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豹别扭地说道:“是姓陈的说的。”


    洪石榴笑道:“我猜也是。”


    笑完, 她又接着骂儿子:“你个王八犊子, 以后不准再整那些破事儿了。人家拿你当枪使呢。”


    王豹敷衍地嗯了一声。


    洪石榴又让王豹去跟陈劲草认错, 王豹这下子彻底炸了:“我不去, 打死我也不去!”要是真的去认错了, 他的脸面就全丢光了。


    王家这边的动态, 陈劲草根本不用特意打听, 早有人事无巨细地来报告。


    擒贼先擒王,擒完大王该擒小王了。


    第二天下班后, 陈劲草又溜达去了王豹家门口。


    王豹正在院里劈材,他爸王柏正蹲着喂鸡, 夕阳下,王柏的光头闪着亮光。


    王豹一看陈劲草来了,如临大敌:“你来我家干啥?”


    陈劲草朝他摆摆手:“你好好干你的活,别说话,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王豹一脸纳闷:“不是,你来我家,还对我这么横?”


    王柏这会儿也站了起来:“你、你是来找我的吧?”


    陈劲草笑道:“也不是,我来找你们家的主事人石榴婶的。”


    陈劲草打量着院子里那三棵茂盛的石榴树,树上已结满了青色的小石榴,一个个咧着嘴笑,看上去挺喜庆。石榴婶喜欢种石榴,挺有意思的。


    洪石榴听到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四十多岁,个子挺高,眉眼爽利。


    她看到陈劲草先是有些意外,旋即便热情招待道:“呀哟,陈大队长,你可是稀客呀,快进来坐。”


    说着,她狠狠瞪了父子两人一眼:“你们俩出去待会儿,我跟陈队长聊会儿天。”


    王豹一脸地不情愿,王柏硬拽着儿子出了院子,小声说:“你妈最近火气大,咱们别惹她。”


    石榴婶给陈劲草倒了一碗凉茶,两人就坐在石榴树旁的石桌上闲叙。


    陈劲草夸道:“你们家的石榴长得可真好。”


    一提起石榴树,洪石榴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石榴开花,我娘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要是五月底来,那花开得可好看,红得跟火似的。”


    陈劲草说:“那我明年5月一定要过来看看。”


    两人闲扯几句,洪石榴知道陈劲草肯定不是来跟她聊石榴树的,她主动切入话题:“陈队长,说实话,我都没脸面对你,我那个蠢货儿子这些日子没少给你惹麻烦。”


    陈劲草诚恳地说道:“婶子,我今天来,其实主要是因为村里很多婶子大娘帮你说情。”


    洪石榴一脸惊讶:“大伙为我说情?”大家伙不应该在背后笑话他们家吗?


    陈劲草点头:“大家都说以王豹的脑子,他想不出那些计策,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还有就是,大家都说你们家里,你是个明白人,从王豹上次得0票的事就能看出来,你还是一个讲原则的人。”


    这话夸得洪石榴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陈劲草感慨道:“我今天跟你聊天,发现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深聊。你确实是个明理的人,我实在不明白,你这么聪明,咋就有王豹那么个儿子呢?你看他做的那些事,损人还不利己。”


    洪石榴无奈道:“豹子随他爹,随他们老王家人。”


    “哦哦,怪不得。”


    两人的聊天渐入佳境,陈劲草说:“我昨天去看了大龙叔。不管咋样,他毕竟是长辈,之前我们知青刚来时,他家热情地请我们吃饭,这份情我不能不认。


    我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很久,我说,你当大队长的十年中,从不以身作则,偏心自己人,朱家人早就对你不满了。就算没有我,这次也未必能连任,而且你都当了两届大队长了,总不能干一辈子吧?咱社会主义国家的干部,还能搞世袭不成?多少是个多,差不多就行了。要是换个姓朱的人上台,那又得是另一番热闹了。我毕竟跟你们王家无冤无仇,相反还跟很多人关系不错,像李小静,我也没因为她是你弟媳妇就不用她。像这次卖菜,该轮到谁就是谁,我都让人通知到了,我也没特意打击报复谁家。包括临时工也一样,为了把机会让给大家,我们知青都没参加抓阄,我们都想着社员比我们知青更需要这份工作。”


    洪石榴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说他的。那大队长又不是我们老王家的皇位,他还能占一辈子不成?你做的那些事,我们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你是个大气又讲体面的人,凡是正常人都挑不出你的错。”不正常的人,觉得别人做啥都是错,就他自己没错。


    陈劲草释然道:“只要你们能理解我就好,这样闹下去,对我的损失不大,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实在是别扭尴尬。我希望大家能团结一致,一起发展建设朱家洼。大河有水,小河才能满;集体有钱,个人才能兜里满。天天在这儿闹,越闹越穷,越穷越闹,没完没了。”


    洪石榴附和道:“对对。”


    她赶紧表示道:“你放心,我以后会约束好豹子,不让他再闹事。”


    说到这里,洪石榴还是有些不放心,索性直接问道:“我这人说话直,我今天就跟你讨个准话:要是豹子以后不再闹事,你能既往不咎吗?”


    至于她报不报复王大龙,她才不管。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家儿子。


    陈劲草笑道:“婶儿你尽管放心,我要是想报复他,今天就不会登门。”


    洪石榴笑道:“那倒也是。”


    陈劲草接着说:“家里长辈教我,万事要以和为贵。还教我说,当干部就得学会平衡妥协,不能任性妄为。都别说我是一个基层大队长,古代的皇帝权力大吧?那些任性的暴君哪一个有好下场?”


    洪石榴拍着手掌称赞道:“你虽然年纪小,但是真聪明灵透,王大龙输给你那是应该的。”


    陈劲草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洪石榴许诺她,等秋天石榴成熟了,送给她几个。


    陈劲草欣然道谢。


    陈劲草一离开,父子俩就鬼鬼祟祟地回家了。


    王豹又委屈上了,他回自己家还得这么鬼祟。


    洪石榴一看到儿子,就莫名其妙地来气,她踮起脚,用力揪住王豹的耳朵骂道:“不长脑子的东西,你看你干的好事儿。”


    王暴嗷嗷叫疼,疼也挡不住他犟嘴:“妈,我才是你亲儿子,你该不会被姓陈的一忽悠就全信她吧?是她让我丢了面子。”


    洪石榴狠狠骂道:“面子面子,你那张丑脸值几个钱?人家陈队长啥身份啥出身啥脑子?人家都亲自登咱家门了,还不够给你面子?你还要多大的面子?”


    王豹低头不语,确实,陈劲草都亲自登门了,也算给他面子了。他听说,陈劲草也去王大龙家了,她一离开,王大龙就在院子里跟驴拉磨似的,不停转圈。


    王柏在旁边说道:“我猜是王会计和大鹏劝陈劲草来的,估计是看在我的面上。毕竟她对有本事的老人家还是挺尊重的。”


    洪石榴冷笑一声:“给你面子?你哪来的面子?是凭你那张老脸上的油光,还是凭你那秃头上的亮光?人家是看在老娘我的面子上好不好?人家陈队长说了,村里好多人替我求情,我猜肯定是小静秋连她们帮忙说的情。”


    上次,李小静还夸她通情达理,人虽然厉害,但讲理。她还说,就喜欢跟讲道理的人来往。李小静可不是那种嘴甜又虚伪的人,人家是真心这么认为。


    洪石榴说到这里,气势更足,人也更自信了,虽然她有个蠢男人蠢儿子又如何?她自己立得住。


    洪石榴心情一好,也不再跟两人计较,便松开了手,说道:“陈队长说了,她既往不咎。人家给咱脸,咱们不能自个儿不要脸。从此以后,豹子你要再敢闹事,老娘第一个不饶你。你以后也别再动你那脑子了,越动事情越糟。


    你好好给我干活,好好监督组里其他人干活。今年秋收,咱们组要是垫底,老娘就管那些不好好劳动的人家要粮食。”


    王豹兴奋地说道:“妈,你放心,咱们肯定不会垫底,垫底的肯定是姓陈的,她那组净是老弱病残。”


    他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一定要从劳动上击垮陈劲草,叫她瞧瞧自己的实力。他们9组一定要力压10组,叫他们丢脸!


    9组闹过一通后,暂时进入了平静期。但他们的好日子结束了,王豹和洪石榴化身最严厉的监督,每天督促大家干活。


    有人抱怨说不习惯,洪石榴就讽刺道:“哟,你家以前啥出身啊,还干不惯农活?你以前难道不是庄稼人吗?你干不惯活,吃得惯饭吗?”


    她对王大龙又是另一番说辞:“大龙,你既然好了,也开始干活吧。我家豹子正憋着劲儿要从劳动上打败陈队长,我看你也可以学学。总不能,你当大队长当不过人家,干活也比不过人家吧?你一个庄稼人劳动比不上过城里人,那丢人就丢大了。”


    王大龙已经不想跟洪石榴说话了。他算是发现了,他们大队的女人最近气势都长起来了。李小静洪石榴朱秋月何大娘,一个二个的,都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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