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向红突然浑身发冷,那种眼神,就像是猎手在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表情。


    “不——”他发出一声不甘地哀嚎,他猛一用力,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老大,老大,你别吓我们啊。”小弟带着哭腔喊道。


    “快点,快点啊。”


    拉车的人用力拉着往前跑,车轮碾过了金向红送给陈劲草的那束野花。


    他们先去最近的公社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一看伤势太重,需要立即手术,他们治不了,让他们去县医院,这帮人又赶紧往县城奔去。


    下午的时候,跟着一起去的几个社员拉着带血的板车回来了。


    他们说,金向红半路上人就没了。


    陈劲草说道:“原来他送我那束花,是想要花圈。”


    陈劲草亲手给金向红编了个花圈,里面还有几株野草,这草会长在他的坟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到三尺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朱家洼不大,创造神话 金向红一行


    金向红一行人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来朱家洼闹革命, 沿途的公社大队自然也都知道了。


    有人幸灾乐祸,朱家洼的人要倒霉了。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 这下被打了吧?


    也有人暗暗替他们担心,祈祷着可别出大事。


    还有一些不怕辛苦和麻烦的人特地跑过来看热闹,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朱家洼社员和大队长被审判批/斗的惨烈场面。


    惨烈场面的确是有, 但主角不是朱家洼的人,而是闹事的人。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七八个像血葫芦一样的人躺在板车上被人拉走, 又眼睁睁地看着金向红在去医院的路上不甘心地咽了气。


    这场面太刺激了, 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金向红那几个受伤的小弟被人拉到医院, 经过抢救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医生说,受了重伤的人因为失血过多, 会感觉到口渴, 但不能大量喝水。金向红是内脏受了重伤又喝了很多水, 来的路上又颠簸, 时间耽搁得太久, 多种原因叠加在一起才没命的, 要是来得再快一些, 说不定还能抢救过来。


    劫后余生的那几人不由得一阵后怕,其实他们当初也挺渴的。


    但大家只顾着金向红, 没人搭理他们,也没人给他们喂水。不然, 他们可能也没命了。


    经此一事,他们也吓破了胆,以后再不敢乱砸庙宇了。那种地方可能真有些邪乎。


    他们以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唯物主义者,亲身经历后变成了唯心主义者, 但他们也不敢说,怕被别人批判。


    这件事在附近闹得沸沸扬扬,刚好第二天就是逢集日,朱家洼的社员再次成为了集上的焦点,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要凑上来打听几句。


    “听说你们朱家洼发生大事了?”


    “对,是挺大的。”


    “你们的大队长没事吧?”


    “我们的大队长能有啥事?好着呢。”


    ……


    也有人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不停地追问一些细节。


    “你们那天咋没用拖拉机去送伤员?”


    朱家洼的社员拊掌道:“你也不想想,这帮人是来干吗的?他们来是批判我们的啊。好家伙,呼啦啦一大帮人气势汹汹地来了,就问你怕不怕?拖拉机可是我们大队的宝贝疙瘩,我们敢放村里吗?砸了毁了咋办?这不一大早,我们的人就开着车去送挂面了,我们的司机还不愿意去,说她也要参加战斗,大队长硬让她去的。”


    “哦,原来如此。那牛车驴车呢?也总比双腿跑得快吧。”


    “我们怕牲口受惊,正好也要送菜,一大早就全都赶走了。”


    问的人一拍大腿:“你说,这不是该着吗?”


    朱家洼社员附和道:“可不是咋地,我们村里老人说,这就是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要不去砸神像,就不会挪开支撑的柱子,不挪开柱子,庙就不会塌,庙要不塌就不会砸到他们,不砸到他们,人也不会受伤没命。这哪一步不是他们自个儿亲手干的?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大家伙对金凤山上的那座破庙也有些印象,前些年还有人去拜过。最近几年闹革命破四旧,和尚都跑了,庙没人管也没了香火,越来越破。


    有人神秘兮兮地问道:“你们那个庙该不会很灵验吧?”


    朱家洼人摇头:“可不敢乱说,现在不让讲封建迷信,小心挨批。”


    “我懂的我懂的。”


    明面上不让说,但挡不住人们私下里说。


    大家都在传说庙里的神像显灵了。所以这人呐,总要有点敬畏,不能胡来。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金向红那帮人就是遭了报应,金向红的死就是环环相报,差一环他都死不了。


    还有人建议朱家洼社员把庙修一修,大家摇头拒绝,这种时候谁敢修啊。


    金向红的尸体被运回了临河大队,他已经跟家里断绝关系,亲戚避之不及,也没人来处理他的后事。


    临河大队的知青们早对他怨声载道,也没人愿意出钱出力,他的那些小弟,有几个被砸伤了,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


    最后还是临河大队的大队长出面随便找了个地方,用破席一裹,让人挖个坑给埋了。


    陈劲草抽空去看县医院看了一眼伤者,这几人中领头的人叫赵强,以前是金向红的铁杆支持者,身体强壮,头脑简单。


    此时的赵强头上缠着纱布,正一脸呆滞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发呆。


    他那个聪明强大、像太阳一样引人注目的老大就这么死了,他到现在都是懵的。他怎么会这么随便地死掉?人又怎么那么容易就死掉呢?


    赵强正在发呆,有人告诉他朱家洼的大队长来看他了。


    赵强吓得一个激灵,他现在一听到朱家洼三个字就莫名地害怕。


    陈劲草提着一个果篮进来了,她温和地询问赵强的伤势如何。


    赵强不敢正视陈劲草的目光,干巴巴地回答道:“挺好的。”


    陈劲草轻轻叹息一声:“真是没想到金同志就这么没了,我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他从意气风发到一命呜呼,中间就隔了2个小时,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赵强不知道接什么话好,就那么呆滞地沉默着。


    陈劲草又问:“赵同志,你们以后还要继续批判我们朱家洼吗?”


    “啊?不,不了。”赵强急忙摇头,他一晃脑袋,就疼得龇牙咧嘴,赶紧停住不动。


    陈劲草舒了一口气,“你能想开那真是太好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也希望咱们不要闹得太过。”


    陈劲草指指桌上的果篮,说道:“这里面的水果是给你的,希望你早日康复。里面有个小花圈是我给金向红编的,你回临河大队的时候,拿回去放在他坟上。虽然,他生前要批/斗我,但人死为大,什么恩怨都一笔勾销吧,我也不再跟他计较,希望他一路走好。”


    赵强的脑子跟浆糊似的,只能回答道:“哎,好的好的。”


    “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


    陈劲草离开后,赵强看着果篮里那个精致的小花圈,那里面的野花已经枯萎了,里面夹杂着几株野草,他没来由地背后一凉。


    他想起了他们去朱家洼的那个清晨,晨雾还没消散,阳光明亮璀璨。路边的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招摇着,花叶上滚动着晶亮的露珠。


    金向红心血来潮,去采了一大把野花,说要送人。他还说:“你们很快就会有个嫂子,只是这个人性子太野,需要好好驯服驯服。”


    大家笑嘻嘻地恭维他,心里殷切期盼着,他们也都眼馋朱家洼的发展,要是能得点好处,那是再好不过。


    可是,仅仅几个小时后,他人就没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不停地回放着他们挪开神像旁边的柱子时,屋子轰然倒塌时的情景。


    太可怕了!


    那些嘴里说不怕死的人,应该没几个人经历过真正的死亡。


    这件事随着赵强等人回到临河大队,传遍了红水县各个大队。甚至还有记者去追踪采访。


    金向红的几个小弟如是说道:“干革命总会有人牺牲的,我们的金同志就这么牺牲了。”


    金向红的死也对其他造反派产生了影响。


    那些蠢蠢欲动,想着要砸烂旧世界的红小兵们,突然变得谨慎了,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红水县周边的庙宇和神像倒是逃过一劫。


    临河大队的知青彻底老实了,认真劳动,也不敢做再作妖了。


    赵强的身体彻底恢复后,又到金向红坟前看了一眼,那个小坟包上也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几株野草。


    “大哥,你一路走好,我以后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管他什么革命什么造反,他还是好好活着吧。


    赵强抹着眼泪准备离开,突然他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大哥,陈劲草还去医院看过我,她还亲手给你编了花圈,她这人其实挺好的,咱们当初就不该批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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