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接我娘子回家
学堂的院子外栽着几颗栀子花树,此时绿叶间已经结满了花苞,微风吹拂时送来清润甜香。
顾裴宇就站在树下,穿天青色襕袍,姿态疏朗,同他头顶的花瓣一样皎皎如玉。
叶蓁走出门时,他正垂目看着从他身旁跑过的孩童,嘴角噙着一抹笑。
叶蓁想起当初在家乡时,顾师爷也是不忍心看一群孩子没有书读,不收分毫去学堂做了夫子,连带着早已不是孩童的自己都有了识字的机会。
于是她笑着走过去喊道:“顾……”
她觉得现在再喊人家师爷不合适,于是改口道:“顾大人,你来找我吗?”
顾裴宇却笑道:“无需这么见外,叫我大哥就可以。”
叶蓁想想两人自千里之外的澧县分别,还能在京城旁的乐安镇碰上,实在是难得的际遇。
于是很坦然地道:“好,那就叫你顾大哥吧。”
顾裴宇的耳尖有些发红,偏头时却看见学堂门口直直望向这里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人浑身都写着不善。
他皱了皱眉,没想到堂堂靖武侯爷还真来这里做夫子了。
叶蓁看他愣神,上前一步问道:“顾大哥怎么了?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下顾裴宇连耳后都红了,赶忙转过头道:“此前两次都是匆匆一别,今日我正好散值较早,就想着来找你一同用晚膳。”
叶蓁有些惊讶,从京城到这里坐马车要一个时辰,他专程跑来找自己用晚膳?
可人都已经到了,她还是得尽地主之谊。况且上次在自己家里吃的那顿饭,夹枪带棒的,她觉得挺对不起顾师爷的,于是领着顾裴宇去了镇子上的酒肆,坐进雅间点了一桌子菜。
与此同时,这间雅间的隔壁也坐进了一位贵客。
之所以叫作贵客,是因为他出手大方,直接把这旁边的几间房全包下,不许让任何人发出吵嚷声,甚至不让小二随便走动。
这人看着就身份不俗,小二猜测哪里来微服办案的官老爷,根本不敢招惹他,送了茶水就依他的吩咐匆匆离开。
此时一墙之隔的雅间里,顾裴宇为自己倒了杯酒,似是为了壮胆似的将酒一饮而尽。
叶蓁好奇地看着他,问道:“我记得以前顾师爷……咳顾大哥不太喝酒。”
这声顾大哥喊出来,两人都听见一声不知何处而来的“砰”声,似是有人很不满地拍了下桌子。
叶蓁猜想,隔壁大概坐了酒鬼,喝醉了在发酒疯呢。
见顾裴宇并不开口,只是将酒慢慢喝下去,白玉般的脸上都泛起绯红。
叶蓁突然笑起来道:“顾大哥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在县衙被人灌了酒,硬要拉你去青楼,还是我把你救回来的呢。”
顾裴宇当然记得,他刚被贬到澧县县衙时,仍想秉持文人风骨,不愿与县衙其余人同流合污。
于是县令同几个县丞故意宴请他,然后想着法子灌他喝酒,准备趁他喝醉将他扔到青楼,再喊一群人看他狎妓,故想让他当众出丑。
他那时只余最后一丝理智,在青楼门口死活不进去,这时有一位少女将旁边巷子里的狗赶出来,吓得县令和县丞四处逃窜,然后偷偷将他扶着离开。
那就是当年才十六岁的叶蓁,她觉得顾师爷是个好人,不愿看他受欺负。
顾裴宇还记得自己在天旋地转之时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正看见她生机勃勃的黑眸,皎艳明亮的脸。
那便是他心动的伊始。
“可那年你才十六岁,还那么年轻。”顾裴宇说完往事,不敢看对面那人惊愕的脸,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继续道:“我不光年长你五岁,还在最落魄潦倒之时,所以我根本不敢向你表露分毫。”
叶蓁听得眼都不敢眨,她根本不能想象,顾师爷竟会对她有过男女之情,还特地选在今日向她倾诉。
顾裴宇将下巴压得很低,脸上泛起淡淡的绯红,继续道:“后来你嫁了人,嫁的还是从京城来的年轻贵公子,我告诉自己应该死心了。没想到半年后你会和霍侯爷一同回来,他说你要做靖武侯夫人,那时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将搁在桌案上的拳攥起,似是鼓足勇气道:“霍侯爷比你年长足足九岁,既然他可以做你的夫婿,那我其实也……”
话还没说完,隔壁间传来重重的响声,似有人将什么东西重重摔下。
顾裴宇攥了攥手指,继续道:“还有,我看到你站在他身边时,就知道你其实是不情愿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一个小娘子孤身住在乐安镇,说明你根本不想留在他身边……”
隔壁间传来更大的动静,似乎有人将桌子都掀了。
叶蓁和顾裴宇一同往那边看去,皱眉道:“不知哪里来的酒鬼,一直在这儿发酒疯。”
此时只隔了一面墙的霍砚时面色阴沉,忍了许久才没有冲过去破门而入。
他早猜到顾裴宇对叶蓁有什么心思,但此刻简直让他起了杀心。
知道她嫁给霍昀就死心,知道要嫁给自己,反而觉得有机会了,不就是诋毁自己比他年纪还大嘛。
要不是怕蓁蓁对自己又生出恨意,他就该让顾裴宇知道自己的手段,让他明白敢觊觎自己妻子的下场。
这时,他听见叶蓁开口道:“顾大哥看得明白,嫁进侯府确实并非我所愿。”
霍砚时听得心头一酸,像被什么狠狠戳着发痛,可她只是说了句实话,自己有什么资格难过伤怀。
而坐在她对面的顾裴宇更是激动,道:“霍侯爷狠厉霸道,在朝中只手遮天,幸而有清流一派和国子监学子跪求圣上,褫夺了他大都督之位。你放心,现在他早已没有往日权势,只要你不愿意,我会竭尽所能帮你,”
霍砚时冷笑一声,快要把手里的茶杯捏碎,强迫自己喝了口茶保持冷静。
接下来他会看到什么戏码?清骨铮铮的顾大人一怒为红颜,将曾经暗恋的小娘子从自己这恶霸手上救走,然后双宿双栖,求仁得仁。
对叶蓁来说,一位正得圣眷、前途无量的文臣新贵,也是能帮她摆脱自己和霍昀的最好选择。
他颤颤合上眼睫,其实顾裴宇想错了,就算他已经失去大都督的位置,照样有法子让他一无所有滚出京城,但那样蓁蓁又会怨恨自己,再度陷入解不开的死结。
原来不管自己怎么做,他们都会陷在找不到出口的怪圈里,她永远不可能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这时他听见叶蓁轻声道:“霍侯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慢慢睁开眼,似乎在无尽的黑暗中触到一丝微弱的亮光。
而在墙的另一面,叶蓁看着已经有了醉意的顾裴宇,目光仍然澄明地道:“我恨他强迫我,恨他玩弄人心,但我知道,他对得起大昭的黎民百姓,也对得起圣上,更对得起他的家人。他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他身上有许多值得我钦佩的东西,若不是他,我也不可能拥有今天的一切。”
顾裴宇觉得自己大概真的醉了,不然为何会听不懂她说的话,她好像,在维护霍砚时。
于是他急切地道:“是不是因为他纠缠你,所以你不敢离开他?你放心,我已经和霍世子商量过,只要你决意和离,我们会去求圣上下旨,废除你们之间的婚事,从此你就能自由。”
可叶蓁摇头道:“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怎么能闹到圣上那里?若真的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他,到时又会多给他加上一桩欺男霸女的罪名。”
顾裴宇皱眉想:这不就是事实嘛,难道不是他强抢侄媳,才闹得现在天妒人怨的地步。
此时叶蓁又道:“顾大哥,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心意,也很感谢当初在村子里,你愿意让我去学堂听学,让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乡下农女也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我现在已经为人妇,不该再浪费你这番深情,今日这顿饭后,顾大哥可以不必来找我了。”
顾裴宇听得心头一阵刺痛,没想到她会拒绝的如此彻底。
但他鼓起勇气说出这番告白,就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埋藏多年的心意,无论她接不接受,自己也都无憾了。
于是他低头苦笑一声道:“没想到到了现在,你还是愿意认作他的妻子。”
叶蓁道:“无论将来如何,现在我还未同他和离,便还是他的妻子。但以后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不需要谁来拯救我,顾大哥应该信我才是。”
顾裴宇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前的她看起来柔和而坚定,和以前村子里怯怯求自己去学堂的小姑娘早不一样了。
难道真是霍砚时改变了她?
于是他叹了口气,又执起酒杯道:“你不愿接受我,但我们还算是旧识吧,往后我有空就来学堂帮你,你当今天的话从未听过,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处好吗?”
叶蓁望着他笑,举起杯盏道:“好,那就先谢谢顾大哥了。”
顾裴宇到底是个磊落君子,他很快压下那些微妙的情愫,与她恢复从前相处的姿态,同说了许多她家里人的事。
直到一桌酒菜吃光,顾裴宇站起身时已经有些头晕,但仍强撑着同叶蓁一起走出酒肆。
站在酒肆门口的屋檐之下,他转头看着身边之人,明知不可得,心头仍塞满了不舍。
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见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人,容色俊逸、风姿卓然,似是早就刻意等在这儿。
顾裴宇皱了皱眉,脱口问道:“霍侯爷怎么在这儿?”
霍砚时桀骜地看了他一眼,朝叶蓁伸手道:“我来接我娘子回家。”
第72章 给我尝尝,有多甜
顾裴宇不知霍砚时为何摆出一副胜利者姿态,好似认定自己已经铩羽而归一样。
于是他上前一步,挡住他去拉叶蓁的手,道:“那是蓁蓁的家,不是侯爷的。”
霍砚时挑眉道:“我们夫妻一体,她的家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也是她的家,顾大人饱读诗书,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顾裴宇冷着一张脸,却根本没法反驳这一点,只要这人还占着一天正宫身份,其他人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霍砚时大剌剌从他身旁走过,握住叶蓁的手腕,柔声道:“走吧,还要回去喂小七它们。”
叶蓁不想在大街上同他拉扯,只能任由他牵着,转身同顾裴宇道了声别,然后便和霍砚时一起上了回家的马车。
坐在马车上,她发现霍砚时一直嘴角含笑,用一双盛满春水的黑眸定定看着自己。
她觉得奇怪,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霍砚时看着她笑容越发深了,道:“就是突然发现,你对我还是很好的。”
叶蓁皱起眉,反复回想,自己做了什么让他有这样的误解。
她并不知道这人就是隔壁房的“酒鬼”,还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全听了进去。
霍砚时越想她刚才如何维护自己越是暗爽,嘴角翘得高高,像只偷到蜜糖的狐狸。
叶蓁托着腮,满脸的迷惑地看着他,但她刚才也饮了酒,此时脑子晕晕的,也懒得计较他为何笑得如此诡异。
她将头往后靠了靠,总觉得车厢有些硬,正想换个舒服姿势,就被带着拉进了一个舒服的怀抱里。
嗅着他衣上熟悉的龙脑香气,她感到莫名的安心,随着车厢的摇晃闭上了眼,再度睁眼时,发现马车并未停在自己的院子前。
打开车门,外面是那片种满了花的山谷,此时已经到了春日,漫山遍野的繁花开得正艳,似铺了一层层的色带。
叶蓁揉了揉额角,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霍砚时牵着她走下马车道:“你不是说想将花露生意做大一些,我想回去的路经过这山谷,就顺便让车夫把车赶过来,看看这里现在是什么模样。”
叶蓁跟着他往山谷里走,被熏满花香的微风吹拂着,觉得说不出的惬意。
两人走到花海之中,叶蓁望着这片京城难以见到的美景,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停住步子转向霍砚时道:“能否在这边建一座工坊,圈起一片花海,让京城的贵女们自己到山谷里摘花制作花露,她们必定会觉得很有趣味。”
霍砚时上前为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理好,道:“这主意不错,就如同世家经常会办的诗会一般,能让贵女们有个游玩交际的地方,做花露也够风雅,到时候还可以选出最好闻的品种,放在铺子里拍卖,说不定能掀起新的潮流。”
叶蓁兴奋得脸颊发红,转身看着这片花海,蹲下身捡起一片落花道:“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我成日在这样的地方玩耍,从未想过能靠这些花儿做生意,也没想到能靠赚到的钱开学堂。”
霍砚时也在她身旁蹲下道:“往后你还可以做很多事,你还很年轻,未来很长,有很多条路可以任你尝试。”
他又弯起唇角道:“你只管往前走,我会在背后托着你,绝不会让你跌倒。”
叶蓁看了他一眼,然后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高云阔,红日从云层中透出金光,照得无边的花海熠熠生辉。
她心情从未如此好过,将一朵黄白相间的小花举起道:“这花叫作忍冬,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野花,但是汁水很甜,以前我和伙伴去山坡上玩,就直接摘忍冬花吸吮里面的汁水,因为那时候买不起糖,觉得这花汁就是最好喝的蜜水。”
她仰起脖颈,将忍冬花根放进口中,笑着眯起眼道:“侯爷要不要尝尝,你一定从未直接喝过花儿的汁水,是很特别的清甜味道。”
霍砚时看见她唇瓣开合,含住忍冬花根轻轻地吮,素白如雪的花瓣就似开在她唇间。
他喉结轻轻一动,捧着她的脸道:“好,那你要给我尝尝,有多甜。”
叶蓁眼睫一抖,他的唇就压了上来,牙齿咬住她唇上的花瓣,舌尖卷着花瓣往里探,分食她口中的清甜花蜜,又咬着她的舌尖与他纠缠,搅得口中啧啧作响。
叶蓁被他亲得脑中晕眩,浓郁的忍冬花香溢满口腔,舌尖又被他啃咬得又痒又麻,等这个卷着花蜜香气的吻结束,已经被他推倒在花海里。
霍砚时将她的褙子拉下一半,唇舌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含着那截细细的锁骨啃咬,直到大掌绕上她腰间系带,她才倏地惊醒,推了他一把道:“这里不行!”
“那回去呢?回去就可以吗?”他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漏洞,暴露了无耻的本性。
叶蓁将褙子扯回来,翻身背对着他道:“我没说过可以。”
霍砚时拉着她,让她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道:“那你心里,有没有当我是你夫君?”
叶蓁抿了抿唇,她想说说“从未”,但不知为何又说不出口。
这两年来她一直反复提醒自己,嫁给他,和他做所有夫妻间的事,都只是迫不得已,迟早有一日,她要彻底摆脱他,回到曾经自由的生活里。
可现在,她好像并没有摆脱他。
他好像总是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生活,做花露生意也好,开学堂也好,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而她竟然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
好像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引导着她做很多事,带着她往更开阔的前路走。
但过去的那些事,那些欺骗和伤害,真的能彻底遗忘吗?
此时霍砚时又道:“你离开前对我说的话,我思索了许久,我知道你留在侯府,总会被提醒想起以前的事,所以才会放你离开。但我又离不开你,所以来乐安镇找你。”
他目光飘远,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是我在澧县先遇上你就好了,换一种方式开始,跳过中间那些不堪,我们可能不会走向这样的境地里。”
叶蓁转头看向他道:“若是在中州乡下相遇,侯爷怎会看上我这样普通的农女。”
霍砚时笑了下道:“那可不一定,有些人天生就会互相吸引,而且你并不知道你有多好。”
叶蓁被他说得有点脸红,垂下目光道:“但无论什么时候相遇,你都不会改变,你不会用真心对人,我也看不透你,不知道你何时在算计,何时在演戏?我这个人很简单,不喜欢复杂和算计,所以我不可能对你交付真心。”
可霍砚时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道:“你看不清,就自己感受,若是现在感受不到,就再等等,等一年、两年、十年……如果我能对你装一辈子,那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叶蓁皱起眉:这是什么歪理,也只有他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可自己手掌按着的心跳那样灼热,还有他的眼神,让她竟然生出:也许可以试一试的大胆念头。
于是叶蓁坐起了身,仓皇地掩饰刚才陡然也变得剧烈的心跳,然后她拍了拍裙裾上的花叶道:“该回去了,待会儿天都要黑了,要回去喂小七它们。”
霍砚时看着她,心头略有些失望,他能感受到她那一刻的慌乱,她在犹豫,犹豫就代表他差一点要成功。
可他面上并未表露,反正时间还长得很,他的机会并不止这一次。
于是站起身拉着她的手,道:“走吧,回去我帮你一起做吃的。”
那天晚上,叶蓁本想将另外一间房收拾出来,但砸到两只猫一只狗的强烈反对,它们很不满地围在霍砚时身边,很想把这个抢它们底盘的坏人赶出去。
于是霍砚时一脸无辜地道:“看来我只能住在你房里了,不然它们可不会放过我。”
叶蓁也没法子,这晚只能又让他睡在自己床上,但很强硬地告诉他,若他敢乱动一下,就马上把他赶到院子里去睡。
也许是恐吓生了效,这晚霍砚时睡得很规矩,可到了清晨,叶蓁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靠在他怀里,还把胳膊环在他腰上。
她的脸马上红了,想趁他还未醒 ,赶紧偷偷睡回来。
可刚动了一下,一只手掌就按在她肩上,抬头对上霍砚时带笑的眸子,道:“放心,你可以随便动,毕竟这是你的家,你说了算。”
叶蓁赶忙坐起身,不想再看他促狭的表情,将自己收拾好就去了院子里。
两人去镇子上的路上,叶蓁开始考虑,也许该在镇子上找一间大点的新宅子。
之前她住在偏僻的村子里,是因为不想被霍砚时找到,后来养了一堆动物,种了满院子花,也就懒得再搬了。
现在她经常要去学堂,再加上家里多了个赖着不走之人,一直从村子去镇上学堂也不方便,不如在镇子上再找大一点的宅子住下。
“在想什么?”霍砚时看她一直发愣,开口问了句。
叶蓁猛地惊醒她怎么已经开始设想和他一起在镇子上生活,明明该让他早些回侯府才对。
但是学堂的夫子怎么办呢?若他离开了,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夫子。
霍砚时见她苦恼地皱着眉,笑着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道:“什么事把你难倒了?说给我听听,我可以帮你。”
叶蓁嚼着口里的橘子,心说不就是你把我难倒了。
这时马车已经行驶到了学堂外,叶蓁刚拉开车门,发现院子里竟站着一群官兵。
看见叶蓁下了车,任萍一脸慌张地过来道:“叶娘子你可算来了!官府来人了,说咱们这个学堂不合规矩,不让咱们办!”
第73章 很热
乐安镇归云林县衙管辖。云林县令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镇能做起来花露生意,生意还越做越好,引得京城贵客纷纷来采买,交上来的赋税也翻了一倍。
当乐安镇开设学堂的消息不胫而走后,县令得知买下整个镇子,又卖花露又开学堂之人竟是个女子,心里便有了些盘算。
一个出手阔绰的小娘子,听说还是死了相公的小寡妇,她能拿出这些银子,肯定是她丈夫留下了不少的遗产。
这样的小寡妇只要稍微吓唬一下,她为了息事宁人只能上供好处,把她丈夫的钱全交出来。
于是县衙上下一合计,得趁此机会捞点油水才行。
今日带着衙役过来恐吓的,是张县丞和管乐安镇的周乡正。一群人挤在院子里,各个气势汹汹,把从未和官府打过交道的任萍吓得话都说不出。
可惜他们不知道,叶蓁当初在家乡就敢拿着锄头驱赶来抢亲的县太爷。此时看见这架势,她丝毫不惧地走过去问:“敢问各位官爷,我这学堂有哪里不合规矩?”
县丞乜着眼朝她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可知道本朝的规矩,女子是不能开设学堂的?”
又接过周乡正递过来的名册,翻得哗哗作响道:“还有,你们收的这些学生竟有男有女,女子竟和男子混在一处听学,像什么话。”
叶蓁快被他气笑了,道:“我们收的学生最大也不过十岁,只是求学而已,为何不能坐在一处?”
周乡正没想到这小娘子还敢顶嘴,瞪起眼道:“你这刁妇,见了县丞大人都不跪,还敢这般和他说话?”
此时从院门处传来一个声音:“这里既不是县衙,我们也不是犯了事的事主,为何要跪?”
这句话淡然中带着倨傲,根本没把满院子官兵放在眼里。
张县丞皱着眉抬头,才看见一直站在院门口的霍砚时。
他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这人看面相矜贵不凡,莫非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于是清了清喉咙问道:“你是何人?”
霍砚时答得坦然道:“我是这学堂新聘的夫子。”
张县丞和周乡正互看一眼,又朝任萍问了句:“他真是这里的夫子?”
任萍攥着衣角,很紧张地道:“是,刚签了聘书的夫子。”
张县丞冷哼一声,一个只能在小镇上教书的寒酸文人,在这儿装什么贵气呢,差点把自己都唬住了!
于是他轻嗤一声道:“本官同这小娘子说话,有你什么事呢?”
霍砚时却上前一步道:“敢问这位大人,本朝哪一条律法规定了,女子不能开设学堂?”
张县丞道:“本朝从未有女子开设学堂的先例,还需要律例说明吗?”
霍砚时笑了下,问道:“本朝也从未有过女子开学堂被告发的先例,为何县丞大人就敢带着衙役冲入民宅,如此仗势欺人!”
张县丞被他一噎,气得骂道:“你敢这么跟本官说话,本官奉命维护镇上的秩序,怎么就成了仗势欺人?”
此时院子外已经围满看热闹的百姓们,霍砚时负着手转向那群人,大声道:“先祖皇帝有过旨意,凡州县管辖区域,需由官方设立学堂,可云林县衙从未在乐安镇设过官方学堂,幸有叶娘子乐善好施,不收脩金也要让镇上的孩子能开蒙读书。”
他冷冷瞪着张县丞,继续道:“没想到云林县衙不光不感念她的功绩,反而以她是女子为由刻意刁难,不让她开办着为乐安镇开设学堂。各位乡亲们来评评理,叶娘子出钱又出力,究竟是犯了哪一门法,要受到如此的委屈?”
说到最后,他语声暗哑,似是很为叶娘子而不平。
镇上的百姓本就感激叶蓁为乐安镇做的一切,此时被他说得义愤填膺,纷纷斥责这些当官的欺人太甚,连镇上孩童上学的机会都要剥夺。
张县丞没想到,这人几句话就煽动得群情激奋,还有些冲动的汉子,气得想直接冲进院子里,帮叶娘子把这群恶人赶出去。
他们本来只想吓唬下叶蓁,让她乖乖交出银子,没想到会引起民愤,这下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时,周乡正摸了摸下巴,朝两人打量一番道:“这位夫子长得如此俊俏,该不会是叶娘子特意找的姘头吧。”
张县丞眼珠一转,马上提高了声音,道:“我就说,女子怎会想要搞什么学堂,原来是打着找夫子的名号,给自己找姘头呢!”
周乡正摇头道:“所以说这学堂办不得,学堂是读圣贤书的地方,难能藏污纳垢!”
这话一说,百姓们心里也犯了嘀咕,眼看这两人举止好似亲昵,莫非真是借着教书之名,行龌龊之事。
叶蓁气得不行,道:“就算我要找姘头,何需借办学堂之名?几位官爷无凭无证,凭何说我们学堂藏污纳垢!”
张县丞一抬下巴,“既然不是用办学堂谋私,敢问这位夫子可有功名在身?他有何资格到我们乐安镇教书?”
霍砚时觉得可笑,没想到有一日,他会被质疑没资格教未开蒙的孩童。
但他并未急着自辩,而是看了眼张县丞,问道:“你们云林县衙的县令可是姓李,名为李茂才?”
张县丞听得一惊,莫非这人同县令有什么亲戚关系,为何能直呼出他的名姓啊。
霍砚时慢条斯理继续道:“我还知道他曾考过元启十三年的进士,结果连三榜未进。他没有进士功名,本来是没资格在县衙为官的,但他运气好娶了位世家女为妻,靠着妻子的嫁妆给他捐了个县令。这些年,他在云林县令的位置上无功无过,就靠着妻子娘家荫庇做到了现在。”
百姓们最爱听这种当官的逸闻,此时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张县丞和周乡长汗都要下来了,连忙斥责道:“大胆,你怎敢当众妄议县令大人!”
霍砚时直直看着他问:“那我说得可有半句假话?”
张县丞低下头支支吾吾,他实在不明白,一个穷乡僻壤的书生,怎么会知道县令大人是如何当上官的。
此时霍砚时又逼近一步,道:“既然进士落地都能稳坐做县令,我自诩饱读诗书,为何就做不得这个夫子呢?”
“你!”张县丞气得把手一挥,道:“来人,把这刁民给捉回去拷问!”
霍砚时脸上仍挂着笑道:“好啊,你们敢把我带回去,我也正想去看看,李茂才靠荫官来的县令还能不能坐得稳。”
张县丞被他看得心头发怵,旁边的周乡正偷偷将他衣袖一拉,小声道:“这人来头看着不简单,咱们可要谨慎点,先回去禀报李大人 ,让他来定夺。”
张县丞一听有力,虚张声势地轻咳一声道:“罢了,本官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这刁民计较。”
然后他带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衙役往外走,院子外的百姓们纷纷瞪着他们,一点路也不给他们让。
张县丞心里有气,但他不可能把这么多人都捉回去,只能带着衙役们狼狈地分开人群往外走,还未走多远,就听见背后的百姓们发出讥讽的嘘声。
任萍这时才放下心,扯了扯叶蓁的衣袖道:“霍夫子刚才那样,可真是太有气势了,把县丞都震慑住了,我看他话都说不出了,真解气呢。”
叶蓁也没想到他连身份都未亮明,三言两语就能将那群人赶走,此时看任萍一脸崇拜的表情,弯起嘴角道:“这点事难不倒他。”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又对还未散去的人群道:“若有乡亲质疑我没能力当这个夫子,待会儿可以带着家里的孩童来听我讲学。”
众人一听还有旁听的机会,连忙回家带着孩子过来,转眼就将学堂挤得满满当当,很是热闹。
但因为人太多,再加上还有年纪小的孩童,叶蓁虽然努力维持秩序,但屋子里仍是嘈杂声不断,她紧张地瞥了眼霍砚时,不知道他能不能忍受这样的环境。
可霍砚时目光往下一扫,然后轻拍了下桌案,并不理会乱糟糟的学堂环境直接开了口。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还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很快穿透杂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因为满屋子的人没几个识字的,霍砚时连书都未拿,只是拆解最简单的笔画,但他讲的很引人入胜,渐渐的,屋子里越来越安静,大家都听得入神,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叶蓁看见旁边的任萍也听得津津有味,很向往地对她道:“往后我也想在学堂里旁听,跟着霍夫子多学一些。”
叶蓁含笑看着正在专注讲学的霍砚时,觉得此时的他看起来确实是……光芒万丈。
那场讲学之后,乐安镇马上传遍了:新学堂里请了位非常厉害的夫子,能进学堂被他教的人家简直是赚大发了。
而此时这位厉害的夫子本人,正在小院里借着月光为妻子沐发。
莹白的月光照着一截柔白的后颈,霍砚时将大掌按上去,轻轻揉捏一下,湿滑的皮肉上就现出浅浅的红色指痕。
叶蓁被他揉得脖颈发痒,将脸颊抬起一些,瞪他一眼道:“谁让你乱摸的。”
此时她乌发垂落在脸旁,眼眸里似乎都带着氤氲的水汽,脸颊红润,有种灵动的娇嗔。
霍砚时手背突起青筋,很深都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木勺舀水将她发上的皂角洗掉,再拿了旁边的布巾给她将长发擦干。
等到叶蓁回房后,霍砚时便给自己烧水沐浴,这几日天气闷热,明明还在春日,竟好似有了初夏的燥意。
叶蓁躺在床上,闭上眼还会想起今日在学堂的一幕幕,她突然觉得房子里太闷,刚沐浴完的身上又有了燥热之感,似有什么东西钻在小腹里,荡来荡去隐隐地痒。
她烦躁地坐起身,想去将窗子撑开一些,可这时霍砚时就推门走了进来。
叶蓁看着他瞪大眼,月白色的中衣被他松垮地披在身上,衣带都未系上,就这么敞开着,露出上半身紧实的肌肉。
未擦干的水珠从他脖颈往下,滑过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顺着腹肌隐入裤腰之中。
当叶蓁意识到自己看得目不转睛,连忙转过头,都有些结巴了道:“你为何不把衣裳穿好。”
霍砚时很坦然地坐在她旁边的床上,身体朝她靠过去,道:“很热。”
又用手掌扶着她的脸,俯身几乎将她圈在怀中,口中热气落在她唇边,道:“你不热吗?脸这么红。”
第74章 在他下巴上亲了口
叶蓁想起此前学的一个成语叫作“掩耳盗铃”。
她觉得很适合描绘她现在的心境,因为无论面前之人怎么捧着她的脸说着暧昧之语,她都一脸坚毅地直直垂着目光,好似误入花丛的尼姑一般。
只因她只要稍微抬眼,就能撞见那人朝她慷慨展露胸腹肌肉,甚至连她呼出的鼻息,都极可能扑上他胸肌上的……让那一块有了回应。
可霍砚时偏不放过她,手指滑到她鬓边抚了抚,道:“都出汗了,你真的不热吗?”
叶蓁很想躲避这人的勾引,但眼前的视线被他泛着热意的肌肉遮了个严实,鼻息间也塞满了他身上的龙脑香气,哪怕她不想承认,腹中那股酸意都越发汹涌。
撑在床榻上手指快把布面给揉烂了,她尽力将身体往后仰,用很正直的语气道:“我不热。你把衣裳穿好,赶紧睡吧。”
霍砚时很纯良地“哦”了一声,然后竟将中衣直接脱下,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带着她一同躺下。
叶蓁赶忙侧身背对着他,可他结实的肌肉线条紧紧贴着她,隔着薄薄一层绸布,随着他呼吸抖动,好像将她整个人都压进去一般。
她慌张地瞪着眼道:“说了让你把衣裳穿好,谁让你脱了。”
霍砚时盯着她后颈上滑下的汗珠,道:“太热了,不脱我睡不着。”
又将唇贴上来,蹭着她湿热的后颈,轻轻地摩挲道:“我看你也挺热的,不如也脱掉吧。”
感觉怀中人的背脊倏地绷紧,他笑了笑道:“你我也不是头一次这般,以前我帮你清理时,不是也照样……”
“别说了!”叶蓁浑身都在发烫,闭上眼都能想起此前的场景,甚至能记起他在自己里面的感受,让她又羞又恼,耳尖都泛起粉红色。
可那些画面又像一根细线牵动着腹间的悸动,难以抑制地往下涌动,让双膝间变得越来越黏腻。
霍砚时察觉到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语气越发蛊惑道:“这么热,你若想解一解燥热,我可以帮你。”
然后他撩开她的……手掌慢慢往里,带着势在必得的试探。
叶蓁觉得自己应该强硬些,不该就这么沉沦下去,于是转身想要喝斥他,谁知刚与他对视,就陷进他漆黑的眸子里。
一双桃花眼里似藏了钩子,让她喉间莫名发哑,热气从脸颊往下熏着,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他揽着后颈俯身吻了下去。
一旦开始沦陷,防线就崩塌得一塌糊涂,如同地上交叠的绸布。
绸缎与粗布裙裾摞在一处,陷进褶皱里,混乱不堪。
叶蓁刚挽好的长发已经彻底乱了,丝丝缕缕地黏在锁骨、其下的起伏……偶尔被他捞起抓在手心,又因为他格外用力而往床榻外滑落。
她眼角已经湿了,生理性的泪水溢出来,被咬得红肿的唇瓣不住开合,声音已经哑得不行。
突然被他扶着调转了方向,长发垂落到他的脖颈上,而他扶着她瘫软的身子,嗓音里装满了暗哑的欲。
“蓁蓁,我想看你自己来。”
叶蓁意识已经有些混沌,咬住唇被他扶着起落,渐渐地开始自己寻着乐趣,最后终于忍不住吟泣出声,尾|椎骨不住地发颤。
霍砚时却在这时掐着她的下巴,道:“蓁蓁,看着我!”
叶蓁还未从余韵中回神,目光尚有些涣散,直到对上他那双黝黑的眸子,如同他的另一处深深吸附着她,绝不允许她逃避。
他要让她知道,是他们在享鱼水之欢,是她情愿与他结合,交缠得密不可分。
霍砚时的手掌从她手臂上往下滑,直至与她十指紧紧交握,又再度问出那个问题:“还恨我吗?”
叶蓁皱起眉,有什么东西似哽在喉中,酸酸涩涩地涌上鼻尖,竟让她眼睫一抖哭了出来。
可她最终没能说出那个恨字。
霍砚时未想到她会哭,一时间有些慌乱,将她揽住压在自己胸口,抚着她的背脊小声安抚,亲着她的脸颊道歉。
叶蓁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哭,好似想将那些深埋依旧的怨气全发泄出来般,任由泪水乱七八糟地流到他脸上、肩上,最后在他柔声哄劝中闭上眼,慢慢地睡了过去。
这怀抱对她来说很安全,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她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孩童般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直到霍砚时痒得受不了,轻轻按住她的后脑,道:“别乱动了。”
叶蓁迷迷糊糊“哦”了一声,补偿般地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口,然后以一个依赖的姿态继续睡去。
霍砚时浑身的肌肉僵住,被她亲过的那一块皮肤都快烧起来,他不可置信地伸手在处摸了摸,嘴角根本压不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自己。
第二日叶蓁醒来时,霍砚时已经不在房里。
坐起身时,发现霍砚时给她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旁边,因为昨晚的里衣已经没法穿了。
她望着床榻上的痕迹,想起昨晚疯狂的画面,脸不由得红了一瞬。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被那人蛊惑,实在是定力不足。
将自己收拾齐整走出房门时,看见霍砚时正从院子外面回来,手里抱着许多新鲜的桑葚,正一颗颗喂给蹲坐在他面前不住摇尾巴的小七吃。
见叶蓁走出来,他将洗好的桑葚拿过去道:“我刚才去了河边,看见这些桑葚长的正好,摘下尝了颗味道很好,所以就给你们带回来了。”
他很自然地将洗好的桑葚送到叶蓁嘴里,问道:“甜吗?”
叶蓁眨了眨眼,想:他所谓的“你们”,是包括了她和这院子里的动物。
不知为何,她的心变得软了一瞬,见霍砚时又去花架旁喂鹦鹉小五,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都照得很柔和。
于是她咽下漾在口中的清甜汁水,开口道:“我们搬去镇子住吧?”
见霍砚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低头道:“以后我们经常要去学堂,这村子还是离得远了,不太方便 ……”
霍砚时走到她面前,嘴角带着笑问:“我们?”
叶蓁脸都红了,仍是垂着下巴解释:“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去学堂教书,暂时也回不了侯府,总得有个地方住……”
可霍砚时并未等她说完就牵住她的手,在她额上亲了口,道:“好,我们一起去镇子上安家。”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边忙活学堂的事,一边找新的住处,很快就选定了学堂所在的胡同旁一所四进的宅子。
这宅子本就是镇上一户富户的家,庭院弄得似模似样,虽不及京中的宅邸富贵,但住着也十分舒适。
让叶蓁惊讶的是,他们刚定下这宅子,第二日再去里面的已经收拾齐整,甚至连生活用品都一应俱全,灶房还摆好了许多她爱吃的食材。
她瞪大眼问霍砚时道:“这是你做的?”
霍砚时轻咳一声道:“是,我想早些收拾好,我们今晚就能住下了。”
叶蓁叹气道:“你觉得我这么好骗呢,让他们出来吧。”
霍砚时笑了起来,朝外面打了个手势,莫骁和阿忆就从藏身处一脸赧然地走了出来。
叶蓁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阿忆,两人相对而立,竟都莫名红了眼,神情很是感慨。
阿忆用手背揉了揉眼角,走到她面前道:“夫人让我留下来吧,我和莫骁本就是被侯爷捡回来的孤儿,若不跟在你们身边,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叶蓁也舍不得她,于是点了点头道:“好,但你不要再做什么婢子,帮我们打理这院子就行。”
阿忆立即笑出来,开心得不得了,连忙以管家的姿态带着莫骁走到院子里,指点他应该再做些什么,让侯爷和夫人马上就能住进了,还要住的舒舒服服。
等到住处尘埃落定,学堂就正式开课了,第一批收进来的孩童很珍惜跟夫子学习的机会,听课都很认真,任萍也跟着旁听,很快就认识了不少字。
到了晚上,叶蓁本来是给霍砚时单独弄了间卧房,可那间卧房几乎形同虚设,无论她怎么关紧门窗,那登徒子总有法子溜进来,然后缠着她整晚不放。
一个月后,叶蓁渐渐适应了这样简单平静的生活,回想起在侯府的一切,都觉得有些遥远。
而霍砚时费尽心思,为的就是这个目的,他知道只有她放下曾经的一切,才能真正接受自己。
可这一日他们正在院子里用晚膳,莫骁匆匆走进来通报道:“世子来了!”
霍砚时沉着脸将筷箸放下道:“让他回去。”
可莫骁神情很凝重地道:“似乎是京中出了事,世子来找侯爷求救。”
霍砚时猛地抬眸,让叶蓁留在院子里,自己跟着莫骁走了出去。
很快,他就把霍昀带了进来,两人一路往书房走。
霍昀明显心事重重,看到叶蓁也无暇顾及,只朝她深深看了眼,但这一眼却让他发现,姐姐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可他没心思细想这些,因为京中出了极大的麻烦,迫不得已他才奉旨来找小叔父求救,也正是因为这点,霍砚时才会直接把他领进了书房。
叶蓁看两人的神情就知道不对劲,很快,霍砚时同霍昀一起从书房出来,对她道:“我要回京城一趟,你就在乐安镇待着,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
叶蓁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见两人行色匆忙就未再问下去,只是让阿忆给霍砚时收拾了贴身的物件。
可她没想到,霍砚时一走就是整整十日,这十日镇子上也是风声鹤唳,还被派来了许多兵士把守。
叶蓁多方打听才知道,据说是俞亲王打着光复正统的旗号从西北封地起事,竟一路领兵打到了离京城不远的叶城。
若是叶城也失守,京城的防线就极有可能不保,不光是皇城,京城和周围州县的百姓们都会陷入危机之中。难怪皇帝一筹莫展,只能来求已经被卸下所有官职的霍砚时求援。
叶蓁告诉自己,以霍砚时的能力,什么危机都一定能化解。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忧,为何整整十日,都没有他一点消息,至少该派人回来报个平安。
有过了两日,镇子上终于传来了捷报,说是靖武侯爷带着京畿大营二十万大军将叛君全部清缴,保住了京城的安危。
但同时又有另一个消息传来,说霍侯爷在此战中遭人暗算,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第75章 正文完结
据说在叶城守卫战中,霍砚时与乱军之中一箭射穿俞亲王的背甲,又让城墙上的将士们射出火箭和倒下桐油,让叛军彻底乱了阵脚,自此节节败退。
三天之后,俞亲王因胸口中箭加上被不断的败绩气血攻心,硬是没熬下来,在营账内断了气。
叛军本来打得就是光复正统的旗号,称找到了前朝玉玺,证明中启皇帝的皇位来路不正,而他们要拥护的“正统”俞亲王死了,这仗就没法名正言顺地打下去。
于是叛军逃的逃、降得降,这场新帝登基两年后自西北发起的叛乱,最终以霍侯爷带领的京畿大营大获全胜画下了句点。
但有一小撮俞亲王的亲兵偷偷逃走,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路,竟逃到叶城不远的清元县里,想将那里拦住楚江的堤坝毁掉。
若让他们得逞,洪水将冲垮堤坝旁边的州县,甚至连叶城的百姓都不能幸免,幸好霍砚时及时带人追击而来,在堤坝差点被炸毁时阻止了这个计划。
但那群叛贼抱着必死的态度,提前引爆了炸药,霍砚时为了护住堤坝被炸伤,失足落进湍急的江水中,不知被冲去了哪里。
而在他下落不明两天之后,一筹莫展的霍昀才去了乐安镇,将这件事告诉了叶蓁。
此时坐在叶蓁面前的他神情十分颓废,眼下染着浓浓的乌青,黑眸中还装着迷茫。
虽然他曾无数次想过,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活在小叔父的阴影之下,他要跨过这座始终压着他的山峰,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可这两天他根本没法合眼,他害怕梦到小叔父被洪水冲的尸骨无存,也害怕醒来后那股似扼住咽喉的恐惧感。
若是小叔父真的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这念头让他控制不住地恐惧,甚至腹中绞痛到想要呕吐。
这一刻他才明白,小叔父不光是他想逾越的山峰,是他想打败的对手,也是他乃至整个侯府的底气和依靠,只要有他在,这世上就再无可怕之事。
在浑浑噩噩两日之后,他想到了还在乐安镇等候的叶蓁,他觉得应该告诉她这个消息。
乐安镇的新宅子里,叶蓁刚喂小七吃完肉,又把赖在她怀里的两只猫交给阿忆,她很专注地听霍昀讲到最后,似是不太明白的地问:“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霍昀摇头道:“清元县下游的镇子都找过了,问了许多户人家,都没有小叔父的消息。而且当时小叔父是被炸伤跌落江里的,若他上了岸,必定要找一户人家先疗伤,但偏偏找不出任何踪迹……”
他伸手揉了把脸,根本不敢再说下去。
叶蓁死死攥着手心,根本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事。
霍砚时怎么可能真的遇险?
他那么聪明、强大、游刃有余,就算他暂时处于劣势,也一定是为了达到目的而有意为之。
他怎么可能真的跌落到江水里生死未卜?这一定只是他的计策,为了让自己心软,然后再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笑着说她其实根本舍不得他死。
叶蓁用力擦着眼角莫名涌出的泪,明知他这般狡猾,自己竟还会上当,还是会慌会害怕,害怕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若是霍砚时真的死了,她该怎么办呢?
霍昀看着她不说话只是流泪,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将头撇开道:“那天原本应该是我们一起去追击那些叛军的。但小叔父听说堤坝可能有炸药,说这件事太危险,硬把我留在县衙里。他还说,万一出了什么不测,总要有个人能照顾你。”
叶蓁身子一抖,咬唇道:“我不需要人照顾!他若死了,我就能随便去什么地方,随便嫁什么人,再也不能在他掌控之中,他怎么可能甘心呢?他不甘心,就绝不会死。”
霍昀看着她,喉间涌上涩哑,心口也被刺得发痛。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在意小叔父,大约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此时叶蓁似是做了什么决定,道:“我要去找他,我不信他真的死了。”
霍昀一愣,马上道:“不行,堤坝那边很危险,可能还会有没被捉到的叛军。”
可叶蓁站起身,声音柔柔得却很坚定,道:“带我去找他,好吗?”
霍昀鼻尖一酸,他没法拒绝这样的姐姐。
于是他带她去了清元县,两人跟着京畿大营来搜寻的兵士一起,沿着下游一路搜寻,就这么又过了两日。
随着探寻的地方,却仍然一无所获,叶蓁的神情越来越迷茫,她开始试图告诉自己:霍砚时可能真的死了。
这念头冒出来时,她好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此前和他在乐安镇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泡沫,而她到这时才明白,那段时日有多么可贵,多么让她想要留住。
霍昀看着她越来越颓败,心里难过又焦急,但他们这两天几乎未曾有交流,好像之前那段亲密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只是为了找寻小叔父才聚在一起。
到了第三日的清晨,叶蓁的状态已经很差,霍昀从未看过她这样子,而他自己也快撑到极限,开始去思考那个可怕的结果。
如果小叔父真的出了事,他必须撑起侯府,必须带着全家人度过这个难关,这是他的责任,亦是对小叔父的传承。
可蓁蓁该怎么办呢?
他偷偷看了叶蓁许久,终于绝望地想:无论如何,他和姐姐已经再无可能了。
两人一身疲惫地回了县衙,远远看着县衙外围了好几圈人,有衙役、官兵还有硬是凑过来的百姓。
叶蓁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一个汉子边往那边探头边,道:“听说在下游找到一具尸体,说是已经泡肿了,不知是不是霍侯爷,所以就送到县衙来。”
他说着声音也哽咽起来,道:“霍侯爷是为了救我们出事的,他可千万不能真的遇难啊。”
叶蓁听得身子一软,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地人群里冲。
霍昀则是整个人如遭雷击,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竟不敢去看一眼那具尸体。
叶蓁不断地分开人群,四周的一切都似被吞进黑洞,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真的是他,也要让她见一面!
可县衙的衙役以为她是来关心霍侯爷的百姓,连忙将她拦住道:“县太爷交代过,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叶蓁猛地抬头,眼睛已经赤红不堪,哑着声一字一句道:“放我进去,他是我夫君!”
衙役一愣,随即皱眉道:“哪来的刁妇,莫要胡说!”
叶蓁抬起下巴,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让我看看他,他是我的夫君!”
众人一片哗然,以为这人是哪来的疯子。
此时霍昀终于从僵硬中回神,正要冲进去让衙役放叶蓁进去,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
他猛地回头,然后整个人都似虚脱一般,差点哭出声,又想要放声大笑。
霍砚时看着还很虚弱,甚至有些狼狈,但他嘴角带着笑,示意霍昀留在这里,然后慢慢朝人群里走去。
他身材高大,很轻易就分开人群,走到神情悲愤的叶蓁身后,一把将她揽在怀中,问道:“你说那人是你的谁?”
叶蓁猛地一震,身体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好似将她从无边的绝望中拯救出来。
她慢慢转身,贪婪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伸手在他五官上慢慢摸着,终于确信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心口又酸又甜,泪水几乎倾涌而出,道:“是我夫君。”
霍砚时觉得能换到她这句话,自己遭受什么劫难都被抵消,于是不顾旁边还站着围观的人群,用力将她抱进怀中。
四周的百姓在愣怔之后,看到霍侯爷不但没死,还抱得美人归,纷纷发出欢呼声,整条街上绵延不绝。
而霍昀远远站着,从头到尾看完了刚才那一幕。
然后他低头苦涩地笑了:蓁蓁刚才看着小叔父的眼里有光,那光亮他曾见过,是她钟情一个人的模样。
他觉得胸口被什么撕裂一般,突然想起叶蓁曾经对他说过:“以后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我能做一程夫妻,已经是很值得欢喜的事。”
他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终于让自己归于平静,很轻地道:“该告别了,姐姐。”
自那日后,被史上成为西王之乱的叛乱终于被彻底平息。
而霍砚时因为这一战,在民间的声望也达到顶峰,百姓们都感念他领兵守护了京城,还舍身阻止了一场灾难。许多人家都为他立起长生牌位,将他奉为英雄。
而景和帝也三番四次召霍砚时进宫,要将他重新封为大都督,可霍砚时每次都推拒,直到皇帝专门派人到乐安镇请他进宫,他怕在镇上引起风波,只能跟着内侍一同回了皇宫。
那日他在太和殿待了足足三个时辰,直到日头西垂才从宫门里走出来,依旧是一身素袍,走得肆意又洒脱,和他被贬谪的那日一样。
他一路走到宫殿外等着的马车旁,上车后让车夫将车赶到城西的满月楼外,走进此前定好的雅间,看见正百无聊赖坐在窗边的叶蓁。
他笑着走过去,为她剥着桌上的栗子道:“是不是等得很累?”
叶蓁托着腮,很自然地让他将剥好的栗子喂到自己口中,道:“为何去了这么久?皇帝不让你走吗?”
霍砚时笑道:“我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做这个大都督,让皇帝另用贤能,他自然是要百般挽留,最后还同我道歉,说他此前不该猜忌我,差点累得朝中无人可抵御外敌。”
叶蓁为他倒了杯茶,问道:“那他是真心道歉的吗?”
霍砚时沉默了一会儿,道:“大约有几分真心,但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测,也许他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但我若重新拿回以前的权势,他还是会寝食难安,视我为他皇权的威胁,到时我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叶蓁未想到他看得如此明白,又问道:“那你在皇宫待了这么久,都和皇帝说了什么呢?”
霍砚时看着她笑道:“我告诉皇帝,我不想再回朝中,早已厌倦了那些争斗,只想在乐安镇做个教书的夫子,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叶蓁的脸红了一瞬,道:“我才不信,你们只说了这些。”
霍砚时这才正色道:“皇帝虽然忌惮我,但他也通过这一次的叛乱明白,他想要实现清明之治,受百姓甚至后世敬仰,其实还有许多需要面对的险阻。于是他再次称我为先生,向我请教该如何做。我将心中所构想的全告诉他,至于他要如何施政,那是他将来要做的事。”
他突然又笑了下道:“对了,皇帝采纳了我此前的提议,明年春闱就会让女子也能考科举,瑾儿从现在开始准备,以她的才华,说不定能成大昭第一位女状元。”
叶蓁听得也很欢喜,恨不得现在就告诉秦玉瑾这个好消息。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亮着眼眸问道:“那是不是代表,若我小妹从现在起好好读书,她也能考女子科举。”
霍砚时朝她微笑点头,叶蓁心头雀跃,只觉得前路皆是似锦繁花,藏着无限的希望。
两人从满月楼走出时,夜风清软,长空净洗,一轮圆月高高悬在天际。
他们暂时不想坐车,就这么牵着手走在街上,叶蓁抬头看着玉盘似的皓月,感慨地道:“明日就是中秋了。”
霍砚时将她的手踹进怀中,问道:“那你觉得现在可算圆满?”
叶蓁看了他一眼,然后翘起唇角并未回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和他一同走在清辉之下。
而霍砚时想了想,又问出那个问题:“还会恨我吗?”
这次叶蓁很快地摇了摇头。
霍砚时垂目看着她,突然在街边站定,将她拉着搂进怀中,问道:“那是否钟情与我?”
叶蓁看着他眼波闪动,然后柔柔地笑了出来道:“你猜猜看,阿衍。”
霍砚时心口都被这称呼填满,低头亲上她的唇道:“是不是都没关系,我总会等到你说是的那一天。”
if番外:如果是侯爷被小农女蓁蓁捡到
第76章 宛平村轶事(一) 捡到美男蛇
盛夏,澧县宛平村的乡间小道上,阳光自浅绿的叶片中洒下来,伴着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枝头坠着沉甸甸的果子,饱满的果肉一看便知清润香甜。
叶蓁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然后将装菜的竹篓放在旁边,蹦跳着去摘最大的一只桃子。
“小蓁,又去县衙送菜回来了啊?”
刚摘下几只大桃子,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叶蓁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回头笑得露出白牙道:“是啊,邹大娘。我爹娘出门了,今日我去帮他们送菜。”
被称作邹大娘的妇人走过来,见她脸颊红润,湿发贴在鬓间,杏色的布裙包裹住少女丰腴的曲线,看起来比她手中的桃儿还要水灵。
此时,叶蓁将桃子在衣兜里擦了擦,递过去道:“邹大娘把这些桃子带回去吧,我观察了许久,摘的这几个一定是最甜的。”
邹大娘忙推拒道:“哎呀,你花力气摘的,怎么能给我吃呢。”
叶蓁笑得眉眼弯弯道:“我记得你们家小虎儿最爱吃桃子了,你先带回去给他吃,待会儿我回来再摘。”
邹大娘盛情难却,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又道:“你爹娘不在家,晚上我给你和你妹妹送点菜过去。”
叶蓁笑着“诶”了声,背起竹篓就往回走。
从这里到她家中间要穿过一片树林,她已经走过许多次,可这一次她敏锐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空气里有血腥味。
她鼻子一向很灵,每次她阿爹杀了猪,哪怕没让她看见,她都能从阿爹身上闻到血腥味。
这次的血腥味很重,连叶片和泥土的气味都掩盖不了,叶蓁心头突突直跳,怀疑是不是什么动物受了伤。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叶片往那边走,刚走了不远,竟被她撞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这男子身量很高,穿着也很富贵,可他半边身子都染了血,地上还有被拔出的箭矢,看起来伤得不轻。
叶蓁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想往回跑,但那男子已经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转过身来。
她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一张脸生的清润如玉,桃花眼里似含着柔波,哪怕他现在受了伤虚弱至极,仍让人挪不开目光。
叶蓁愣在了原地,等她发现自己被美色所惑忘了逃走时,那男子已经在她面前煞白着脸倒了下去。
他嘴唇发紫,朝她努力抬起下巴道:“这位姑娘,我可能中了毒,能救救我吗?”
叶蓁还是有些害怕,边朝他走过去边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中毒?”
霍砚时垂下眼角,很虚弱地道:“我是到镇子上做生意的货商,没想到在外面碰到了山贼伏击,还被贼人射中了后背,我拼命逃到这树林里躲着,才躲过了他们的追击。但那箭上可能浸了毒,若姑娘不救我,只怕我就活不了多久了……”
他声音越来越虚弱,说到最后似是已经快要昏迷过去,只用一双桃花眼楚楚地看着她。
叶蓁觉得他实在可怜,连忙上前蹲下问道:“我该怎么救你?”
霍砚时用带血的手掌攀住她的手臂,道:“姑娘先把我带走,找个大夫为我医治,等我彻底脱险之后,必定会好好酬谢姑娘。”
叶蓁看了眼被他的血染湿的衣袖,道:“我不需要你酬谢,你现在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回去。”
霍砚时抿了抿唇道:“我现在动不了,不然那箭上的毒可能会发作的更厉害。”
叶蓁发了愁,试着去扶他,发现这人十分结实,她根本挪动不了,道:“那怎么办?我也不可能背得动你……”
霍砚时叹了口气,道:“姑娘若实在没法子,就不要管我了,万一那些贼人回来了,我自己死也不能拖累你。”
叶蓁见他神情哀伤,似乎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心好像被揪了一下,她怎么可能把重伤的他弃之不理。
于是她努力思索,看了眼旁边装菜的竹篓,终于想出了法子。
她将篓子上的绳子拆下,将竹篾重新编起,道:“这位公子你且忍一忍,我待会儿就能带你回去。”
霍砚时朝她扯出个感激的笑容,此时他身后的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了些声响。
叶蓁正专注改造那个竹篓,此时紧张地问:“什么声音?是那群贼人回来了吗?”
若她现在走过去查看,就会发现灌木丛里竟藏了七八具尸体,身上全是血洞,流出的血将泥地都浸成红色。
而霍砚时靠着树干,很艰难地朝灌木丛里探身过去,看见是其中一人还没死透,正挣扎地想爬起呼救。
他嘴角噙起冷笑,飞快抽出袖刀在他脖颈上刺下去,确定这人已经死透,才又靠回来,长长吐出口气。
见叶蓁疑惑地朝他看过来,立即挂上良善的笑容道:“没事,是只兔子罢了。”
叶蓁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心说这人伤得这么竟还能笑得这么好看。
可怜他这样矜贵的公子,只怕从未碰上过这般恐怖的贼人袭击,应该被吓坏了吧。
此时她已经将竹篓改造好,让霍砚时坐上去,自己则将绳子压在自己肩上,将他一路拖着往回走。
等到回到自家小院,她累得浑身是汗,但回头再看那贵公子,只见他脸颊发白,嘴唇也泛着青紫,吓得她连忙喊邻居小哥帮忙将人给搬回房间,又让小妹去喊大夫过来。
村子里只住了一位郎中,他从未见过这样重的伤,若不是受了叶蓁的托付,简直想落荒而逃。
而霍砚时躺在床上,见叶蓁出去给他烧热水,直直看向郎中道:“不需要大夫做什么,你只需帮我把伤口处理好,剩下的我可以自己解决。不过你出去要告诉那位姑娘,是你把我治好的。”
郎中听得摸不着头脑,但想到这事对自己有利无害,于是就马上应了下来。
等到叶蓁将温水送进来时,正看到郎中把霍砚时的上衣脱下,露出其下精壮的肌肉。
她虽从小和邻家哥哥一同玩耍,也见过他们光膀子的模样,但那都是及笄之前。
自从及笄后,阿娘就告诫她要有男女之防,所以今日是她初次见到成年男子裸上身,和她印象里邻家哥哥的鸡崽子似的身材完全不同。
是属于成熟男子极为强壮的身材,只看了一眼,就让她马上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张大夫不需要帮手了吧,我先出去等着。”
霍砚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耳根往下红了一片,故意咳了声道:“还要劳烦姑娘为霍某记下药方,去抓些药回来。”
叶蓁想想也对,总不能把人救回来都不管后面的事了吧。
于是转向郎中道:“张大夫,我要抓哪些药回来。”
郎中心虚地瞥了霍砚时一眼,心说:你不是只说让我给你疗伤吗?
但看着这人一双坦诚的眸子,让他都怀疑是自己弄错了,于是轻咳一声,随口说了几味止血的药。
叶蓁很专注地听着,突然霍砚时发出一声极重抽气声,吓得她连忙去看,转头时就将他裸着的上半身看了个一清二楚。
见她红着脸瞪着眼,似一只受惊的兔子,霍砚时掩下心头的恶趣味,虚弱地咳了声道:“抱歉,方才大夫碰到我的伤口,没忍住。”
叶蓁羞得话都说不出,整张脸都被蒸的发热,将头一低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支支吾吾地道:“我去抓药了。”
等到叶蓁抓药回来后,听郎中说那位公子已经睡下,伤口处理好了,毒性也解了,应该不会再有大碍。
她终于放下心来,边煎药边去灶台边简单做了两碗汤饼,正好邹大娘送了自家做的菜来。
她同小妹叶环一起吃完了汤饼,打发好奇的叶环回房,然后将煎好的药端起来走进了霍砚时所在的房内。
走到床边时,看着床上那人的睡颜,在心中感叹:这人生的真好看,说话也温柔斯文,同她在村子里的见过的男子都不同。
若要比较起来,大约只有顾师爷能同他相提并论。但顾师爷更像谦和的文人,不似这人气质矜贵。
她正想得出神,床上那人突然睁开了眼,黝黑的眸子定在她身上,慢慢勾起笑容,问道:“叶娘子在看什么?”
他方才已经向郎中打听清楚,这小娘子姓叶,就是住在村子里的农女,家中父母去了亲戚家,只剩她和一个小妹。
叶蓁被他吓得一抖,幸好那人伸手将她的手腕扶住,不然手里的药碗只怕就要被她抖落下来。
因是夏日,她只穿了半臂的布衫,霍砚时触着掌心的滑腻,恍惚了一瞬才慢慢松开手。
还好叶蓁并不像京城的女子那么在意男女大防,她记挂着他的伤,将他扶起一些,将剪好的药汤喂进他口中。
霍砚时望着她,很乖顺地把药喝完,然后又被她扶着睡下。
叶蓁知道他失血过多需要多歇息,将碗收拾了就离开,走到院子里带小妹去沐浴。
霍砚时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院子内外都寂静一片,似是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发出信号,过了不久,一个黑影打开门进来,正是莫骁。
莫骁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此时躬身道:“侯爷可是要离开?”
霍砚时按着伤口坐起身道:“为何要走?在这儿有吃有住还有人能照顾我的伤,正好多留些时日。任刘庄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我住在一个农女的家中。”
莫骁想了想,又道:“万一被她发现了侯爷的身份,让县衙知道了,只怕就会捅到刘庄那里。”
霍砚时笑了下道:“一个乡下农女,就算被她发现了又能如何?若是能用银子打发最好,若是她敢让外人知道,直接杀了就是。”
第77章 宛平村轶事(二) 第一碗醋
霍砚时这次遇袭实属意外,但他借养伤住到叶蓁家里却是有意而为之。
半年前中州水患,朝廷发了数次赈银但仍有无数灾民流离失所,霍砚时觉得,这同中州知府刘庄必定脱不了关系。
为了查清中州官员是否有贪墨灾银之举,他掩藏身份到了中州,身边只带了几名亲信和暗卫。
而且霍砚时想要彻查这桩案子,也是因为中州知府与宁妃娘家关系甚密,当是三皇子一力举荐他坐上这位置,若是能用贪墨案将刘庄拉下马,三皇子的名声必定也会受到牵连。
他到了中州之后,先暗中用府衙的眼线查访,发现刘庄为人十分谨慎,所有账目都做的很干净,但越干净越说明有问题,霍砚时怀疑,他极有可能还藏了一本私账。
而澧县县令是刘庄的小舅子,刘庄只有一个嫡妹,对这个小舅子也颇为信任,如果中州府衙不安全,那他会不会将私账放在小舅子这里?
于是他让其余人留在府衙蹲守,自己则带着莫骁到了澧县,本想要从县令那里挖出线索,没想到却遭到了伏击。
虽然那伙人装成山贼,但他们竟会在箭头上染毒,霍砚时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刘庄派来的人,他已经知道自己到了中州,还猜出自己的计划,所以要除之而后快。
而这恰好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澧县县令这里一定能查出线索。
叶蓁在树林里出现时,霍砚时正对着满地的尸体,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刘庄必定会通知周县令让他小心防备,除非他们并不确信自己是否还活着……
正在此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那一刻他握紧手里的袖刀,立即起了杀心。
可回头时,看到的却是一位穿着布裙背着竹篓,打扮十分朴素的农女。
她大约十几岁的年纪,模样生得极美,此时眼儿瞪得圆圆,眼眸中似有一汪清泉,清澈到一眼就能看穿。
于是他在那一刻就想到了该怎么做。
他将袖刀藏好,装出虚弱的模样倒下,央求她将他救回去。
其实那箭上虽然有毒,但是霍砚时在陇西身经百战,身上一直带着一种药丸,寻常毒药都能解。
可他觉得眼前这位良善淳朴的农女,能成为自己最好的掩护,只要他将自己带回家,刘庄找不到他的尸体,也猜不出他到底是生是死,或是到底去了何方。
此时他看了眼面前的莫骁道:“这小娘子心思单纯,也不像那种会碎嘴的人,只要我对她卖一卖惨,她不会把我在这里的事说出去。”
莫骁“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侯爷准备在这儿住多久?”
霍砚时勾起嘴角道:“我这伤至少得养十天半个月,慢慢养着呗,那小娘子心软,定不会把我赶出去。”
莫骁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想到,如果阿忆在这里,必定又要同他偷偷嚼侯爷舌根了。
会说他这人实在没良心,人家小娘子救了他,他却一心只想着利用别人,甚至还想着灭口呢。
此时霍砚时再度躺下,他到底是刚中过毒,身体已经十分疲惫,闭上眼道:“我养伤的这段时日,你先想法子去县衙查探,有任何消息都来告诉我,明白吗?”
莫骁点了点头,见侯爷不再说话,似是已经睡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日,霍砚时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他皱了皱眉,拢紧薄被在床上翻了个身,心中暗骂哪个下人竟然把鸡弄到主院来了。
可鸡叫声并未停止,马上又加入了狗吠,又过了会儿,甚至还有牛的叫声,此起彼伏,十分得热闹。
霍砚时终于睡不下去了,他猛地睁开眼,恢复清明时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叹了口气,原本计划在这里住半个月,谁知道她会养这么多动物,大清早的跟奏乐似的。
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小娘子的清脆嗓音:“不许叫了,家里有客人,莫要吵着别人,听见了没。”
奇怪的是,她就这么喝斥一声,外面的动物立即不叫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但霍砚时已经睡不着了,他解开纱布看了眼伤口,应该恢复的不错,于是又将纱布包好,艰难地挪动到窗牖旁,将纸窗推开一些。
叶蓁此时正站在院子里洗脸,晨曦洒在她身上,似给她渡了层金色的柔光。
她不似京城贵女那般讲究,大剌剌地打湿的布巾往脸上擦,小麦色的脸颊很快就染了淡淡的绯红色,看起来饱满而丰润。
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她见院子外没人,直接背对着院门,将衣襟扯开些,用布巾沿着脖颈往锁骨下擦。
可她没想到,房里那位她以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郎君,此时正坐在窗边,正好撞见衣襟被扯开时,抱腹艳红的系带,还有在阳光映照下若隐若现的团软。
霍砚时倏地收回目光,他并不是故意想看到这一幕,但更糟糕的是,他竟生出许久未有过的反应。
他赶忙躺回床上,将薄被盖在腰上,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心中止不住地懊恼。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这些年在朝中杀伐果断,被太多事占据了心神,晨起时已经很少会有什么反应。
也许是在这个乡村里让他太过放松,今日竟会突然卷土重来,还来得这般汹涌。
正在此时,他听见门外有人很轻地喊道:“霍公子,你醒了吗?”
叶蓁在院子里擦完了脸和身子,无意间看向这间房时,突然发现纸窗竟被打开了一些。
她反复思索,昨日是否忘了关窗,还是……那位公子自己打开的?
可不应该啊,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昨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起来开窗呢。
于是她试探地走到门口询问,而霍砚时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慌得忘了把窗关上。
他用力按着薄被,心中更为不快:他怎能在一个农女面前乱了阵脚,留下这么多纰漏。
于是他轻咳一声,用沙哑的声音道:“已经醒了,叶娘子可以进来了。”
叶蓁于是推门走进去,看见霍砚时脸色不太好,紧张地问道:“霍公子昨日没歇息好吗?”
霍砚时依旧哑着嗓子,道:“昨晚睡得有些寒凉,大约是我受了伤体虚吧。”
叶蓁连忙走到窗边,一脸歉意地道:“都怪我昨日离开时忘了关窗。”
霍砚时笑了下道:“无妨,这几日闷热,开窗正好透透气。”
叶蓁垂着下巴想:霍公子真是温柔,明明是自己的错,他还要想说辞让自己好受些。
于是她走过去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怕他因受伤而起了高热,谁知她弯腰时胸口正好对着他,让霍砚时马上想起刚才那一幕,然后他又……
他的脸倏地变得又红又白,叶蓁不明就里,问道:“霍公子不舒服吗?”
霍砚时将头撇开,努力保持如常语气道:“没有,伤口已经不疼了,应该是昨日喝得汤药起了作用。”
叶蓁被他提醒,连忙道:“对了,今早的药还没给你熬呢,我现在去煎药,顺便弄些吃的过来。你受了伤,需要多吃些补身子。”
她又仔细地询问他爱吃什么,热情地向他介绍村子里的野菜,霍砚时根本吃不惯这些乡间的吃食,但他仍是做出感兴趣的模样,随意报了几样。
叶蓁记下后准备离开时,霍砚时又看着她笑道:“谢谢你,蓁蓁。”
叶蓁的脸一红,村子里的邻居也不少人这么叫她,但不知为何,被他这么笑着叫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她连忙道:“郎君不必这么喊我。”
霍砚时挑眉道:“昨日你说你叫作叶蓁,那我为何不能喊你蓁蓁?”
叶蓁咬着唇,不知该怎么说,他们之间好像不该如此亲昵才对。
霍砚时又道:“我年长与你,你又救了我的性命,算是我的恩人,我不想只唤你叶娘子,显得太过生疏。”
叶蓁叹了口气想:罢了,就当是长辈这么叫自己,好像就能接受了。
于是她转身走到院子里,边熬药边准备早饭,再去喊另一间房的小妹起床吃饭。
家里多了个人,还是受了伤的病人,似乎多了许多事,到了下午叶蓁才想起来,今日本来和顾师爷说好要去学堂的。
可她刚想该怎么去通知他一声,顾师爷就直接找上门来。
顾裴宇手里还拎着一条鱼,站在院门口朝她笑道:“今日学堂有人送我刚捕的鱼,我看这鱼儿很大我又不会处理,就想着送到你们家来,顺便蹭顿饭。”
若是以前,叶蓁必定会很欢喜地让顾师爷进来,可现在家里多了个男人,而那位霍公子还特地交代,不能对外面透露他的事,怕那群贼人会不死心找过来。
于是她支支吾吾地道:“我正好要出门,真抱歉,不能留顾师爷吃饭了。”
顾裴宇脸上露出失望神色,往她身后看了眼,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在很不友善地注视着自己。
可叶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向来不会骗人,此时看着慌张极了。
顾裴宇不忍逼她说什么,于是对她笑了笑,将鱼递给她道:“那我改日再来吃鱼。”
叶蓁见他离开松了口气,让小妹将鱼放在缸里养着,心想:顾师爷特地给自己送鱼,连坐都未坐下,自己实在是心中有愧,往后要好好补偿他一顿饭才行。
她边这么想着边走进房,看见躺在床上的霍砚时脸色似乎不太好,问道:“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叶蓁没想到他都听到了,很自然地道:“是县衙的师爷姓顾,他学问很高,而且人也很好,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可崇拜他了。”
霍砚时见她说得一脸仰慕,心头更是莫名不快,盯着她抬了抬嘴角,问:“你喜欢他啊?”
第78章 宛平村轶事(三) 你不喜欢比你年长之人?
“啊?”叶蓁正在为他准备要喝的汤药,刚端起就听见他问了这么句话,呆呆站在那儿,露出困惑的表情。
霍砚时抬了抬下巴道:“你提起他的时候,说了那么多夸赞的话,似乎对他很是仰慕。我刚才听他的声音似乎也很年轻,他还没有成家吧?”
叶蓁摇头道:“顾师爷到我们这儿才两年多,村子里不少人想给他说亲,但都被他拒绝了。”
霍砚时在心里冷哼一声,他果然猜得没错。
若那顾师爷对她没什么男女之间的心思,怎么会特地将鱼送过来,再借口在她家吃饭呢。
于是他又道:“那岂不是正好,你既然如此崇拜他,想必也是暗自对他倾心呢。既然你未嫁他未娶,岂不是正好凑做一对。”
叶蓁连忙瞪着眼摇头,道:“不是,顾师爷比我年长不少,我只将他当做老师尊敬。”
霍砚时心里舒坦了些,接过她递来的药碗,低头慢慢吹着药汁上的热气,随口问道:“他年纪很大吗?”
叶蓁想了想道:“顾师爷是两年前到宛平县的,那时候我听隔壁的嫂子打听,说师爷看着年轻,实际也二十有二了,竟还未成家,说想要为他说亲。所以顾师爷比我足足大了六岁呢。”
霍砚时眼眸一抬,长指捏紧碗沿,没忍住咳了几声。
叶蓁连忙走过去了,弯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这药太烫了?”
她圆圆的眸子透亮澄明,霍砚时却被她看得莫名心虚,只抿着唇摇了摇头。
然后他恢复沉稳的表情,将那碗药慢慢喝下,其实自己也没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不再开口,两人之间再没说话,叶蓁觉得霍公子变得有些奇怪,问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大约是受伤时脑子容易迟钝的缘故。
她小时候不小心摔伤了脑袋,可是被妹妹说了好几天傻呢。
她见霍砚时将药喝完,便将药碗收拾起来,然后转身准备走回院子,谁知霍砚时突然又问了句:“你不喜欢比你年长之人?”
叶蓁愣愣“啊”了一声,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蹦出这个问题,于是歪着头迷惑地看着他。
霍砚时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是问你在选夫婿时,不会选比你年长之人吗?”
叶蓁脸颊一红,道:“我还没想过夫婿的事呢。”
霍砚时“哦?”了声道:“你刚才说你已经十八了。在我家乡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子,许多都已经出嫁了,至少已经在议亲之中。”
叶蓁很坦然地道:“我要帮家中干活啊,而且我还没碰上想嫁的人呢。我阿娘说过,若要嫁人,一定要选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毕竟两人要朝夕相处,需得两情相悦才能长长久久。”
霍砚时在心里嗤笑一声,什么真心喜欢。男女婚配无非是因为家世匹配,能互为家族助力,这样才能门当户对、举案齐眉。
若为了一时冲动的感情娶了不相配之人,迟早会后悔,实在是一件蠢事。
他又朝叶蓁看了眼,在村子里她的模样足够出挑,身姿也丰腴,难怪那位师爷对她格外留心。
那姓顾的既然能在县衙做师爷,至少是个读书人,说不定还有什么功名,配她的出身绰绰有余。
若她够聪明,就应该好好利用这点,让顾师爷赶紧娶了她,总比留在这村子里种地送菜强。
而她竟还嫌弃人家年纪大,说出什么两情相悦才能成亲的可笑话语。
真不知她明明已经十八岁还如此单纯,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在这年纪,都已经开始学着做主母管理后宅了。
叶蓁根本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好像一直在发呆,后知后觉地想着:自己好像不该和萍水相逢之人谈论什么亲事。
于是她连忙道:“郎君先歇息吧,我去准备晚饭了。”
霍砚时抬眸看着她的背影,也亏得她心思纯净,才省去了自己许多麻烦。
她明明费尽力气救了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富即贵,都不懂得借机讨好,让自己为她许诺些好处。
于是他理了理薄被,大发善心地想:只要她在这段时日乖乖听话,莫要暴露自己的行踪,对自己尽心照料。等他离开前会给她留下一大笔银子,足够她好好过日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霍砚时过得十分舒心。
这十几年,他经历了边关的凶险战事,习惯了朝中的刀光剑影,从未有过如此闲暇轻松,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时候。
和叶蓁相处越久,越觉得她好像柔韧的湖水,存在时毫无侵略性,但只要她在周围,就能让人感到舒服又自在。
他开始也怀疑过,她是否猜出了自己的打算,在刻意讨好自己。
可很快就发现,她对自己的妹妹,对隔壁的邻居,甚至对满院子的动物都是如此照料,从不对谁特殊。
甚至对那个顾师爷也是一样。
这一日,叶蓁见霍砚时已经能下床在房里走动,应该不再需要人贴身照料。
于是她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之后,趁着霍砚时午休的时候去了镇上的学堂听学。
因为要照顾这个意外的伤者,她都已经落下一堂课了,再多错过几堂课,只怕都要听不懂了。
她还特意做了几个菜带到学堂,想要感谢顾师爷上次送鱼过来。
这是霍砚时睡醒时,叶家小妹依照姐姐的吩咐送药进来,闲聊时告诉他的。
霍砚时边听边将药汤喝下,只觉得今日的药格外得苦,想必是她惦记着给那人做饭,煎药时忘了该有的火候。
呵,一条不值钱的鱼,也值得她特地做那么多菜来回报。
若是自己离开时给她留下银子,该不会被她带去给那位顾师爷做了嫁妆吧。
于是等到叶蓁从学堂回来,就看见霍砚时沉着脸坐在床上,浑身都似乎散发着黑气。
她心说走的时候也不这样啊,这是做了什么梦吗?
于是关切地走到床边问道:“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我就说不该急着下床走动。”
霍砚时抬眸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隔着薄薄的布料,捏着她滑嫩的皮肉,让叶蓁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上的薄茧。
她吓了一跳,抬头撞见他幽深的眼,莫名有些发怵,现在的霍公子,完全不是他惯有温柔有礼的模样。
于是她忙问道:“霍公子,出了什么事吗?”
霍砚时听出她语气里的关切,脸上的寒霜慢慢褪去,轻轻扯起嘴角道:“我在房里躺了太久,想去院子里坐坐,能扶我过去吗?”
叶蓁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让他撑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帮他慢慢走下床来。
霍砚时下床时似乎腿有些麻,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下,叶蓁连忙将他肩膀抱住,幸好她力气大,才能撑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霍砚时顺势将手臂往她肩上搭着,下巴轻轻一压,就能轻易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不是京城女子惯用的熏香,是混杂着皂角与草木的清香,轻雾般卷入肺腑,意外地好闻。
他越闻就越是留恋,可惜还在回味之时,叶蓁已经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让他扶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往外走。
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对霍砚时来说早就可以下床了,但他很享受被她小心翼翼照顾的滋味,所以故意装作虚弱模样,身体几乎全歪靠在她肩上,走几步还要隐忍地抽气。
叶蓁皱着眉,明明伤好了不少,怎么现在看着,他好像再多走几步就要晕倒了。
于是试探地问:“要不,咱们别出去了,就在房里坐下。”
霍砚时捂着胸口摇头,一缕黑发落在桃花眼上,歉疚地道:“这屋子里太闷,我想去外面坐一会儿,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 ,只能劳烦蓁蓁帮我了。”
叶蓁连忙摇头让他莫要担忧,然后任由他将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朝外走。
偷偷又在心里想:霍公子这模样看着颇有病美人之感,还怪养眼的。
两人到了院子里,叶蓁怕石凳太凉,专门给他弄了个草垫才扶着他坐下。
霍砚时轻咳了两声,抬眸朝她感激地笑了笑,病弱之中又透着几分风流俊逸,让叶蓁的心很快地跳了一下。
她陪在他旁边坐下,这时正是黄昏,村子里的邻居都回家做饭,连孩童都被喊回了各自家中,院子里难得的安静。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一轮红日从不远处的山脉慢慢落下,将天地之间都晕染出层叠的烟霞之色。
叶蓁突然笑了笑道:“你知道吗?黄昏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候。”
霍砚时“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
叶蓁用清澈的眸子看着他道:“因为黄昏时路上人很少,很宁静,但是又可以听到许多有趣的声音。”
“什么声音?”霍砚时问道。
叶蓁仍是笑着,朝他眨了眨眼道:“你把眼睛闭上就能听见了。”
然后她将头转向起伏的山峦,闭上了眼,道:“有鸟儿回巢的声音,还有风吹过麦浪的声音,还有邻居家的牛总会在这时候吃草,其他人家做饭时,会有木柴烧着的声音,只要你仔细听,就能听到很多白天听不到的声音。你在城里,也一定听不到这些声音。”
她说完这些仍然闭着眼,似乎很专注地在捕捉那些细微的瞬间,长长的眼睫搭在眼下,小巧的鼻头轻轻翕动,四周都很安静,连流动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她不知道,旁边那人并未闭上眼,而是一直看着她沐在晚霞里,很明艳动人的脸。
第79章 宛平村轶事(四) 将她占为己有
此时云淡风轻,晚霞映着山影,将天地都涂成橘金色。
霍砚时默默看着旁边那人的侧脸,她长睫柔和地搭在眼下,嘴角向上翘起,整个人显得鲜妍又生动,连耳朵尖上细小的绒毛都被涂上金光。
于是他学着她屏气凝神,似乎真的能听到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声音。
而这些声音,都不及她刚才的嗓音动听。
他突然觉得,大约是这段时日过得太过安逸,竟让他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譬如,将她占为己有。
这念头初冒出来时,让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意外。
自他成年以来,肩上就背负着许多的责任,让他必须不断地往前拼杀,而拼杀后所获得的荣耀与权力,都足够让他满足。
这些年阿娘和长嫂一直试图说服他娶一位妻子,希望他在厮杀后回到家中,也能有红袖添香,能冲淡他身上越来越重的偏执与戾气。
而京城里想要进他后宅,甚至连名分都不计较的小娘子也从未少过。可女人从来不是他所需要的。
这些年他走得步步惊险,若真让谁入了他的帷帐,让他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只会让他觉得危险和麻烦。
所以他向来唾弃那些只沉溺在温柔乡的男子。
可这一刻,他望着面前姣如青笋的小娘子,突然觉得:偶尔放纵一次也未尝不可。
反正她生在远离京城的乡野,必定不会是哪个政敌派来的细作,而且这农女心思单纯,看起来很容易就能满足。
对霍砚时来说,想要得到这样的女子太过容易,不过一段露水姻缘,根本无需有什么负担。
等他离开时,若她愿意就将她带回京城抬个妾室,若不愿意,他也会好好补偿她,只要她有银两和田铺傍身,日后想留在家中,或是想嫁人都不算难事。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叶蓁已经慢慢睁开了眼,转头正撞见他深深看向自己的黑眸。
那其中流动的欲念她虽然不懂,但心口还是突地一跳,脸颊似被他的目光烧烫,紧张地垂下了尖下巴。
而霍砚时慢慢勾起唇角,将手放在石桌上,道:“我都听见了,谢谢你教我这些,蓁蓁。”
他的手似无意触着她的指尖,如玉般修长的手指压着她浅粉色的指甲盖,凉凉地牵起一点热。
叶蓁猛地将手缩回来,惊慌地站起身道:“小妹好像还在房中睡觉,我要去喊她起来,该做晚饭了。”
霍砚时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只是轻轻碰了下就吓成这样,若是真的被吃掉时,大概会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皱了皱眉,发现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真不知道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冲动,总不能在院子里就……
此时叶蓁突然又跑回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地道:“忘了扶你回去,你伤还没好,不能吹太久风。”
霍砚时仰头看着她被急促染红的脸,猫儿似的圆眼,恶劣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这双澄明的圆眸里被染上情|欲时,不知会有多美。
于是他偏过头,温和地笑了下道:“无妨,你忙你的就好,不必让我拖累了你。”
叶蓁更愧疚了,怎么能把伤者独自扔在院子里呢。
于是她直接朝他伸出手臂,道:“你扶着我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站起来时似乎踉跄了一下,惊慌间一把抓住她的手才稳住身子。
叶蓁呼吸一滞,本能地想把手抽出,但又怕他会摔倒,踌躇间,被他手心包裹住的皮肉都蹭出黏腻的汗。
此时,霍砚时歉疚地松开手道:“抱歉,刚才一时情急才抓到你的手。”
叶蓁忙摇头,反复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事,自己去县衙送菜时,不也经常碰到别人的手嘛。
可被他捏过的手心还是一阵发烫,偏他此时靠的很近,口中吐出的热气扑到她的耳尖上,让那一块轻轻地抖动起来。
叶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同他接近,脑子就变得晕乎乎的。根本不敢抬头,撞见他那双含笑的眸子,心脏就会不受控地乱跳,总觉得他在勾引自己似的。
她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这样荒谬的念头,像霍公子这样斯文贵气的郎君,怎么会勾引她一个乡下姑娘。
心神不宁地将霍砚时扶进了房间,让他躺回床上时,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床柱,偏这时霍砚时还拽着她的胳膊,于是两人一同倒在了床上。
当叶蓁恢复意识时,整个人已经压在他身上,吓得她手忙脚乱差点直接跌下去。
霍砚时将手搭在她的背上,按住她乱动的身子,触着那一块凸起的肩胛骨,心痒难耐,但面色仍是如常地道:“小心,慢慢起来。”
叶蓁坐起来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伤,连忙问道:“刚才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
霍砚时心念一动,立即抽了口气,道:“好像是撞到了,你帮我看看。”
然后他直接将衣袍拉开,大方地将腰腹袒露出来问道:“渗血了吗?”
叶蓁没想到他脱得这么干脆,被迫撞见面前一大片紧实遒劲的肌肉,目光偏开,结结巴巴地道:“没……有,应该 ……没事。”
霍砚时将手往后撑着,幽深的目光落在她发顶道:“是吗?你可看清了。”
叶蓁被他问得心虚,飞快地再看一眼,道:“看不出来,若是你觉得疼,就让大夫过来看看。”
霍砚时撑在床板上的手指屈起,忍住将她往下按的冲动,轻吐出口气道:“不必了。”
叶蓁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可霍砚时已经侧身朝着床里道:“麻烦你这么久,不必管我了,正好我想歇息下。”
听他这么说,叶蓁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外走,然后靠着门板发了会儿呆。
还好她从不爱钻牛角尖,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不过霍公子的伤可以下床,但是总需要人帮忙,这可有点麻烦,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二日,霍砚时看着叶蓁走到床前,将一根木杖递过来,神情有些得意地道:“你试试看,好不好用。”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道:“这是你做的?”
也不怪他这么发问,因为这木杖看起来实在粗陋,但是可以看出杖身都被细细打磨过,甚至还带着清新的花香,似是直接用花枝做的。
叶蓁点头道:“我想你也用不了几天,专门去镇子上买来台浪费。就自己干脆给你做一根能,你撑着走路试试看。”
霍砚时接过木仗,撑着站起身时,发现这木仗极稳,弯腰看了眼,发现木仗脚处竟还缠着铁片,难怪撑着地也不会滑。
他心里一阵感动,只是一根木仗罢了,她竟也想的如此细心,抬头正想对她道谢,突然看见她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上竟缠着纱布。
他皱起眉问:“你的手,是给我做木杖弄伤了?”
叶蓁有些羞赧地道:“都怪我不小心,其实就是很简单的工序,不小心被铁片划了下。”
霍砚时撑着木杖走到她身边,似要将她的手拖出来,道:“给我看看。”
叶蓁忙完后退,道:“只是小伤罢了,不要紧的。”
霍砚时叹了口气,抬眸看着她柔柔地道:“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回报你呢,蓁蓁。”
叶蓁被他看得脸一红,赶忙转身打开门道:“都是小事罢了,先走出去试试,看是否要改一改。”
两人走到门外,看到叶蓁的小妹叶桃正在同院子里的黄狗玩耍,一看到姐姐出来,就起身朝她扑过来。
叶蓁生怕她撞到霍砚时,忙将她拦腰抱起,然后笑着道:“小桃儿,你又变重了。”
叶桃嘻嘻地笑,又道:“姐姐今天可要教我写字?”
霍砚时在旁挑了挑眉,问道:“你会写字啊?”
叶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多亏有顾师爷,他让我去学堂旁听,我认了一些字,就想学着写出来,所以我就趁着下课时问顾师爷能不能教我,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小妹年纪太小,不能陪我去听学,但是我想她也能认字写字,所以回来就会把我学的教给她。”
霍砚时在心里冷哼一声:又是那个顾师爷,还答应教她写字,能安什么好心思?
这时叶蓁又道:“霍公子若要回报我,就教我小妹认字写字好吗?我手伤了不能教她写字了,正好你可以帮我。”
叶桃一听不太乐意,把头往叶蓁怀里钻道:“我要姐姐教我,怕叔叔会凶我。”
霍砚时皱眉,道:“你以前可是喊我哥哥的。”
叶桃把嘴一扁道:“可是那天我问你,你说你已经二十八了,隔壁虎子的爸爸也才三十岁呢 ,我当然要叫你叔叔。”
叶蓁见霍砚时脸都黑了,连忙对叶桃道:“你不要乱说话,太没礼貌。要霍公子愿意教你才好,他肯定比我有学问多了,说不定都不会输给顾师爷呢。”
叶桃瞪圆了眼,道:“真的吗?他真的和顾师爷一样有学问吗?”
霍砚时快气笑了,没想到自己沦落到和一个县衙的师爷比较,看起来这小丫头还不信自己比顾师爷学问高呢。
而这时叶蓁抱着叶桃,眼神晶亮地看着他问:“霍公子可以帮我教小桃儿认字吗?”
望着两双如出一辙的圆眼,还都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霍砚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很有尊长气度地点了下头。
可他没想到,叶蓁安排好家里的一切,竟又去了学堂听学。
而霍砚时很尽责地教完叶桃识字,叶蓁竟还未回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既然明知道自己的学问不下于那位师爷,她为何非要去听他讲课?
他拄着那根木仗回了房里,将木仗搁在桌上,沿着木纹上慢慢摩挲着,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手指留下的温度。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那是他和莫骁约定好的暗号。
于是他轻咳一声示意,莫骁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身进来。
莫骁去了县衙几日,赶着回来就是向他回报:“澧县县令为人很谨慎,事事都安排的滴水不漏,两位县丞也都是他的人,从他身边的人也不好突破进去。不过属下查出来,有一个人或许可以用一用,他到了澧县之后从和县令同流合污过,一向是洁身自好。而且这人还曾经进过御史台,只是为人耿直得罪了宁妃的大哥,才被革去功名贬到这里当了个小小师爷。”
当霍砚时听他说出这人是谁,惊讶地问道:“你说那位县衙的顾师爷,就当初得罪了尚书令,被贬到中州的顾裴宇?”
第80章 宛平村轶事(五) 又见修罗场
霍砚时记得顾裴宇这个人,也记得他是如何在短短半年之内,从高峰狠狠跌落。
那年顾裴宇刚入朝为官,只做了六品御史,但他敢在皇帝面前仗义执言,直斥宁妃的哥哥方尧身为尚书令包庇手下贪墨,还让无辜之人做了替罪羊。
可惜他空有一番孤勇,并不知朝中各派势力纠葛,方尧党羽众多,妹妹还是皇帝宠妃,怎会被他一个小小御史参奏成功。
方尧很快让人驳斥了他的证据,然后给他栽赃了一桩罪名,将他革去功名贬到了中州。
从此这位原本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彻底隐去了名姓被御前遗忘。
霍砚时记得他,纯粹是因为这人够冲动够蠢,以为横冲直撞就能扳倒根基深厚的权臣,最后倒把自己的前程给葬送了。
没想到顾裴宇会在澧县做了师爷,而澧县县令周文背后的中州知府,正好又是宁妃和三皇子的势力。
顾裴宇必定恨透了宁妃和其外戚势力,正好被自己利用。
但若要拉拢顾裴宇,就必定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霍砚时并不想让叶蓁知道自己是京城的侯爷,不然把她吓着了,必定会离自己远远的,那他所图谋之事就不好办了。
若要强求也不是不行,但这种事若不是她自己甘愿,总归少了些乐趣。
“侯爷?”莫骁见他久久不语,小声道:“可要属下去把顾裴宇抓过来,让侯爷和他好好谈谈?”
霍砚时想了想道:“不行,这人太过清高迂腐,吃软不吃硬,强行逼他来见我,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莫骁皱眉道:“那侯爷觉得该怎么办?”
霍砚时闭了闭眼,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叶桃的声音,便对莫骁道:“你先离开,我会有法子说服顾裴宇,让他帮我找出账本。”
莫骁点了点头,朝外面张望了一番,便趁人不备从窗子翻了出去。
霍砚时拄着那根木杖打开了房门,远远看见叶桃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看到叶蓁走过来便笑着大喊:“姐姐!”
然后她拽着叶蓁的手往里走,大声显摆自己今日学会了什么字。
叶蓁低头很温柔地看着她,又问道:“你有没有和霍公子说谢谢?”
霍砚时弯起嘴角,边朝她走过去边道:“举手之劳罢了,本就是我欠你的,不必言谢。”
走到叶蓁面前时,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叶蓁很开心地对他打开道:“是顾师爷送我的笔,他说我要学写字,应该有一支好笔。他还知道我舍不得买,就特地买了一支小羊毫笔送我。”
霍砚时的笑容敛起,瞥着她手里的那支小羊毫,再寻常不过的材质,最多值一两银子,也值得她高兴成这样。
于是他不阴不阳地道:“看来顾师爷对你真是颇为有心,还特地送笔给你,莫不是定情信物?”
叶蓁吓了一跳,她其实也觉得不该收顾师爷这么重的礼,连忙道:“不是,其实我已经在存钱想买一只毛笔,等我存够了就把钱还给他。”
霍砚时这才满意,笑了下道:“无需你存钱,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于情于理我都该给你报酬。”
可叶蓁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哪能随便收别人的银子。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你能帮我教小桃子,已经是最好的回报了。”
她边拿着笔盒往房里走,边道:“我去把笔放好,然后就做晚饭。”
霍砚时看着她忙碌地跑来跑去,走过去问道:“上次那位顾师爷说要留在你这里吃饭,他经常来你家吗?”
叶蓁道:“因为他让我去学堂听学,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他,我阿娘见他孤家寡人不懂得照顾自己,就常喊他来我们家吃饭。”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看来他们全家都把顾裴宇当女婿看了呢。
于是他故作愧疚地道:“那我住在你这里,是不是害得他没法来吃饭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开口。
在学堂里,顾师爷确实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但自己答应了霍公子,不能对人透露他的行踪,所以每次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她都觉得有些对不起顾师爷。
这时霍砚时道:“听你所言,顾师爷应该是个大好人,我也想见一见他,说不定还能让他帮忙找到那群山贼的下落。”
叶蓁眼眸一亮,道:“霍公子愿意见他吗?那我明日就喊顾师爷来吃晚饭,正好谢谢他送我这支毛笔。顾师爷也是读书人,说不定霍公子会和他十分投缘呢。”
霍砚时皮笑肉不笑,道:“没错,我们应该会投缘。”
第二日,顾裴宇听闻叶蓁要请他去家里吃饭,心头正是一喜,但马上又听她说起救了一位贵公子正住在她家里,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吃惊。
等他在叶蓁家见到那人,顾裴宇先只觉得面熟,而当霍砚时邀请他单独聊一聊时,他才终于在脑海中搜寻出有关这人的片段。
他在房中“噌”地站起,声音都在发抖,道:“你,你是霍都督!”
当初他为御史之时,并没有太多机会见到霍砚时这样的高官。但霍砚时权势滔天,只要他所到的地方,官员们都恭敬避让,或是抢着上前恭维,顾裴宇想不认识都不行。
霍砚时朝窗子外看了眼,瞥见叶蓁在灶台旁忙碌的身影,示意顾裴宇坐下道:“我来澧县是为了查案,这案子同宁妃外戚有关,还请顾师爷莫要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
顾裴宇坐下时还觉得恍惚,京城高高在上的霍侯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小村子里,就住在叶蓁的家里。
而当霍砚时对他说明为何要来中州,顾裴宇顿时义愤填膺,没想到宁妃外戚势力越来越肆无忌惮,竟连水患的银子也要贪,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霍砚时默默观察他的神情,最后才告诉他,这案子的关键就是藏在澧县县衙的账本。
而县令周文十分警惕,他派去的暗探根本没法进入县衙,但是顾裴宇身为县衙的师爷,由他来做这件事最好。
霍砚时说到此处神情恳切,请他务必要帮自己揪出贪墨赈灾款的蛀虫,这样中州百姓才不至于再受水患之苦。
顾裴宇直直望着面前之人,他在朝中听过不少霍砚时的传闻,知道他温润的外表下藏着如何的狠辣,也知他无论说得多冠冕堂皇,最终的目的还是直指三皇子。
他本不想与这样的人为伍,但霍砚时这番话十分精准地拿捏了他。
他的前程全因三皇子的舅舅方尧而毁,现在揪出这群蛀虫也是为了黎民百姓,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最终答应了下来,霍砚时笑了起来道:“好,就知道顾公子是大义之人,若你找到那本账本的线索,可以直接来此处找我 ,我也会让我的暗卫同你接应。”
顾裴宇听着意思,他会一直住在叶蓁家,疑惑地道:“叶娘子知道侯爷的身份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此案关系甚大,她什么不知道,对她来说才最安全。顾师爷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他语气寻常,却让顾裴宇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霍砚时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叶蓁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份,误了他查案的事,便只能杀了她灭口。
这时门外的叶桃喊道:“姐姐说可以吃饭了。”
霍砚时撑着木杖站起身,拍了拍还在惊恐之中的顾裴宇,道:“走吧,别让她等得着急了。”
顾裴宇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同他一起走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时,叶蓁正好和叶桃将菜摆好,朝两人笑着走过来道:“顾师爷快来坐吧。”
霍砚时见她只看向顾裴宇,心中很不是滋味,往前走时手中木杖故意滑了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叶蓁吓得赶忙过来扶住他,关切地道:“是木杖太滑了吗?待会儿我再调一调。”
霍砚时往旁边瞥了眼,看见顾裴宇黑沉的脸色,抬起唇角道:“不必了,蓁蓁。你特地为我做这木仗已经够辛苦,是我刚才没有走好。”
顾裴宇眉头皱得更厉害,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
再看叶蓁很温柔地扶着霍砚时坐下,又将盛好的饭放在他面前,而霍砚时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对她道谢,心口像被什么梗着,实在是难受。
这顿饭他吃的十分憋屈,霍砚时明明是条毒蛇,但他偏偏不能提醒叶蓁,只能看着两人言笑晏晏地说话,而他好像还在教叶桃写字。
直到心不在焉地将饭吃完,离开之前,顾裴宇看着叶蓁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蓁蓁,能送我出去吗?”
叶蓁“啊”了一声,不知为何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霍砚时很重地将碗放下,又做作地咳了声,希望叶蓁能明白自己这个伤者还坐着呢,顾裴宇有手有脚,为何让她来送。
可叶蓁好像根本没留意他,很快地道:“好,我送你出去吧。”
她猜测顾师爷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于是吩咐叶桃照顾霍公子,然后同顾裴宇一同走出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人的影子被刚升起的月光照着好像贴在一处。
霍砚时直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彻底被树木掩盖消失不见,他脸色黑沉,慢慢攒紧了拳,连叶桃喊他都未听见。
只是送一程需要送这么久吗?还是他们有什么话要说,竟说了这么久。
他越想胸口越是发闷,没想到自己竟会输给一个县衙里的师爷,刚才她甚至连看都未看自己一眼。
但再想想看,顾裴宇并非普通师爷,也算得上是才貌双全,而且他比自己年轻,还比自己早认识她这么久,自己除了侯爷的身份,似乎没什么能压过他的。
“叔叔 ,叔叔?”叶桃见他根本不理自己,急得在他旁边上蹿下跳。
霍砚时猛地看向她,吓得叶桃一个哆嗦,她从未见过霍叔叔这般阴冷的目光,像要把谁撕碎了一般。
可霍砚时很快恢复此前的温和神态,道:“你不必管我,我就在这儿等你姐姐回来。”
叶桃“哦”了一声,搞不懂这些大人在做什么,索性自己回房去了。
而霍砚时突然看见花圃里长着一种色彩艳丽的花,这花他在陇西时见过,也知道若误食了它,会有什么后果。
他嘴角勾起,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霍砚时想要的人,绝不可能允许她逃脱。
当叶蓁回到院子里,看见霍砚时竟坐在花圃旁,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目光涣散地看向前方。
她看清那是什么花,吓得连忙道:“你怎么会去摘曼陀罗花,你吃了吗?小桃儿怎么没告诉你,这花误食会失去神智、生出幻觉的!”
霍砚时艰难地抬头看她,脸颊已经染上病态的绯红,突然用力将她揽进怀中,道:“蓁蓁,你为何去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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