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一波的学生拖着行李赶来,有人执手相看泪眼,细声叮咛;有人神情激动,发出铿锵有力的誓言:我们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将革命进行到底;也有人互相捶着肩膀道别:好好混,记得给我写信。


    拥挤不堪的人群中,陈劲草从自行车上取下行李,说道:“妈,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海明和亚文她们。”


    陈春河声音发涩:“那我回去上班了,记得我的话啊。我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寄票,别太懒,但也别太勤快;不用太先进,但也别太落后……”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陈春河尴尬地苦笑着,她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了。


    陈春河推着自行车落荒而逃,转身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


    7点半,何亚文和李海明终于来了。两人提着几大包行李,眼睛红红的。


    知青专列7点50分发车,三人拖拽着行李,跟着人流准备进站。


    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大家谁也没心思聊天,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突然,何亚文大声叫道:“老大,快看那边,那是不是你妹妹?”


    陈劲草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真的看到了妹妹青松。她身上背着黄挎包,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一路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陈劲草冲着她摆手:“青松,陈青松。”车站太过嘈杂,她听不见。


    李海明大喊一声:“陈二狗,往这边来。”


    陈青松这次听到了,愤怒地转过头,看看是谁在喊自己的绰号?


    她先是愤怒,旋即一脸惊喜:“姐,姐。”


    她奋力挤过人群,冲到了陈劲草所在的车窗前。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跟着大姨的同事一起回来的,——姐你下乡为啥不告诉我?我差点就赶不上了。”


    火车很快就要开了,时间紧迫,陈劲草抓紧时间嘱咐道:“陈青松,你给我记住了,我不在家,你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准跟着红小兵闹事,不准去串联,否则,我回来揍你!”


    陈青松委屈地扁扁嘴:“你想揍也揍不着了。”


    她想起什么,飞快地掀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捆用橡皮筋束好的零钱和三本小人书,从车窗口塞进去:“姐,这是我偷偷攒的零花钱,一共九块零八毛五分,我本来想偷偷跟同学去延安的,我不去了,都给你。这三本小人书是我最喜欢看的,也给你。”


    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开始缓缓开动。


    站台上哭声一片。


    陈青松追着火车跑,陈劲草大声说:“回去吧。”


    火车越开越快,把人们甩到身后。


    陈青松站在月台上,望着呼啸而去的火车发呆。


    有送行的邻居看见她,招呼道:“青松快回家吧,别哭了。”


    陈青松倔强地答道:“我才没有哭。”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姐姐走了才好呢,以后再也没人管我了,呜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初到朱家洼 火车摇摇晃晃,开……


    火车摇摇晃晃,开开停停,起初,车厢内气氛相当低迷压抑,大家的眼圈红红的,没人开口说话。


    但他们毕竟是年轻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火车驶出河阳市时,车厢里的气氛开始逐渐活跃起来。


    陈劲草她们对面坐的是两男一女,都是十七八岁年纪。


    靠窗坐的那个男生穿一身草绿色军便服,坐姿笔直,剑眉星目,气质独特,但周身上下萦绕着一丝隐隐的傲气。


    陈劲草怕自己打量久了,会增加对方的骄傲,只略略扫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中间的男生面色黝黑,一口亮眼的白牙。白牙男生早就在悄悄打量陈劲草她们三个,这会儿正好找到机会搭话,他很自然地问道:“同志,你们也是知青吧?你们的插队地点在哪儿?”


    陈劲草礼貌地答道:“东陵市红山县。”


    “啊,真的太巧了,我们也要去那里。”


    男生咧嘴一笑,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关文杰,河阳一中的。”


    “我们是三中的。”


    男生指指身边的女生说:“她叫张凤琴,跟我是同学和邻居,也跟咱们去同一个地方。”


    张凤琴中等身高,圆脸短发,她有些腼腆地回应道:“那可太好了,咱们可以互相照应。”


    李海明和何亚文也都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五个人算是互相认识了。


    关文杰笑着指指靠窗的男生,替他融入大家:“这位是王宴青,也是河阳一中的。”


    王宴青朝大家略一点头:“你们好。”


    其余人也礼貌地回应了他。


    张凤琴忐忑不安地问道:“你们对咱们插队的地方了解吗?”


    “了解不多,听说有山有水风景不错。”


    “听说那里的条件很艰苦。”


    ……


    大家东拉西扯地闲聊着,火车咣哧咣哧地开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大家都摇晃困了。


    不一会儿,李海明就靠着陈劲草的肩膀打起了响亮的呼噜声。


    对面的王宴青小声嘀咕一句:“怎么女生也打呼噜?”


    陈劲草白了他一眼:“你看上去也不傻,怎么这么没常识呢?女生还呼吸呢。”


    关文杰和张凤琴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宴青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吱声。


    张凤琴小声说:“其实我也打呼噜的。”


    陈劲草打了个哈欠,靠着窗户进入浅浅的梦乡。


    中间,她们醒来吃了一块烙饼和咸鸡蛋又接着睡。


    下午3点钟左右,火车在东陵站停10分钟。大家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车,他们出站后在路边等到红山县的汽车。


    10分钟后,一辆深绿色的破旧汽车像老人似地慢腾腾地进站了,门一开,大家一涌而上。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粗犷大汉,大声喊道:“别挤别挤,都有座。”


    大家各自找好位置坐下,汽车缓缓开动,出了东陵市,汽车就开始吭哧吭哧地爬坡,爬完一个又接着爬下一个,公路像灰色的细线一样在群山万壑中蜿蜒曲折,夕阳照耀着山间光秃秃的树木,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干燥的土路上黄土飞扬,不多时,车窗上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土灰。


    大家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这就是他们要插队的地方吗?怎么越来越荒凉了?


    5点左右,大巴车到达红山县汽车站,车站又小又破,外面停了几辆拖拉机,其余的都是牛车和骡车,这是各个公社大队来接人的专车。


    天色有些暗,那些接人的高声喊道:“红河公社的来这边。”


    “王家大队。”


    “朱家洼大队。”


    ……


    陈劲草他们一行人循着声音找过去,接他们的车是一辆骡车,车把式是位五十来岁的大爷,姓朱,带着一顶旧狗皮帽子,黑红的脸上又皴又皱,正不停地跺脚取暖。


    挨着朱家洼大队的是红坡大队,对方一见有人过来,就扯开嗓门大声喊:“红坡大队的,这边这边。”


    陈劲草瞥了那边一眼,红坡大队有拖拉机,对方见有人看向他们这边,喊话的嗓门就更高了,胸脯也挺得高高的。


    朱大爷在车上比输了,心情不甚爽快,他向这帮知青解释:“咱们大队也快有拖拉机了,正在向公社申请呢。”


    红坡大队的司机听见了,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但刚好被人听到。


    朱大爷怒目而视。


    陈劲草怕他们互掐起来,影响赶路,便说道:“大爷,天快黑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朱大爷只得作罢,他愤愤地扬一下鞭子,抽了一下骡子的屁股,大声骂道:“欠抽的老畜生,还不赶紧走。”


    骡子被抽了一下,不爽地叫了一声,又只能认命地拉着车往前走。


    朱大爷怕自己这样子吓坏了这帮知青们,赶紧换了副笑脸:“娃们,都赶紧上车坐好了。”


    陈劲草李海明她们三个坐在一边,关文杰他们三个坐在另一边,不怕压的行李直接当小凳子坐,其他的就塞在脚边。


    朱大爷一边赶车一边跟陈劲草他们说话:“娃们,你们放心,咱朱家洼大队的社员都是好人,可不像别的大队……”


    六个人随声附和几句。


    陈劲草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着刚才的情形,朱家洼大队果然如朱秋梅所说不太富,而且还被红坡大队这样的富裕大队瞧不起,瞧朱大爷的神色应该是忍了太久了。


    她在农村生活过几年,知道农村的攀比现象特别明显。村与村之间,人与人之间都有一层层的鄙视链。


    赢了的趾高气扬,得意忘形;输了的人垂头丧气,暗自不服,发誓早晚一天要赶超对方。


    她曾见过有人为了比邻居的楼层高,借钱盖了四层,而他家只有四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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