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要穿适合跑路的,踢人疼的。帽子最好戴一个建筑工地上的那种安全帽,以免脑袋被人开瓢。陈劲草的姥爷是建筑工人,所以她家里还真有一个旧的安全帽。书包里再放上打架用的工具:自行车链条,一条短甩棍,半块青砖。


    晚饭后,陈劲草面不改色地对妈妈说道:“妈,我去海明家里商量一下下乡的事,10点半前回来。”


    陈春河说:“我也要去林老师家看看。”


    接着,她不放心地叮咛道:“尽量早点回来,外面乱。回来时要走大路,不要走漆黑的巷子。”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陈劲草背上军绿色挎包,陈春河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那鼓鼓囊囊的书包,疑惑道:“你书包里装的都是什么?”


    “书和一些吃的。”


    陈劲草围上围巾,戴上“特制帽子”,安全帽上面再套一个旧毛线帽。


    她快步朝李海明家走去,何亚文早到了。


    三人既紧张又兴奋。


    李海明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说:“我打听清楚了,张猛的死对头是杏花巷的胡子平,两人打了好几架,胡子平曾放话说,见张猛一次打一次。”


    陈劲草估算了一下杏花巷的地理位置,把计划和盘托出:“亚文负责放风,我跟海明合力揍张猛,先套上麻袋再揍,主要是揍脸,砸腿,然后扒掉他的棉裤,揍完人,我拿着他的军帽往杏花巷方向跑。你俩换个方向绕一圈再回家。”


    李海明不懂就问:“为啥要拿走张猛的军帽?”


    陈劲草笑着说:“这种帽子很流行,有的人自己没有,就抢别人的,咱们巷子里郭二愣子的帽子就被人当街抢走了。”


    两人一齐笑:“想起来了。”


    确实,这种做法很符合小混混的风格,做戏就要做全套。


    三人又核对了一下细节,确认没问题后便开始行动。


    三个人在张猛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何亚文在巷子口的墙角等着,陈劲草和李海明分别藏在暗处。


    按照提前约定好的信号,目标人物张猛一出现,何亚文就发出两声猫叫提醒陈劲草和李海明。


    陈劲草和李海明立即进入战斗状态,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张猛,李海明把手中的破麻袋当头一套,几乎在同时,陈劲草踹向张猛的腿弯,张猛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两人按着张猛砰砰一顿拳打脚踢。


    张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挨了好几下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声问道:“干啥干啥?你们是哪一派的?”


    两人为避免暴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味地揍人。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张猛的脸上、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


    张猛刚喊完这声,就被人摁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雪的冰冷、旧麻袋的霉味一齐冲向他的鼻端。


    “啊呜——”


    陈劲草怕他的叫声引来别人,把他脸的死死地摁在地上,张猛的叫声变得含混不清。


    冬天夜晚的巷子行人稀少,一直无人经过。


    两人默不作声地痛揍了张猛半小时,陈劲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用力按着张猛,让李海明扒张猛的棉裤。


    “你们有、有病吧?”


    张猛像一条上岸的鱼徒劳无力地挣扎着、躲闪着。李海明用力一拽,终于把他的棉裤扒下来了。


    按照计划,陈劲草拿着张猛的帽子往杏花巷的方向跑,李海明拖着棉裤往另一个方向跑,何亚文也悄悄地溜了。


    张猛终于获得了自由,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惹到你爷爷头上了,你们给我等着!”


    棉裤被人扒掉了,腿也瘸了,他冻得直打哆嗦,恨恨地骂了几句,哪个也没敢追,整个人缩头缩脑地拖着瘸腿往家挪去。


    张猛回到家,邻居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大声问道:“张猛,你的棉裤呢?”


    张猛什么话也没说,低着头钻进屋里。


    陈劲草拿着张猛的帽子在杏花胡同等了半小时,终于等到喝得醉醺醺的胡子平,陈劲草悄悄跟上去,经过胡子平身边时,跳起脚,飞快地摘掉他的帽子,拔腿就跑。


    胡子平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王八犊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劲草在前面跑,胡子平在后面追。


    天黑路滑,胡子平摔了一脚,他彻底被激怒了,忍着痛爬起来继续紧追不舍。


    对方大概没料到他这么执着,显然有些慌了,便把帽子朝后一抛,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胡子平从地上捡起帽子,也没看清是不是自己的,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陈劲草等了一会儿,才从巷子里出来,她踹着粗气,绕了一大圈再回李海明家,路上,她把胡子平的帽子随手扔了。明天,张猛会发现自己的军帽戴在了胡子平头上,两人之间定会掰扯不清,就算他们说清楚了也没事,反正也找不到人。


    三人重逢,相视一笑,一起击掌庆祝。


    何亚文说:“大字报的事交给我了,我一会儿就去贴。”


    歇息一会儿,陈劲草起身说道:“任务完成,收工。我得回家了。”


    李海明说:“那行吧,我也得赶紧整理一下,我爸妈一会儿该回来了。”


    第二天,陈劲草一起床,就听见院里的邻居在议论张猛昨晚被揍的事。


    “听说他的棉裤都被人扒掉了,冻得跟筛糠似的。脸被打得跟猪头似的。”


    “我咋听人说是杏花巷里的胡子平打的,两人一直不对付。现在两家正掐架呢。”


    “这两人都不是啥好鸟,整天批这个斗那个的。”


    “这下好喽,狗咬狗一嘴毛。”


    “墙上有揭发张大海的大字报,你们看了吗?”


    “看了,我早起看的,很快就被人撕掉了。老张家这次倒大霉了。”


    “张家倒霉那是活该,不过那帮孩子也可怕得很,还好咱们巷子里的都是老实孩子。”


    “可不是,就数咱们桐花巷日子平静。就连小时候最调皮的劲草也老老实实的。”


    “劲草瞧着越来越懂事了,毕竟长大了嘛。”人就怕对比,以前觉得她淘气,现在跟那帮无法无天的红小兵一比,陈劲草就是个老实孩子。


    此时,老老实实的陈劲草正在整理地址,第一个是林老师的:东陵市红山县五七干校。


    等她下乡安顿好再给她写信。


    晚饭后,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来陈家串门。


    朱秋梅这段时间负责动员知青下乡,大家一看到她心里就不由得打怵,不少人都故意躲着她。


    “朱阿姨来了,快进来吧。”陈春河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朱秋梅自嘲道:“哎哟,我知道,我现在有些不招人待见,大家伙一见到我,心里就不由得一咯噔。我们基层工作人员难呐,上面有什么规定政策,我们就得执行。”


    陈春河忙说:“朱阿姨你别多想,咱们两家是啥关系,我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朱秋梅问道:“你家劲草呢,身体好些没?”


    “好多了。”


    陈劲草听到声音连忙出来打招呼:“朱奶奶好。”朱秋梅今年才五十多岁,但她辈分大,陈劲草见着她得叫奶奶。


    朱秋梅打量了一眼陈劲草,拉着她的手说道:“劲草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一个姑娘家到乡下去,别说你妈舍不得,连我也不舍得。可是没办法呀,上面的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命令。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陈劲草懂事地说:“朱奶奶,你是什么人,我们大家都清楚。你大方正直,没有私心,街坊邻居谁不夸你?这些日子你也很难,咱们大家就互相体谅呗。我这边已经考虑好了,我坚决执行领袖的最高指示——我愿意下乡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朱秋梅听着这些话,心里十分舒坦,不由得笑着称赞道:“你这孩子觉悟就是高。”


    陈春河在旁边欲言又止。


    朱秋梅话头一转,说:“劲草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陈劲草心里倒是有两个备选,不过她听出朱秋梅话里有话,就顺势问道:“朱奶奶,你见多识广,消息灵通,要不帮我推荐个地方?”


    朱秋梅一拍大腿,朗声笑道:“见多识广称不上,你们也知道,我家的亲戚朋友比较多,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地方挺适合你的。这个地方就是我的老家,咱们本省的东陵市红山县朱家洼大队,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总比去外省近吧?”


    陈春河一听到红山县,这不跟林老师一个地方吗?


    朱秋梅一提起自己的老家,话也随之多了起来:“我老家还有个堂妹叫朱秋月,她这人性格豪爽大方,跟我关系不错,时不时地给我寄些乡下特产。朱家洼,你听听这名字,就是以我们老朱家为主,以前可团结了,现在嘛,倒是比不上从前了。但民风还算正常,不富但也不特别穷,有山有水,景色挺好。关键是咱村里有人。我跟你讲,我也就是看劲草这孩子聪明能干才推荐她去,别人我还不敢推荐呢,我可不能霍霍了我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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