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破锅放到外头的檐下罢!明日去老银匠那儿时,我顺手带着,跟铁匠刘换口新锅。”
杨铁娘看出二儿子的恍惚与紧张, 没在他面前说什么秀才试不秀才试的话。
反正成绩出来了, 榜贴出来了, 早晚会知道。
而隔壁那口生了锈的铁锅?
定是要换成新锅的。
张婆子一家本就不干净, 谁知晓他们有没有什么旁的病。
“等等, 这锅瞧着不如咱们家的好, 估摸着这么大的, 在铁匠刘那里换不到同样大的,新锅得小一圈儿。”
紧急叫停了要往外走的祝贺文, 杨铁娘将那锅儿打量了一番,细细琢磨。
“这样吧, 隔壁的灶头也不怎么好了,昨日收拾时,我瞧灶头下面的砖石,有的都腐了。明日我将铁锅换回来, 你与老三照着新锅的尺寸,重新把灶头盘一盘。”
她也是不明白,好好的灶头,怎得就能连下头的砖石都腐了。
莫不是这么些年用下来,张家人年年都未曾检修过?
杨铁娘是真想不明白。
哪有人这么过日子的!
而与她一样这样想的,还有甜水巷住的离祝家近的邻里。
甜水巷就这么大,各家发生点什么事情,除了那些自家狠狠瞒住的、不容易被外人发现、不容易外传的小事儿外,其他的事情,只要稍微有点什么波澜,或者是时间一长,迟早能传的满巷子遍知。
当年明姐的事儿,是祝家上下家里家外的扯了谎话,才分外艰难的应付了过去。
如今,且不说祝咏文和林翠和离的事儿尚未成为谈资,单一个祝家买了隔壁张家房子的事儿,便足够叫那些聚在一块儿,扯着闲篇做绣活的人停不了嘴了。
在乡下,每个村口都有那么一棵树,或是槐树,或是枣树的,闲暇时分,树下总是攒聚一些手里头做着活儿的男男女女,闲扯东家长西家短。
在府城,几乎每个居民聚集的街巷,也有着这样的一个地方。
且离祝家算不得远。
同样有一棵标志性的、足够许多人坐在下面闲聊的大槐树,甚至还多了个官府开凿的、供给居民洗衣裳的六井。
这样一来,聚在一块儿说闲话的人便多了。
祝家人忙,多开了个铺子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以前曹三巧肚子小的时候,还常过来与人闲聊。
自打她肚儿大了起来后,因着旁边有洗衣裳的六井,便也不来了。
前段时间暑热,往这儿聚的人少。
如今天凉快了些,以巷尾史家老汉的妻子、史芸豆她老娘花婆子、花冰人为首的一群人便都来了。
花婆子是甜水巷有名的媒婆,也是甜水巷出了名的有福之人。
年轻时一连串生了五个儿子不说,上了年纪,还能老蚌生珠的生出个水灵灵的姑娘来,巷子离羡慕她的、酸她的都有不少。
但因她媒婆的身份,鲜少有人敢当面得罪她的。
她不爱听别人叫她媒婆,觉得官府那边称呼媒婆为“冰人”的叫法好听,且本来姓花,便让旁人叫她“花冰人”。
媒婆嘛,手里头知道的消息多,她便是扯闲篇里头,最受人喜欢的那一个。
都想从她嘴里头知道一手消息呢!
“听说了没?张婆子一家把房子卖了!”
花婆子嘴里嗑着焙得又香又脆得南瓜子,做足了故弄玄虚、勾人胃口得姿态。
这消息的确是新。
毕竟,张家的门一直锁到昨日才被打开。
但对于巷子里得邻居来说,便就是废话了。
“这谁不知道?昨儿她家门就开了,我瞧见东街那边最爱带着个婢子晃悠得牙婆在里头逛呢!”
以洗衣为生得鲍家的手下的活儿没停,头都没有抬的回了一句。
她是个洗衣娘,日日都在这儿洗衣裳,洗净晾干后再给主家送回去,故而这里日日都有她的身影。
这边距离祝家不远,只要眼神好,祝家和张家院门没有关,她甚至不用走过去,就能看见那边院里头的人。
她家日子过的不算特别好,虽在甜水巷住,但房子不大、院子更小,只有两间屋子,挤着一家子人。
张家的房子虽算不上大,却比她家大足足一倍。
“也不知张婆子一家是怎么想的,哪有人这么过日子的?好好的房子,说卖便要卖掉。”
她是想不通为何有人会舍得卖地段恁般好的房,还突然连人影都不见。
她家那屋小,她家日子也一般,哪怕这样,她也舍不得卖了甜水巷的房子,搬去更便宜的地儿。
这年头,搬家可不仅仅是搬家那样简单。
那是换了四邻,一个不慎,连生活都要大翻天。
瞧着因长期洗衣裳而泡肿的双手,鲍家的撇撇嘴。
反正她就算再难,也不会离开甜水巷的。
她没什么一技之长,在这儿做洗衣娘,没什么人与她抢生意。
离了这儿,旁处便不一定了。
但她还是好奇。
“花冰人,你这么说,莫不是知道张家为甚卖房子搬走?”
通判府那边口风紧的很,白管事带着牙婆过来,都是挑好了时间的。
花婆子从哪儿知道这般秘辛?
她虽有些能耐,但也探不进高门大院里头去。
“我从哪儿知道她家为何搬走?那一家子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
花婆子翻了个白眼,拉长了嗓子。
“我是想说,你们知道那张家的房子被谁家买去了么?”
祝秉文觉得从自家大门出去,再从隔壁大门进去,实在是有些麻烦,今早便将两家中间的那堵墙给打通了。
如今从外头瞧着,张家房子的院门关的紧紧的。
“昨日才头一回瞧见牙婆,今日便卖出去了?”
一抱着娃哄睡的年轻娘子有些惊愕。
虽说甜水巷地方好,可那张家的院子她进去过一回,一没水井,二又脏乱的,居然能卖的那样的快!
觉得惊愕的也不止年轻娘子一人。
不少人都看向了花婆子,想要听个究竟。
连洗衣裳的鲍家的,都停下了手里头的动作,望了过来。
甜水巷里头已经许久没有搬来新的邻居了。
张婆子那一家不好相与还出贼的走了,也不知能搬来什么新的人家,更不知好不好想与。
在这儿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她们的想法太过明显的挂在眼角眉梢,花婆子自然是看出了的。
花婆子满意的笑了——她最爱这种效果。
只有她知晓个中一二,旁人都得从她的口里头得知。
显得她像是先知一般,能够高人一等。
“可不是卖出去了!”花婆子清了清嗓子:“而且啊,买张家房子的,还是咱们甜水巷的邻里!不是外有人哩!”
这句话便像是晴日放雷了。
“啥?是被咱们甜水巷里的住户买去了?”
“这房子少说也得几十贯吧!谁家好端端的觉得自家房子不够住,买了房子?”
“花冰人,该不会是你家吧!”
……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也有人猜到可能是祝家,可却被人三两句以“祝家才开了铺子不久”为理由,将声音给压到了最底下。
花婆子却是闲适的继续嗑她的南瓜子,直到手里头的瓜子全部嗑完,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小了,她才继续。
“我家房子且够住呢!前年才买了隔壁的院子扩过,大老远买张家的房子作甚?”
史老汉是伞匠,她是冰人,家里不缺钱。
这是花婆子最为自得的地方。
“是祝家!”
花婆子努了努嘴。
“早上祝老二的媳妇提了两条鱼、一包盐,又带了聘猫契上门,要聘我家花奴儿下的小奴儿,我才晓得的!啧啧,那张家也是不讲究,好端端的房子,养出恁般多的鼠,直叫聘了两只猫儿,还怕不够哩!”
她们这些平常人家,家中养一只猫儿,捉鼠也净够了的!
花婆子实在是想不出,怎样多的鼠,才叫本末养猫的祝家直接聘两只猫儿回去。
她也全是在闲扯,炫耀自个儿知道的多,没有什么旁的意思。
但旁人听了,便不一定了。
羡慕的、泛酸的,都有。
“祝家本来就有近五间屋,买了张家的,这屋子怕都快九间了吧?”
一婆子掰着手指头算着,越算越心酸——她家加上放恭桶的小屋,一共才三间半的屋子!
她与杨铁娘还是一般大的!
“哪来恁般多的钱啊!”
越想心里头越酸。
挑起话头的花婆子却是又翻了个白眼,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跟着她来听闲聊,抱着猫儿一直没出声的芸豆抢了先。
“柳婆婆,你说是艳羡的慌,也能学着三娘她们一家那般,好好赚钱啊!她们一家,读书的卯足劲儿的读书,学艺的卯足劲儿学艺,赚钱的卯足劲儿赚钱,若是攒不下买个房子,叫家里住的宽松些的钱,那便是老天不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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