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蔓眼眶更红了。
或许是在心里憋了几年的情绪太过饱胀，或许是在八王府长久以来独自居住，只能和花花草草说说话——所以在这一刻遇到一个不问一切包容她的人，她的情绪终于止不住的倾泻而出。
她闭了闭眼，她嗓音沙哑的开口，“南疆不属于东西南北任何一国，是个独立的部落，也可以称作是一个国家。”
她低低缓缓的道：“相比其他国家，南疆是个非常独特的地方——我们信奉婆罗神，我们终日与蛊虫为伴，我们在世人眼里都是毒蛇猛兽般的存在。”
“自古以来，南疆几千年历史上，所有子民都是由圣女统御，六位长老从旁协助治理的。而每一代圣女的出现，基本都是由血统决定的——只有圣女之血，可以让所有蛊虫安静下来。”
所以也可以说，圣女不是人为选出来的，而是天定的。
基本二三十年的时间，就会出现一位圣女。
而当下一任圣女的时候，上一任圣女就会选择赴死。
“但是从一百年前开始，南疆的政权逐渐发生了变化——子民们不再甘心只靠血统来统治南疆，他们觉得，圣女只是血液比普通人特殊一些，凭什么就能在十八岁的时候统帅南疆？”
“当时的长老团中，也有三人叛出，形成了另一阵营。但是他们的准备并不完善，而圣女的血液力量又太过强大，很快圣女就以蛊虫蛊毒为工具，将他们全部控制起来，一并绞杀。”
“可是圣女一念之仁，留下了他们的后人——原本以为只是一群不起眼的孩子，可是没想到，这些孩子带着仇恨长大，并不愿意就此息事宁人，而是选择了报仇。”
“但他们知道圣女血的力量有多强大，所以想了很多办法来克制圣女血。后来屡战屡败，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便又想了其他办法——最终他们决定，取代圣女血。”
“……”
沈清漪听着云蔓述说着南疆的历史，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去，走到了云蔓的面前。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很安静的听着，直到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出声，“取代？可圣女血不是天生的么，如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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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陈年旧事
“是啊。”
云蔓讽刺一笑，“连你都知道天生的无法取代，可是他们身为南疆子民，却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沈清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没有再出声打断了她。
云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拿正常人去炼虫。”
沈清漪脸色一变。
云蔓的声音更哑了，“他们把成千上万只蛊虫养在一个特制的山洞里，然后——每个月都会扔几个八到十岁的孩子进去。因为太小的孩子还不懂事，光是有虫子咬他，就可能把他咬死了，他根本不会反抗。而太大的孩子身体已经长成，不太可能再受蛊虫的影响。”
“毫无疑问，大多数的孩子进去就死了，若是哪个孩子过了五日还没死，他们就会把这些孩子接出来休息几天，好好的喂上一顿饱饭，然后隔半个月继续扔进那山洞里。如此周而复始，就是为了培育一个真正百蛊不侵的血液，对抗圣女一党。”
“几十年了，他们从未成功过。圣女一党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到后来逐渐宽心，然后终于懈怠了。”
“可是就在此时——就在八年前，那些人成功了。”
“他们大举进攻圣女一党，圣女党拿出蛊虫却发现对他们也无用处，终于节节败退，失去了原有的地盘，龟缩到了一处密林中。”
“后来……圣女乔装改扮，去了对面的阵营。因为熟悉路径，血液特殊，所以她绕开了所有的陷阱阵法，避开了所有的毒蛇猛兽，她就这么潜入了他们的腹地，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想找到那个血液特殊的孩子，杀了他。”
“可是，到了那里她才发现，那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或者说孩子也不准确，因为他已经十八岁了。圣女便日日陪着他，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人生道理，试图用这种方式将他引向正途。”
“但后来，他的族人察觉到了异样，于是……圣女趁着他们还没完全防备的时候，驱使蛊虫杀了宫殿中几百人，带着族人杀了回来。”
“只是圣女党长期松懈，没有好好练武，武功大不如前，所以即便对面元气大伤，圣女党也没能占到多少便宜。最终双方还是各占半壁江山——而且对方还放出话来，若想要太太平平的维持几十年安稳，那便交出圣女，否则他们即便是死，也绝不会让圣女党平安度日。”
毫无疑问，圣女党妥协了。
于是她逃离了南疆，隐姓埋名，到处躲躲藏藏的过日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山崖下救了八王爷萧墨珩，帮他续命，也在八王府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
可没想到，六年过去，终究是被人找到了。
“圣女？”
沈清漪咀嚼着这两个字，怔怔的看着她。
毫无疑问，云蔓就是这个圣女。
而那个孩子……
“是凤煜？”
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试探，颤声道：“凤煜就是那个从小在蛊虫堆里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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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所以，她不敢见他，害怕面对他
云蔓点了点头，“是啊。”
她弯了弯唇，自嘲的道：“是我对不起他，我不该怕他、不该抵触他——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有什么资格对他发半点脾气？”
沈清漪的声音就这么卡在了嗓子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确实，她一开始以为凤煜是个神经病，强迫好人家的姑娘。
可是现在看来，那个男人也不过就是个可怜人而已。
云蔓可怜，是因为南疆内部四分五裂，勾心斗角，作为其中一个党派的领头人，为自己的子民努力抗争，却最终被自己的子民抛弃了。
而凤煜可怜，却是从小到大，受了无数身体上的苦楚。
甚至……在某一年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姑娘，却终究是被人“欺骗”了感情，最终招致自己几百族人被杀。
他们两个有谁做错了事吗？
都没有。
是那些贪恋权势的人的错，是那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的错，是命运弄人，让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上。
沈清漪张了张嘴，“凤煜他……也支持他身后那些人吗？”
云蔓苦笑，“娘娘，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在某一种特殊环境下长大，大多只会接受现有的观念吧？”
沈清漪呼吸有些压抑。
其实云蔓说的，她都明白。
就像封建王朝的人，从小接受“君和臣”的教导，又有几个能站出来质问君王——明明人人生而平等，凭什么你是君王，我要下跪？
就像男尊女卑的社会，从小接受妇容妇德的教育，又有几个能站出来质问丈夫——凭什么你可以三妻四妾，我却只能三从四德？
甚至最简单的例子——萧墨珩失忆以后，唯一的记忆就是温蕊，所以在最初的最初，他也无法共情其他人，他的眼里也只有温蕊。
环境对于一个人的影响，就是这么大。
所以凤煜即便选了他身后那些人，她也理解。
只是……
她神色复杂的道：“可即便如此——即便你的子民抛弃了你，即便他的子民都在追杀你，他也不愿杀你。那是不是说明，你当年对他的教导，也不是毫无作用的？”
云蔓一怔。
沈清漪倒不是为凤煜说话，她只是想安慰云蔓。
其实那个男人在发生这么多事以后依旧想和云蔓在一起，承诺会好好保护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一种妥协了。
若是好好引导，会不会能就此整顿他背后那些人，重塑南疆呢？
“可是清漪……”
云蔓闭上眼，低低的笑了一声。
可她笑得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哑透了，“我杀了人——那些人之中或许有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之人……我背叛了他的信任，背叛了他的期待，我有什么脸，再去教导他如何做人？”
前两日见到凤煜之前，她那么害怕，不是怕凤煜找到她以后会杀了她，而是单纯的害怕见到他。
每每午夜梦回之际，回想起曾经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回想起曾经背叛的那一刻他露出的不敢置信的表情，她都觉得心动揪在了一起。
所以，她不敢见他，害怕面对他。
更怕……面对她自己。
而今日见到他的时候这么愤怒，又何尝不是一种强装镇定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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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你不是很怕见到我么，怎么会主动来找我？
云蔓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眼眶里蓄着的泪水终于止不住滑落下来。
沈清漪呼吸一滞，连忙上前抱住了她，温柔的为她擦去眼泪，“蔓蔓，是我不好，不该与你说这个。你别想了，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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