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梁家沟来,我家女儿草妮子在这家哩!你也是这家的学徒吧?莫拦我们,快快叫我们进去!”
说着,便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探,声音更是拔高了些。
“何娘子?何娘子是你不?我听说我家草妮子要出师喽!出师便是和师父分了家,我这个当爹的,便带着草妮子她兄嫂来看看她!”
他这是以为,从里头出来的是何娘子。显然是打听清楚了住处后便直接来了的。
芙生如今的位置在门外人的视野盲区内,听见外头这人的这话,脚步一顿。
何娘子这儿的女娘,加上她一共就五人,没有一个姓梁的。可她们这儿快要出师的,有且仅有庆奴姐姐一个。
庆奴是何娘子的养女,跟着何娘子姓何的。
但在跟着何娘子姓何之前,姓甚名谁,芙生是不知晓的。
大家闲聊时候从未提过,芙生在何娘子这儿学厨这么长时间,也从未有人上门找过。
且给人当养女的,定是家里头亲缘断尽了,或是与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庆奴不仅仅是传承手艺的徒弟,更是日后要给何娘子养老的女儿。
何娘子不是糊涂人,不可能收一个和过往黏糊不清的人做女儿,那便只能是这一家子清楚了庆奴姐姐要出师了,有利可图了,不要脸皮也要粘上来了。
真是没得叫人恶心!
“银杏,你与谁扯闲牙呢?”
芙生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棍儿捏紧,走了出来,瞥了一眼门外三人,迅速的伸手关门。
“今日家里没有剩饭剩菜,若是讨饭,烦请去别家。瞧你们好胳膊好腿儿的,潘知府设了棚子专门招工,一日十个铜板的,一会儿便有差爷巡查过来,跟着去卖卖力气,不愁吃不饱!”
何娘子不在家,且不知庆奴遇上这几人后,情绪可控不可控,芙生最先想到的便是将人关在门外。
她出现的算是突然,伸手关门的动作更是突然,除了与她算是有点默契的银杏外,门外那三人皆是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你这女娃娃,怎么说话呢?”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被关了大半,上了年纪的男人赶紧伸手去推:“说谁是叫花子哩?好端端的关什么门?青天白日的,见不得人么?”
芙生和银杏瞧着就是一般大的,男人并不将两人放在眼里,手上使了点力气,想要将门给推开。
在他伸手的时候,芙生就看出了他的意图,将手上的木棍给了银杏,自己推着两扇门。
她力气大,身边的人都知道。
银杏晓得自己的力气比不上芙生,干脆拿着棍子去戳外头人的腿。
外头推一下,她戳一下,芙生推一下,她缩回来。
男人低估了芙生的力气,也没料到银杏的操作,哪怕有儿子儿媳的上手帮忙,可失了先机,终究是眼睁睁的瞧着门关上且落了栓。
“他们找谁的?”门拴上了,银杏才问了一句。
她是真没弄明白——她们这儿,也没有什么姓梁的草妮子啊!
“天晓得。”芙生心中有些猜测,但不确定,也不好往出来说:“穿的跟叫花子似的,行为跟山上的强人似的,不是什么好人!”
方才关门的时候,她可没错过外头三人脸上的表情。
那看上去分外老实的脸都扭曲了,眼底藏着的精光迸发出来,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草妮子……这名儿取的可贱得很。
虽说无论是府城还是乡下,都有着取个贱名好养活的话儿,但没谁对着外人说道的时候,会把上不了台盘的贱名儿拿出来挂嘴上。
且她所知道的那些给女娘起好养活的贱名儿的,大多都是坠个花儿、苗儿的在后头,也是要图个好听的。哪怕偏心孙子如张婆子,给孙女起名字,也是要起个“玉娘”的。
外头那三人,无论是不是与庆奴姐姐有关系,都不要沾!
“甜水巷是有差爷巡查的,”芙生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大概算了算时辰:“再过一盏茶功夫,就走到咱们这儿门口了,大门关好,他们不敢胡来的。等师父回来吧!”
又看了眼栓好的门,芙生从银杏手里拿回那根棍儿,背靠着门板一屁股坐下了。
“我在这儿等师父回来,你去与庆奴姐姐支会一声。”
在厨房里头,前门这边的动静是不大能听见的。
无论外头三人与庆奴有没有关系,都得叫她知道,有这么几个人找上门来找什么草妮子。
银杏点了点头,往后头去了。芙生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脚步挪动、衣料摩擦的声响,猜测那三人当是在门外蹲守着了。
也不知是怕即将巡查过来的差爷,还是等着何娘子回来,不想浪费口舌在她们这几个小娃身上。
若是这时候有个熟人路过门口,瞧见他们几个就好了。
去找个差爷过来,有差爷在,就算是何娘子和眉眉姐姐没回来,也能够将事情给处理了。
芙生望着天,心里开始对着天神奶奶许愿。
许是她太诚心,门外小路那头,史芸豆左手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莲子、鸡头米,右手提着她家专门给她装糖霜的罐儿,蹦蹦跳跳的往何娘子家来了。
她与芙生、银杏都熟,偶尔得了什么新鲜食材,觉得家里做的不好吃,便就会带着食材来找小伙伴。无论是芙生还是庆奴,给她做出来了,她只带走一半,剩下一半抵作工钱。
她家里头教的好,人虽娇矜了些,但胜在懂礼貌、有分寸,何娘子是喜欢她来的。
今日遇上卖鸡头米和莲蓬的,她想吃挂霜莲子和挂霜鸡头米,便叫她娘花婆子买了给她,一回到家便提着食材往过来跑了。
远远瞧见三个堵在何娘子家门口的人,她蹦蹦跳跳的脚步慢了。
待离得近了,听见三人嘴里头咒骂的话,瞧着何娘子家紧闭的大门,她蹦蹦跳跳的从何娘子家门口路过,转头扭身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头。
——那三人嘴里的话太过难听,什么活不活死不死,什么坑钱财、抽巴掌的……瞧着长了张老实脸,怎么比那去服苦役的孙毛还不像个好人!
这明显是堵人的,她得去叫人来救她的小伙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 庆奴往事
芸豆在路过何娘子家门口的时候哼了歌, 是今年才跟采莲女新学的,近些时日最爱哼的调调。
她时常来找芙生和银杏玩,她的声音、她爱哼的调调, 芙生自然是熟悉的很。
“天神奶奶还真管用。”往门板上头一靠,听着飘远了的属于芸豆的歌声,芙生乐了:“看来这事儿, 想要处理,一定是快得很。”
芸豆打小在甜水巷里头蹿, 路熟的很, 估摸着用不着几分钟, 就能带着巡查的差爷来了!
芙生抠了抠手里捏着的棍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面对着差爷的时候,说些什么话了。
门板外头, 那三人小声嘀咕的动静还能够隐约听得见些, 陷入沉思的芙生却只当是根本没听见。反倒是院里头自后厨来的脚步声叫她回了神。
“庆奴姐姐, 可不敢啊!庆奴姐姐……”
银杏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远及近, 芙生顺着声音看过去, 庆奴袖子挽着, 手里提着把菜刀, 眼眶泛红、脚步匆匆的走来了。
方才还只是猜测而已,如今瞧着庆奴这般情绪, 猜测也能够落实了——外头那三人,还真是庆奴以前的家人。
虽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庆奴姐姐与那家人断了,成了师父何娘子的养女,但这会儿是不能叫她提着刀去将人给砍了的。
虽说庆奴姐姐是师父何娘子的养女,但养子养女这种认下的关系, 哪怕有正儿八经的文书,在遇上卑犯尊、子伤父的情况时,按照当朝律法,也是要严惩的。
外头那三人瞧着就是那种无色无味但剧毒的“老实人”,最会装腔作势的那种。方才对着她和银杏两个小的懒得装,但若是庆奴姐姐提着刀出去,甚至只是出去,哪怕是没有伤着他们的,也能叫他们找着机会纠缠上来。
庆奴姐姐恁般辛苦学厨,眼瞧着即将出师,开启正儿八经厨娘子的后半生了,哪能因为外头那三个瞧着老实的恶人,毁了自个儿的好日子呢?
“姐姐!好姐姐!”芙生丢了棍儿,压低了声音,劈手去夺庆奴手上拿着的菜刀:“可不能这么办!啥法子都行,你这么出去了,到时候就算咱们占理,也成没理了!我知道你气昏头了,但你想想师父,你想想前程啊……”
芙生力气大是天生的,后天又练了些,自然是比庆奴这么个后天将力气练大了些的力道更强些。且她也会用巧劲儿,握上庆奴的手后,便悄摸的捏了她的麻筋,顺利的将菜刀拿到自己的手中来了。
庆奴的确是气上了头,才提着刀出来的。
她的身事,除了师父何娘子,以及一直跟在何娘子身边的眉眉知道外,这整个甜水巷都是无人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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