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从一个小泥坑里爬出来,看见一个和你一样身上满是泥点子,还对着你笑的人的时候,你也会亲近她的。”


    兰渊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无奈地笑道:


    “听上去两个曾经都很惨的人在一起的话感情会很好,但我不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我的人生没有那么惨,以后也不会遇到那么惨的另一个人……杜循啊,我是不是注定不会有一段很深刻的感情了? ”


    “谁说这种事只有两个人都很惨才好了。你老老实实地让门主给你相一门亲,嫁个人家生儿育女,稳稳当当地幸福下去,不比我这样好吗?你可别咒自己盼自己有多惨了。”


    兰渊只听进去了前面一句,后面的话她没听。一来她不想嫁人,二来外面又有人在叫她,兰渊应了一声,和杜循打个招呼后就出去忙事情。


    在她的身后,杜循站在那里望着这个院子,望着兰渊和人说话时的背影。在小院的门被关上后,杜循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眺望澄净的天。


    她的这一生,好像就是从一个院子里到另一个院子中,接着再到另一个院子里。


    幼时的记忆和经历让她缄默,沉重,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束缚着她的一切。后来,她被人扔在一头狼的身上捡回去,住在了一个有着芦花鸡,还有着药香的小院子里。


    杜循永远会记得那个院子里的一切,她曾经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住下去,和陈白安一起。她们什么都不多求,她们只想能在下大雪的时候,躲房里研究药丸,或者,烤一个红薯吃。


    但是没有了,她的愿景就这样破灭,她被送到另一个院子里,等着明年开春的时间。


    所幸在这个院子里,还有一个兰渊。


    在杜循眼中,兰渊似冬日大雪过后极明亮的天,干净轻快。她终日地在杜循眼前旋着,笑着,让杜循觉得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下去。


    杜循察觉到她和兰渊有一些缘分,而她也知道,她不会在这个院子里久留,她要到陈白安身边去,把自己最后圈在陈白安的墓边。她要给自己画一座并不存在的小院子圈住自己,像是……画地为牢一般。


    对了,兰渊……


    杜循摩挲着自己手腕上已经褪去很多的白鹤图样,一边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一边担心起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杜循的警戒心更高,况且,她算是一个局外人,看很多事都看得很清。


    杜循非常不喜欢那个门主。


    她希望兰渊可以远离那个叫林萧的女人。


    然而兰渊是不愿意的,她今天还又去见了门主,别的人大都见了门主后畏畏缩缩,她却能自己找个凳子直接坐下,拿点心吃。


    “兰渊,明年我们有些事需要和魔教交涉……”


    不等林萧说完,兰渊就把事情应了下来,又吃了点心,接着回家。


    路上兰渊遇见几个丫头,那些丫头说她们看见杜循在帮着收拾院子,她便加快了步子。


    兰渊一进院里,果然看见杜循在把一些东西拿出来晒。她看到杜循回来,就往杜循的屋子里走:


    “你的被子呢?我帮你晒一下。”


    “好……诶,等下!”


    迟了。


    兰渊夺门而入,结果看见的是杜循站在床前,有些震惊地看着她床上叠好的那一床红被。


    “你说这东西啊,门主送的,就,我说要娶你的那天晚上。”


    “你那晚在隔壁砸酒坛子,然后我也没告诉你。”


    兰渊说了几句,而杜循没有听完,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那床喜被,接着扭头便走,去收拾别的东西。


    留下兰渊一个人在屋里,像那晚一样地,抚摸着那床被子。她的手再一次地抚过被面上开得极盛的花,而目光则不由自主地挪向窗子,看向院中的杜循。


    兰渊感觉自己好像又经历了一次那个晚上。只是,心情好像有些不同了。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惨是怎么回事……


    原本兰渊就没动过这床被子,但是今晚,她就打算抱着这床被子睡了,而且还因为心里很气而失眠,抱着被子滚到后半夜才迷迷瞪瞪地睡着。


    第二天门派的人来捶门,杜循才知道兰渊还没起来,她跑到兰渊房里去看,看见兰渊抱着那床被子刚睁开眼。


    杜循别过头去不看那床被子,说你该起来了。


    这下兰渊更气了,起床气加上那种莫名其妙的生气的感觉让她手一伸把杜循拉了过来,嘴里还说道:


    “不就一床被子嘛,那件事又不做数。我觉得这被子好看又暖和,留下来怎么了?”


    “我没说不让你留下啊,我就是不想看见。”


    兰渊拉杜循拉得更紧了:“不是,我真的只是因为它软和留下的……”


    外面的人捶门的声响倒是一声高过一声了,杜循急着出去和别人解释一下,可是杜循手没松,这一来二去的,杜循身子一倒,直接滚在了兰渊的床上。


    兰渊这下气总算是消了。


    杜循半趴在她身上,俯视着她。


    兰渊怂了,道:“我明白了……你看见这个就会想起她,我保证,我把这东西扔进柜子里锁上,行吗?”


    嗯,还算讲道理。


    杜循松了一口气,准备起来。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兰渊没松手,还把原本要走的杜循给拉了回来,距离比上一次近了一寸。


    这是一个绝不应该发生的动作。


    连兰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和杜循离得很近,呼吸声交错。


    第19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8)


    外面捶门的声音越来越响,而屋子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最后是杜循最先反应过来,用力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兰渊手中抽出,起身推门而逃。


    兰渊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眼看着上方看了好久后才起来,在门外的人准备拿刀劈开门的时候拉开门,给了外面的人一个极为阴沉的脸色。


    这天她去议事,引起了所有人的瞩目。因为,今天的兰渊实在是太干净了,脸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而且也没有穿着常穿的那件衣服。


    林萧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待众人散去,她把兰渊叫过来,问她是不是病了。


    兰渊说自己起来迟了,没来得及收拾。


    “没生病就好。”


    “来,兰渊,”林萧挽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侧,“我和你说一下那件事,就我说让你去和魔教交涉的那事儿。”


    据林萧所掌握的很难得的消息来看,那位已经活了很长时间,还能保持容颜不老的魔教教主,最近好像……有些走火入魔,嗯,林萧安插在魔教里的眼线的原话是“教主疯了”。


    这倒没太出乎林萧的意料,魔教魔教,走火入魔似乎很正常。她在意的,是走火入魔之后,那个教主是否还能再战。


    目前在江湖中,表面上消云门没能挤到前三去,可实际上消云门的门主却是很厉害的,这么些年以来,林萧一直在藏锋,她希冀着能和那个魔教教主一战,并且希望整个江湖都能好好地闹上一场。


    事实上,好像自从白容出现起,魔教就安分了很多。等白容死了,魔教就更加安静,这些年来很少再主动找什么事,搞得有些江湖门派都无法彰显他们的能力。


    就拿这次云城所谓的妖魅之事来说,林萧很清楚,那是某个门派搞出来的动静,根本不是魔教所为。


    如今想要让魔教出手,似乎很难。


    现在,林萧感觉机会快要来了。


    一直以来魔教都很想要消云门中的一柄长剑——听说那原本就是魔教上一任教主的东西。林萧想好了,等明年开春,她就让兰渊出面去把东西送过去。


    而到时候,她需要兰渊做什么呢?


    她需要兰渊死。


    兰渊十岁时被父母送了上来,而林萧没有告诉她,她的父母是声望很高的一对侠客,在将她托付给消云门以后,这两位侠义之士因着一些恩怨,很快便没了性命——关于这点,消云门一直在瞒着兰渊,滴水不漏。


    林萧做到了他们嘱托她的,让兰渊安宁地长大,她觉得,她做到了一个名门正派该做的,没有辜负这两位。


    而她让兰渊死,这也没有什么。待兰渊死后,她就以此为由正式地可以去和魔教开战,而且她还要公开兰渊的身世,让人们群情激奋,一齐地搅和进来。


    说白了,她要兰渊做一个由头,她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魔教教主衰弱的时候,就是在等这个时间。


    林萧浅笑着,和兰渊说到时候有人会和你一起去送剑,路上请务必小心。


    说着,林萧亲手把一个赤红色的护身符挂在兰渊的身上,那是她几天前,在某个庙里磕头求来的东西。


    换做往常,兰渊大约是已经开心地要抱着她了,然而今天兰渊却是有些兴致缺缺。


    林萧逗她道:“你和你的小妻子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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