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陈希的表弟,跟着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
陈远山和罗晓娟在陈雪梅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站起来了。
罗晓娟笑着迎上去:“大姐来了,姐夫,快进来,坐。”
陈雪梅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这个包间怎么也不开窗?闷死了。晓娟,你去把窗子打开。”
“哎哎,好。”罗晓娟立刻走去开窗。
陈远山站在一边,微微欠着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松涛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去,在主位拉开椅子坐下,一切理所当然。
等王松涛落座后,其他人才依次坐下。
陈希坐在父母旁边,除了大姑一家进门的时候打了声招呼。全程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每一次吃饭都是这个剧本。她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开场,入座,父母起身迎接,让出主位,那是属于王松涛的专属座位。所有人在他坐下之前,都是在一旁站着,似乎都在守着什么暗中的规则。他不落座,谁也不能坐。陈希一家更是要等大姑一家落座后再坐下。说是家族聚餐,其实等级森严的仿佛旧社会。
自从王松涛在体制内当上了一个小官,什么宣传科科长。他在这个家族里就仿佛当上了土皇帝。
地位再也没有被动摇过。逢年过节,亲戚们见面,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敬酒、奉承、没有一个人不捧着他似得。求他办事,他呢,永远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事办不办得成不知道,架子是一定要端满的。
而陈希的父母,是这个家族里最老实、最容易被拿捏的那一对。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的时候,王松涛伸手接了过去。他没有问任何人想吃什么,翻开菜单,一边皱着眉头点评两句,一边用食指菜名上指指点点的。偶尔装模作样地问服务员两句,某个菜的做法,似乎在评价够不够专业和档次。直到菜品全部点完,他也没有跟任何人交流意见。一屋子人都默认他点什么,大家就吃什么。
陈雪梅还在旁边得意的补了句:“你姑父最会点菜了,每次点的都好吃。”
王松涛点了大概七八个菜,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的时候说句:“再来一瓶梦之蓝。”
“好的先生。”服务员退了出去。
陈希看到这一幕,低头喝了口茶。她就知道,多留点钱是对的。王松涛来吃饭,必点一瓶好酒。最开始是剑南春,后来升级成了梦之蓝。一瓶大几百块钱,加上菜钱,她留的那一千五,应该是够了。
等菜的功夫,一大家子,免不了闲聊。
陈雪梅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看向了陈希。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斜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来。
“小希啊,”她开口了,语气像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你早就该回来了。在父母身边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陈希没接话。
陈雪梅继续说,越说越来劲:“你说你跑去当什么演员,净整那不靠谱的。那娱乐圈多乱呐。再说了,想闯那个圈子,得有那条件啊,你......你还是得现实点,知道吗?趁早回来,找点正经事干!”
第125章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
“大姐,”罗晓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希希她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不想法,”陈雪梅撇了撇嘴,“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等年纪大了就后悔了。我跟你说,还是得有个稳定的工作。”她侧头看了一眼王冠,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点炫耀的得意,“就你表弟,还比你小两岁呢。哎呀一毕业就靠自己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现在在那个……那个什么公司来着?”
“华润置地。”王冠终于抬起头,接了一句话。
“对对对,华润置地,”陈雪梅把这个名字念得字正腔圆,嘴角压不住,“那可是大公司,有名吧?你表弟现在在里面做经纪呢,一个月小一万的工资,说是年底还有奖金喔。”
陈希听着,愣了下神儿。
华润置地。
那不是房地产公司吗?经纪……不就是卖房的销售吗?
看着陈雪梅得意的样子,估计是根本不清楚儿子到底是做什么,以为是多厉害吧。
陈希没点破,低头喝了口茶。
陈远山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小冠这孩子有能力。”
陈雪梅终于等到了她想听的,受用地笑了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服务员进来传菜。
陈希一道道看过去。清蒸鲈鱼、白灼虾、荷塘小炒、椒盐排骨,红焖羊肉,还有两个甜口的,一道蓝莓山药和一个糖醋里脊。她瞧着桌上的几道菜,没出声。蓝莓山药和糖醋里脊,她父母都不能吃,得控血糖。那碗羊肉她爸也不吃,他受不了羊肉的膻味。这一大桌子菜,看着多。其实没有一道是给他们一家三口点的。鱼和虾是王松涛喜欢的。排骨和羊肉是王冠爱吃的。剩下几道甜口菜是点给陈雪梅的。
陈雪梅夹了一筷子山药,一边吃一边看着陈希,话没停。
“小希,你听我的,回来了就别走了,找个正经工作。”她碰了碰王松涛的胳膊,眼中流露出优越感,“让你姑父给你看看,能不能给你介绍个工作。你姑父在体制内认识的人多。”
王松涛没急着接话,握了握酒杯。他清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嗯……这个事情嘛,也不是不行。现在政策紧,编制不好弄,但要是说找个企业先干着,应该问题不大。”
他说着,把酒杯往陈希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陈雪梅立刻心领神会,赶紧对陈希说:“来,小希,给你姑父倒上,陪他喝一杯。你姑父轻易不给人办事的,这是看在自家人面子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陈希。
陈希看向那只小小的空酒杯,微微皱起眉头。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坐得直了些,摇了摇头,礼貌地回绝了:“抱歉大姑。我不喝酒的。”
她话音一落,整个包厢陷入了死寂。
王松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没有看陈希,而是端起那个被推出去的酒杯,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传递着不满的信号。包间内的气氛陡然尴尬了起来。
罗晓娟立刻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饮料,她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姐夫,来,我敬你一杯。孩子嘛,不喝就不喝了,你多担待。”
陈雪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白了罗晓娟一眼,满脸写着“我为她着想她却不识好歹”,撇了撇嘴说:“让她敬个酒怎么了?好像能要她命似的。这不是为她好吗?敬她姑父一杯,这工作的事儿不就妥了嘛。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罗晓娟尴尬地张嘴想说什么,陈希拉了拉她的手臂,罗晓娟坐下来。
“谢谢大姑的好意,”陈希平静地看向陈雪梅,随即又看了王松涛一眼,“但是我工作的事情,就不麻烦姑父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雪梅和王松涛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陈雪梅脸上再也没了笑脸,眼睛里的光冷下来。王松涛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筷子也放下了。
一旁的王冠抬头看了一眼陈希,模糊地哼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对陈雪梅说了句:“妈,你就别闲吃萝卜淡操心了。人家不领你的情,你上赶着什么劲儿?”
陈雪梅被儿子这句话噎了一下,抿着嘴不说话了。
陈远山坐不住了:“大姐,姐夫!没有,我们很感激。工作的事儿吧,她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王松涛听完,依然拉着个长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他瞥了陈远山一眼,怪里怪气地讥讽:“我看啊,我就是帮忙也没用。就你这女儿,见到人一天到晚没个笑模样,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介绍工作也白扯!到哪也混不出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刻薄了。
陈希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姐夫你这话就......”罗晓娟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憋了回去。
王松涛冷哼着,伸手去拿酒瓶准备给自己倒酒。
王冠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酒瓶:“爸,我来我来。”他毕恭毕敬地给王松涛满上了一杯,动作殷勤得像在伺候什么大人物。
王松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侧头对着陈雪梅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对面的陈远山夫妇听:“你看吧,你呀,老想着你这弟弟弟妹的,这么多年,咱们又是借钱又是帮衬的,嘁——”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图个啥哟。也换不回个好脸色。”
听到这话,陈远山的脸色难看起来。罗晓娟难堪地低头喝了口水。。
陈希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年她家里的买卖出了岔子,爸妈实在周转不开,向大姑借了十万块钱。但那两年家里省吃俭用,这十万块钱,她父母早就还清了。不仅如此,这些年每次吃饭,父母都抢着买单,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样不少,该还的人情一件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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