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城的唱腔更凄凉了:“阿拉的命就是苦。”
陈劲草皱着眉头制止道:“李杰同志,你别唱了,现在就跟王宴青去把女生屋里的床抬出来晒一下午,再去我那儿拿点小苏打加上盐和水把屋里消杀一遍。”
她对着秦宛青时,声音稍稍温和些:“秦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哭没用,叫苦也没用,想办法改善一下现在的生活吧。”
大家伙开始行动起来,李杰也没空哼唱了。王宴青白了他一眼,起身帮忙干活去了。
陈劲草回到小院,把写字台从屋里搬出来,坐在阳光下开始写文章,文章名字叫做:《知识青年初下乡,小鹰腾云练翅膀》。
一个知识青年下乡一个月后,受到了深深的震撼和教育。
铁在矿里含着,智慧在人民心里藏着。她从贫下中农那里学到了生活的智慧,也萌生了一些想法。
革命不光是破“四旧”,立“四新”(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和新习惯。)
砸烂一个旧世界固然是对的,但建设一个新世界更迫在眉睫。
她做为革命小将,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她想要带领朱家洼的全体知青,去改变朱家洼的现状。
文章结尾,陈劲草紧跟时代脚步,绞尽脑汁喊出四句口号:
领袖教导记心上,革命志气冲云霄①。
狂风再猛吹不倒,担子再重不弯腰。
文章写完,检查一遍,再认真誊抄一遍,装进信封,明天寄到省城去。
她嘱咐李海明和何亚文,“写信的时候到了,快写,明天一起寄走。”
何亚文自然没问题,李海明晃了几下脑袋,绞尽脑汁写了一段话:“我当上了拖拉机手,村里第一位女拖拉手。一切都是老大安排的,老大厉害吧?妈你还记得我偷开汽车被你打的事吗?我们老大连这都能利用上,她推荐我时,说我六七岁就开始摸汽车了,我从小就对开车有天赋。你告诉我姑和姑父,我现在很了不起,我是个司机!……有时也想家,想你们,更想家里好吃的。我想说的说完了,你们想听更详细的就去看她俩的信。”
何亚文还在奋笔疾书,李海明已经写完了。
陈劲草也懒得说她了,便吩咐道:“赶紧去收拾东西,看看要给家里带什么。”
她吩咐完两人,接着给家里写信。
次日清晨,李海明照例要送一车芦苇去造纸厂。陈劲草收拾好东西蹭拖拉机去镇上。
她去邮局寄信和稿子。路过镇上的国营饭店时,陈劲草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杨克张小树三人正在吃饭。
这两人昨天去县城下馆子,今天来镇上吃饭。他们该不会把手里那点钱和票都挥霍完吧?
算了,她不能对别人的钱有控制欲。希望这三人不要前半月吃香喝辣,后半月吃糠咽菜。
陈劲草步行回村,她一进村,就见大家在打麦场上正情绪激昂地议论着什么。
大家一看见她,就立即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告状:
“陈知青,你们知青点那个秦宛青太过分了。”
“就是,她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陈劲草忙问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询问才知道,原来秦宛青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村民们看着稀罕,就有人上手摸了摸布料。
秦宛青一脸嫌弃,没想就这一个表情管理不到位引发了争吵。大家伙还记着她下乡时看不起乡下人的话,这次新仇旧怨加一起,就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秦宛青本来因为跳蚤的事情绪崩溃过,现在见大伙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就围攻她,心里便愈发委屈,情绪再次崩溃,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吕慧在旁边想劝没劝住,最后被迫卷入,李杰闻讯也前来帮助老乡,结果却是火上加油。
最后还是张凤琴关文杰等人把局面勉强稳住,拉着三人回了知青点。
但乡亲们都义愤填膺,群情激愤。一看到陈劲草就忍不住发泄告状。
陈劲草抚额,她想等忙完这阵,才慢慢地做大家的思想工作,哪里想到,矛盾这么快就爆发了。
这次要是处理不好,乡亲们和知青之间的嫌隙就产生了,对以后的工作十分不利。
她必须得好好处理这次风波。
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资料
第28章 麻绳蘸水绳更紧,冤仇释除亲加亲 陈劲草
陈劲草认真听了一会儿, 说道:“大家先别急,等我回去问问秦宛青,看看这中间是不是有啥误会, 等我问清楚,咱们再一起坐下来商量解决问题。”
她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顺着这些人一起说秦宛青。
大家伙的情绪依旧很激动。
“没啥误会, 就是她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哎唷,人家是大城市来的, 好高端的。”
“这帮人比王宴青还讨厌。”
“跟他们一比, 小王其实也还行。”
王宴青是这次冲突中唯一的赢家,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风评会因此会变好吧?
陈劲草回到知青点时,大家正在安慰秦宛青。
张凤琴说:“队长回来了。”
陈劲草说:“你们去忙吧,我陪宛青说会儿话。”
“行。”
大家纷纷离开。
吕慧离开前对陈劲草轻声说:“陈队长, 你好好劝劝宛青吧, 我们一来就得罪了乡亲们, 以后可怎么办?”
陈劲草冲她点头:“我听说了, 你今天一直居中劝和, 你做得很好。后面的事交给我。”
吕慧听到这番话, 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吕慧轻轻关上门, 屋子里光线黯淡下来。
秦宛青坐在长凳子上,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似在跟陈劲草说话, 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过这样的苦日子?”
本来,她在家里呆得好好的, 一纸令下,把她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生活上艰苦就罢了,人还特别讨厌,她穿件大衣就有人指指点点, 还上手乱摸衣服。
秦宛青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想哭。
陈劲草心平气和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也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刚好赶上了这个时代而已。那你说,那些多知识分子和专家学者又做错了什么,要被批被斗被下放?朱家洼的农民又做错了什么,要世世代代过这样的苦日子?”
秦宛青:“……”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一时有些卡壳。
陈劲草接着说:“当然,我这样说也不全对,因为你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痛苦是不可以比较的。”
秦宛青听到后面一句,心里稍稍舒服些,是的,她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谁也无法否认。
她撅着嘴说:“我辩不过你,可我就是觉得委屈。”
陈劲草说:“我理解你,我刚来时也跟你一样不适应,那时候,知青点的条件更差,连口锅都没有,我们坐了一天车,连脚都没洗,直接上床睡觉。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们把衣服全压在被子上。我们第一次去河边割芦苇,王宴青差点割到腿,幸亏穿得厚,只是把裤子割破了。”
秦宛青破涕为笑。
秦宛青的情绪平稳许多,她擦擦眼泪说道:“那件红大衣我平时都不舍得穿,爱惜得很,那个吴红梅倒好,也不经我允许,直接上手就乱摸,我只是拉了下脸,她就开始讽刺我,我还两句嘴,他们就一起围攻我,你给我评评理,到底是谁的错?”
陈劲草说:“这事是吴红梅的错,她没有界限,不应该乱摸你的衣服。”
秦宛青哼了一声:“对吧,就是她的错!”
陈劲草话锋一转:“可是,你也不能说一点错都没有。”
秦宛青像炸毛的猫一样:“那我错在哪里?”
陈劲草循循善诱:“你时髦漂亮,哪怕什么都不说,身上就有一种天然的疏离高傲感,本来乡亲们对你就有距离感。你再随便一甩脸子,这种距离就更远了。”
秦宛青听到这句话,炸起的毛又顺了下来。
陈劲草慢慢转折:“你知道吗?李杰喜提最新绰号李大城,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来自大城市,瞧不起小地方的人。”
秦宛青一听又想笑,随即又急忙为自己辩解:“我跟他不一样,我可没说过那些话。我跟你讲,李杰家住在棚户区,越是那种地方的人越看不起外地人。”
陈劲草:“……”
她懂的,他们内部也有鄙视链。
陈劲草点头:“我知道的,你跟李杰不一样。但就算如此,乡亲仍能感觉到你看不起他们。
自打我们知青下乡开始,这些乡亲就一直在悄悄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咱们有看不起他们的苗头,他们的攻击性就变得特别强。你应该知道的,人在自卑的时候会变得非常无礼。”
秦宛青陷入了思考:“好像是这样,可是他们也瞧不起咱们呀,我第一天割草割得少,他们也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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