒,“也可能他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呢。比如说,两个A型血的父母肯定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之类的。”


    “我不知道我妈妈的血型,很少有人跟我提到她。”霍雨晞觉得这不太可能。如果大人们早就知道,她应该从小就被丢还给外婆家养了。


    喝了两口酸奶,她忽然又想到,“你怎么知道他在勒索我?”


    “呃。”季婕紧急圆回来,“因为你刚才下意识地问我,他有没有向我要钱。”


    “……抱歉。他是不是也恐吓你了?”


    “那不重要。我反正不会被恐吓到,有钱也不会给他。”季婕说,“你最好也别给了,免得把他胃口喂大。”


    “可是……我还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如果他真的破坏了你的家庭,跟你决裂,以后他不就彻底拿不到钱了?他也没那么傻。”


    季婕想告诉她不要害怕,又问,“除了钱,你没有相信他说的别的话吧?沉迷赌博的人很难有真心悔过的。”


    “没有,我不会的。”霍雨晞说。“如果能断绝关系,我宁愿他不是我爸。”


    季婕点了点头,没有太担心,因为很清楚,她的焦虑恐慌都是一时的。等到真相大白,家人依旧会站在她这边。哪怕是原文里她想着跟蔚朝私奔,最后都还是被劝回来了。


    可也能理解她。身在局中的人,这一时的惶惑有够折磨。


    没办法。有的血缘是不可分割的羁绊,但有的就是埋在血管里的炸弹。季婕说,“如果能选择,谁会想要有个那样的爸。”


    “砰!”


    话音刚落,广播站的门猛地被人踹开。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起身。


    季婕拉开半掩的帘子,看见贺凌风跑进来,气急败坏地朝她吼:“卧槽你疯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


    他又气急败坏地往调音台上摸,“控制键在哪,这麦克风怎么关?!”


    霍雨晞心里一空,向调音台看去,呼吸陡然急促。


    麦克风的指示灯亮着,正在工作状态。


    季婕也在这时才注意到视野边缘的变化。


    【已完成】


    【已完成】


    【当前 -- 50/100】


    广播开着……


    这是全校广播!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视线定格在季婕身上。


    季婕说:“……这不是我本意。”


    **


    第二次来校长办公室。桌椅沙发还是那些,校长却已经换人了。


    季婕还坐在上次的位置。在听新任校长说话时,她走神想起一件小事。


    真的是很小的事,很远的事。


    她想到自己上小学时,因为家庭的漠视,曾经很渴望友情——后来心理医生说那不是正常的渴望,她要的不只是能玩在一起的小伙伴。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填补家人位置上的空缺。


    那时年纪小,对于彼此家庭贫富还没那么多计较,她是有几个好朋友的。但光有还不够,她想要朋友完全的信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丢下她,都站在她这一边。


    她知道这必须是相互的等价交换的,所以她也愿意为朋友这样做,哪怕付出自己的一切。只是毕竟才小学生,她很难通过让人印象深刻的方式证明自己可以做到。她只是在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等待一个机会。


    可证明的机会从天而降,并没有落到她身上,而是落在她想保护的朋友身上。


    那件小事再寻常不过,是在体育课结束后,她的朋友丢了一把新款的,可以变形的塑料尺。


    几乎是全班同学都见过那把尺子,漂亮,带着香味,还是跟某个卡通的联名,要价昂贵。


    那节课只有她没去上。因为前一天晚上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已经半夜,她本来也不喜欢体育课,偷偷跑回教室里打瞌睡。


    她发誓没拿那把尺子,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再进出教室。她就只是在睡觉。


    教室里没有装摄像头,老师调出了走廊监控,整节课真的就只有她回来。


    可她只是在睡觉。


    那把尺子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后来她被疏远到不配知道真相的地步。


    不只是丢失尺子的朋友,连别的平时跟她玩得好的女孩,也一起从她身边消失了。


    大家说着“那也不能证明就是你拿的”“我相信你没拿”,然后悄悄地消失了。


    然后在下一次,有人再丢东西时,会忍不住偷偷瞄向她。


    她才发现自己的决心那么可笑。


    为了走出那只小小的黑洞,她强迫自己认为,其实她压根也没想象中那么坚定。


    如果事情发生在别的季婕身上,她也会是那群女孩中的一员,悄悄地怀疑,悄悄地消失。所有人的心都不纯粹。


    她在之后十几年的时间里,在每一次掉进黑洞难以入睡时,都告诉自己,别想了,别要求那么高,其实你也是那样的人。仿佛被背叛的痛苦就能减轻许多。


    直到她真的成了那样的人。


    不,这样的人。


    季婕冷静地听着身旁两人的对话。


    “我认为没有必要通知家长。”霍雨晞说,“正常放学以后我们自己回家里解决。”


    “老师还是建议你们先回家休息。”新校长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素养明显更高,望向两个女孩的目光是同等的关切,“现在事情刚刚发生,同学们还在议论,你们现在回教室,会有比较大的心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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