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生是祝家孙辈里唯一的男孙,物以稀为贵的稀罕,加之他年纪小又过分聪慧、嘴甜又分外有对策……祝家疼惜他的舍不得说重话、下狠手,恨不得他成为败家丧业之辈的,则是巴不得他更加的虚度,错过了年少读书的好时光。


    能叫他叫嚷着“定会好好读书”恁般求饶的,芙生算是第一个。


    祝家几个长辈本是惊愕中带着些许恼怒的,可听见“定会好好读书“几个字后,以祝老爷子为首的、期望祝筠生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的几个长辈态度瞬间就变了——


    不就是挨打就能读书么?他们舍不得下手,总是被这小子圈在套子里糊弄着玩儿,可三娘不一样啊!


    三娘舍得,三娘下得去手,且三娘瞧着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啊!


    甚至在那关头,祝老爷子还有功夫再次想起那文曲持卷、天女捧印的梦,由衷感叹筠生和芙生不愧是老天赐福一起来到这世间的,还说肯定是文昌老爷知道他家管不住托生的文曲,专门派了天女来严加管束的。


    祝老爷子的话芙生嗤之以鼻,但他当即拍板祝筠生这个哥哥归她这个同胞妹妹管,芙生还是很满意的——至少不是个昏头昏脑宠孩子的。


    虽然穿越前她是个单身的厨子,并没有养过孩子,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么?在她看来,祝筠生就是仗着宠爱有恃无恐罢了!


    哪有什么文曲托生、天女管束,不过是她武力镇压了熊孩子罢了——也多亏了她祝三娘遗传到了婆婆杨铁娘的天生神力,不然还不一定能镇压得住呢!


    “阿兄?”


    芙生的脚踏入了北屋东间的门槛,掀动的竹帘子“哗啦”一声在身后落下,在门框上敲击出脆响。床上裹着被子酣睡的筠生背生凉意,脑袋有了几分清醒,却终究是败在了“睡太晚”和“眠不足”这六个字上,只把被子裹紧了些。


    “祝大郎?”


    屋里无疑是乱的,还有一股鸡窝里头小鸡崽子的味儿,热烘烘的更加难闻,芙生狠狠皱起眉头,顺手从门口高几上的粗陶花觚中抽出一把毛量充足的鸡毛掸子——三叔祝秉文友情制造的,比亲娘胡香娣扎得结实的多,根本不会鸡毛满天飞。


    “祝筠生!”


    觑着床上团成蚕蛹的胞兄筠生,芙生瞄准了位置、扬起了手臂,差不多和整条手臂一般长的鸡毛掸子划出破空声,稳稳地落向那被子下隆起的一团。


    “嗷!!!”


    与落在被子上的闷响一起响起的是筠生的嚎叫,惊起大槐树上刚停下歇脚的飞鸟,惊停了刚抿完鬓角头发出来的林翠,却惊不动屋檐下站着的杨铁娘。


    “好丫头!越来越有我年轻时的光彩了!”杨铁娘看了一眼北屋的方向,心中很是满意。


    林翠听见了杨铁娘的话,扶在门框上的手收紧,指甲在木头上抠出浅浅的痕迹,眼皮垂下,目光直直的盯着地面,另外那只脚顿在门槛内,许久未曾挪动半步。


    “翠娘,你堵在门口做甚?”


    祝咏文近些年是愈发看不懂自己这个娘子成日里在想些什么了,动不动就堵在门口抠木头,若不是家中门框结实,怕是他们住的这东屋东间的门框早就兜不住门了。


    林翠心里想着事,祝咏文一出声,吓得她一个激灵,留在门槛内的那只脚往前一伸、在门槛上一绊,险些摔个狗吃屎。


    她急慌慌的去抓门框,却别了小拇指那为了刺绣劈线专门留的指甲,疼的眼眶“腾”一下红了。


    “啊呀呀!”祝咏文惊叫一声,歪头见林翠眼中无泪,只是眼眶泛红,舒了一口气,神情也怡然自得起来:“莫堵路嘛,今日起迟了,再不洗漱,上工去便真迟了!”


    说完,他便从旁边挤了出来,瞧见杨铁娘瞥来的目光,嬉皮笑脸一番后便朝着厨房去了。


    厨房里,他的女儿大娘梅生已经把洗脸水烧好了。


    “好了,大清早的丧什么脸,诚心与我不痛快么?”


    杨铁娘最看不上大儿媳这般模样,她也不明白,明明刚进门的时候也是像模像样一个人,怎么没多久就成了闲来无事红眼框,这么些年来,动不动便苦着一张脸,福气都快苦没了。


    杨铁娘人如其名,长得虽不差,但身材魁梧加上曾经做了多年的杀猪匠,浑身上下自然而然的透着一股子铁血霸气。如今虽是最寻常的妇人打扮,但横着眼睛看过来,还是很唬人的。


    至少,在林翠眼中,杨铁娘这个阿婆是如虎似狼的。


    她懦懦应了一声,脑袋再次低垂下去,因着杨铁娘在院中,她退回了屋内。


    将筠生两巴掌扇起来、盯着捧上书读起来后的芙生从北屋出来的时候,林翠最后一丁点裙角已经消失在东屋东间的门帘子下。


    外头发生的事情芙生是听见了的,对于林翠这个每日红眼框至少三次的大伯娘,芙生是服气的。


    她来的这一个月,从最开始怀疑林翠是不是受到了不公,到如今的同家中每个人一样权当没看见,所废时间不多,但消耗的情绪价值,却是不可估量的。


    林翠进屋了也好。


    芙生想着屋里头那个挨了打卖惨讨食吃的哥哥,本着就当给自己精进手艺的念头,走向了杨铁娘:


    “婆婆,阿兄说想吃肉馅儿馒头4,前日何娘子教了我个新鲜味儿,其余材料家中皆有,只差一筐鲜笋了。”


    【注释】


    1,枣锢:一种平价甜点,原料是枣子和糯米。


    2,阿舅阿婆:宋代口语中称呼公公婆婆为阿舅、阿婆,书面用语更多为“舅姑”、“翁姑”。


    3,婆婆:<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一般称呼祖母为婆婆,大户人家有称呼为娘娘;祖父则是称呼为翁翁或者公公。


    4,馒头:宋朝时期,我们所认为的馒头叫做蒸饼\炊饼,包子叫做馒头,可作宴席点心,市井亦普及,后来因为制作更加精细,与馒头做出了分化,有绿荷包子、梅花包子等时令款,分外精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002章; 家学渊源


    芙生穿过来之前是个厨子,且是个有着家学渊源的厨子。


    她外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厨,因只有一个女儿,故而选择招赘上门,得了她这个外孙女后,自然是将自个儿全部的手艺都交给了有天赋的外孙女,期望着传承。


    作为有名的乡厨,他也是积攒了一份家底的,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叫家里头的亲戚眼热了。


    芙生外公这边,村子里宗族念头很深,认为没有儿子便是无人能摔盆送终,因此在芙生家只有她一个孙辈的情况下,她家的那些财产,在那些没出五服的亲戚眼中,便早早认定是注定归属他们家的了。


    外公教她手艺的时候,那些亲戚就不大乐意,选择性遗忘似的忘掉了外公没有嫁女,找的上门的女婿,芙生也可以招赘,只嚷嚷着女娃娃家总归是要嫁人,学了手艺也便宜的是外人,不如教他们家的小子。


    偏生外公是个犟的,认定了那些亲戚不怀好意,除了年轻些时候收的几个徒弟外,在发现外孙女是个当厨子的好手后,就只教了芙生一个。甚至早早的立下遗嘱、做了公证,家里头那些财产,从法律上面讲,那些个亲戚是沾不上半分的。


    只是外公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些丢脸舍皮的豺狼,就像是未开化的野人似的,什么公证、什么法律在他们眼中,仿若空气。


    芙生到如今每每想起上辈子的事情,总是忍不住感叹一番——若不是煤气罐爆炸将一屋子的人一起送走,指不定她如今就被那些子视律法为无物的豺狼给“销户”了呢!


    那些所谓的“宗族”有多团结,从小到大,她可是见多了的。


    不过,一个煤气罐的爆炸带走了那么一批豺狼,谋财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搭进命去,芙生想着也觉得挺解气的。


    虽然她也丢了小命,到这洗澡都没浴霸的古代来再次从小长到大了。


    “何娘子新教的?”杨铁娘脸上带了两分笑,看向芙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肉馅儿馒头朝食吃是来不及了,朝食过后,你跟我一起去草市1瞧瞧。”


    草市设在城外,三日一集,今日正是赶集的时候。


    芙生点了点头,因着早起还未洗漱,恰巧阿姊兰生端着水盆唤她,见杨铁娘转身进了屋,便挽了袖子往南墙下的菜圃边走去。


    她们姊妹几个每日洗漱都是在那儿的,洁牙用的牙粉和洗脸的水盆面巾,每日烧水、打水的人都会顺手拿出来放在菜圃边土砖砌的台子上,算是她们固定的洗漱点。


    “大郎今日挨了几个巴掌?”


    兰生将刷牙子往妹妹手里一塞,顺手把装着牙粉的盒子打开,递到芙生面前,眼睛往传出朗朗读书声的北屋东间瞟。


    自打芙生掌管了筠生的“生杀”问题后,兰生几乎每日都要这么一问。


    不为别的,只因筠生的脸皮委实有些厚,最开始那两日,芙生使了十八般武力手段才将其镇压,每日晨起,兰生这个亲阿姊都能看上一出活力四射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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