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舒宪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以后会注意。”


    从这以后,他出现的频次果然减少了。


    经济学几位老师和陈劲草共同署名的文章发表以后,在社会上又引起了一番争论。


    陈劲草又出了一次风头,大家还以为她是个助教呢。有人直接喊她陈老师。


    宁舒宪有所收敛,很快又有一个数学系的男生补上了他的位置,总偶遇她。


    这个男生长得很着急,但人十分自信。他说经济系的数学课程太基础了,他想教陈劲草真正的高等数学。


    陈劲草翻了个白眼,跑得更快了。


    她每天认真上课,下课抢饭。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周末去找青松或去大姨家。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海明亚文等人回信。


    海明一直在努力学习,但她到底落下了太多功课,时不时地崩溃,崩溃完又及时自愈。


    陈劲草怕她今年考不上,就索性拿出自己的应试法宝:划考点,押题,寄了厚厚一封信寄回去。


    海明如获至宝,她也没藏私,跟剩下的几个知青一起看。


    1978年的高考在7月下旬,海明考完试出来,就像范进中举似的:“这次肯定能中,老大押对了三道大题。”


    这年的暑假陈劲草没能回河阳,她被老师点名跟着团队去历城郊区的周家村研究包干到户的课题。


    跟着一起去的还有班里的宣传委员白清波,组织委员宁舒宪,副班长叶瑞成。


    同学们戏称他们是班干蹲点。


    周家村的大队长周卫东对他们一行人十分尊敬。当他听说陈劲草的名字后,尊敬中又多了一丝期待。


    “陈同志,你看我们周家村有希望成为朱家洼那样的富裕村吗?”


    陈劲草说:“周家村的地理位置特别好,靠近历城,而历城又处在南北交通要道,你们近可包围历城,远可辐射全国。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


    周卫东怔了一下:“这听上去是真不错,只是这具体该怎么包围和辐射呢?”


    陈劲草说:“这个得好好研究研究。这也是我们此次考察的目的之一。”


    不知道是历大的名头还是因为陈劲草的画饼,周家村的村民对他们这帮人特别热情,积极配合他们的调研,时不时地硬塞给他们吃的。


    周卫东一有空就来找陈劲草请教,陈劲草想来想去,只提出三个最方便实施的致富计划:“你们要不试试种菜和养花?这里的水质挺好,也可以试试养河蟹。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人们会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质,这几样东西应该不愁卖。”


    与此同时,陈劲草也有了一个想法。她毕业以后打算创业。


    这个时候的企业只有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没有私营企业这一说。


    明年,国家会允许少量个体户存在,但个体户有个限制:雇员不得超过8个人,而且限制颇多。


    个人办企业,只能挂靠在国企或集体企业名下。


    她也可以选择挂在大姨和姨父的厂子名下,但这样做会有风险,万一两人退休了,新任领导若有吞并她公司的想法,她打官司都很难打赢。


    她还有一个选择是挂在朱家洼的集体企业下面,她的公司在名义上就属于农村的社队企业。


    她当了8年大队长,朱家洼的干部和村民对她是有敬畏之心的。既尊敬又有点畏惧,因为他们一直以为她上面真有人。现在朱光华还时不时地向她请教一些问题。


    对方吞并她公司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很小。而且她只要撑过开头几年,等到国家放开对私营企业的管制,她就把公司收回到个人名下。


    将来她要创业,周家村是个不错的选择。


    公心加上私心,陈劲草对周家村的事务愈发上心。每天拿着本子和笔不停地走访记录,村民家里的情况,她记;村中田地的情况,她也记。周家村到历城各个区的地理位置,她也认真测算。


    周家村有个叫周小南的女孩,母亲生病,家里急等着用钱,已借遍了亲戚邻居。


    老师和同学们知道后也跟着着急,大家商量着凑点钱资助她家,被陈劲草拦住了:“你们这次帮了,下次呢?你们才多少工资和补助?掏空你们,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一下乡腰包就被掏干净了,下次调研谁还愿意来?


    陈劲草征得周小南同意后,直接带着同学和村民去她家地里掰青玉米棒子,拉进城里卖给国棉厂的工人,青玉米是按根卖的,比直接卖粮食赚得多,同时又解决了燃眉之急。


    卖完玉米,她又领着大家卖毛豆和蔬菜,最后连田螺和河蚌都卖了。她总能找到合适的买家。


    陈劲草还动用大姨的关系,给周家村弄来一批低标化肥,价格是正常化肥的一半。


    周卫东和村民们再三表示感谢。


    村民们满脸遗憾地说:“陈同志,你当初插队咋就没来我们村呢?”


    要不然,省内第一名村就是他们周家村了。


    陈劲草他们在乡下呆了半个多月后返回学校。


    走的那天,周卫东和一帮村民是十里相送。


    “胡老师,陈同志,你们大家有空一定要常来看看呀。”


    陈劲草保证道:“我以后一定会常来的。”


    她一回到学校就在传达室领了厚厚一摞信。有海明的,亚文的,还有林老师的,全是好消息。


    海明考上了历城农业大学的畜牧学专业,今年省农林大学拆分成农大和林大,招生名额也随之增加不少,海明低空过线。朱家洼剩下的那几个知青也全考上了。林老师考上了历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


    8月底,青松和海明坐夜车来历城。


    青松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告诉陈劲草家里的事情:“爸来信说,他受了工伤,但不是特别严重,让咱们不要担心,还说,这可能是件好事,他有可能要调回来。”


    陈劲草点头:“不严重就好,我回去给他写封信。”


    海明说:“那这真是好事呀,王叔终于能回来了。”


    陈劲草心头却有一点隐忧,她爸调回来未必是好事,他和妈妈的矛盾说不定会因为相处时间变长而激化。


    青松又想起一件事,“还有,林老师的前未婚夫来找她了,被林鹤白打出去了。”


    陈劲草回忆了一下,“林老师的未婚夫?”


    她们在学校时好像见过一次,男方带着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后来林老师一出事,他就跟她划清了界限,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青松忿忿不平地说:“那个货不只是跟林老师划清界限的问题,他还举报林老师家里有海外关系。”


    陈劲草说:“光是打出去太轻了。”


    海明也说:“这种人渣得弄断他三条腿才解恨。”


    三人骂够了,一起去学校旁边的饭店吃饭。吃完饭,青松提着行李自己回学校,陈劲草带着海明去农大报到。


    海明站在农大门口,一脸挑衅地说道:“大学的门槛也没那么高不可攀,连我这样的人都能考进来。”


    她都没想到自己能考上大学,家里所有的亲戚都没想到,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她这次回家走路只走螃蟹步,横着走。


    李海明回过头,说道:“老大,我记住你那句话了,成长就是去做自己恐惧的事情。”


    “你真的成长了。”


    海明好奇地问道:“老大,你有什么恐惧的事情吗?”


    陈劲草想了想,说道:“我最恐惧的应该是贫穷和窘迫,我害怕当众跟人要钱,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的体面和尊严都没了。”


    海明惊诧道:“谁欠你钱不还,还要你当众去要?是不是咱们班的王胖子?他借了我1毛钱到现在也没还。”


    陈劲草笑着摇头:“没有,我只是一想到那种情况就很害怕。”


    “别怕,以后有谁欠你钱不还,你交给我。我骑着毛驴,拿着杀猪刀追着他要。”


    陈劲草又问起朱家洼的情况。


    海明说:“朱家洼春天时就决定包产到户,田地已经分下去了。大家果然特别积极,每天早出晚归的。对了,咱们的东西我全送给村民了,本来打算送给那几家五保户的,没想到其他人都来要,他们说,他们现在也不差那点东西,大家就是想留个念想,朱家洼以后再也没有知青了。说得我们几个都哭了。”


    海明说着说着,眼圈忍不住泛红:“老子这么要面子的人,走的时候也没忍住,哭了一路。”


    陈劲草心里也挺难受,拍着海明的后背安慰她。


    海明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陈劲草说:“朱家洼已经成为咱们的历史,以后,咱们要在历城这个大城市重新打拼。不过,咱们也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带着以前的经验和名气开始。”


    海明固执地说:“人家王小慧都说了,河阳才是大城市。”


    陈劲草笑了一下,“两个都是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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