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理解太宰治平时的试探,可以纵容他那种小孩子般索要关注的耍赖,甚至觉得那很可爱。
但是现在这种……突然强行将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的行为很奇怪。
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有侵略性?
他在试图确认她对他容忍度的底线吗?
那个总是把真心藏在重重绷带和谎言之下、习惯了在感情中做逃兵的太宰治,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一个毫无浪漫可言的街头,突然展露出这种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的直白占有欲?
“太宰。”
千绪强迫自己忽略耳边那酥麻的触感和腰间的热度。
“我刚才好像说的是,补偿的条件是‘别太过分’。”
她微微偏过头,拉开了一点点距离,让自己的视线能够正常看向太宰治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如果是想吃什么需要排队很久的蟹肉料理,或者想让我帮你递交给国木田的报告一周,这种在阳光下就能说出来的要求,我都可以接受。至于其他的……”
她停顿了一下,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抱歉,太宰。”
“……”
那句拒绝的话说出口后,两人之间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千绪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宰治,那双鸢色眼睛里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再次开始退缩了。
这个发现让千绪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太宰治这种人,并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发疯。
他所有的恶劣、轻浮、甚至是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侵略性,都不过是他用来掩饰内心某种剧烈波动的手段罢了。
他在不安。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千绪在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她抬起手轻轻地拉住了太宰治沙色风衣的衣袖。
太宰治明显僵住了。
“太宰。”
千绪微微仰起头,态度不再是刚才那种明确的拒绝,而是放软了许多,“你刚才……在港口黑|手党的大楼里,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太宰治的眼睛抬起了一点,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虽然我一直跟你走在一起,我也知道我那个倒霉表弟的事情大概率只是一个无聊的导火索。但是,”千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她显然对这种复杂智斗有些无奈,“以你那八百个心眼子,肯定注意到了很多我这种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细节。”
“如果你是因为在那个地下室里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因为那些黑|帮的勾心斗角而感到烦躁,以至于想要用刚才那种……奇怪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或者确认些什么的话……”
千绪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坚定。
“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风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停了下来。
是的,他在不安。
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森鸥外的注视,曾经的森鸥外为了组织的“最优解”,可以毫不犹豫地将织田作之助推向死亡的深渊,以此来逼迫他离开黑|手党。
而现在,这种被试探软肋的感觉依旧不好。
即使太宰治知道,千绪和织田作不同;即使他清楚地记得,在此之前千绪就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保证过“我不会独自死掉”。
但是,他还是会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可以让他安心停留在光明与黑暗交界处的理由,会再次因为自己而走向毁灭。
所以,当他们终于离开那个地方后,那种悄然蔓延的恐惧感瞬间化为了有些病态的占有欲。
他迫切地想要在她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想要去确认她的存在,想要把她彻底拉进自己的领地里。
但是,千绪拒绝了他。
她不像自己那么容易退缩,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在这种时候包容他所有的阴暗和别扭。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的世界明明也已经烂透了,还要这样一次次纵容同样烂透的他?
真是……太蠢了。
太宰治搭在千绪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缓缓滑落,重新垂在了身侧。
“千绪……”
太宰治再次开口时,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危险气息已经完全散去了。
他嘴角微微下垂,鸢色的眼眸里流露出难得真实的脆弱和委屈。
“森先生那个老狐狸,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他没有否认千绪的猜测,而是顺着她给的台阶,半真半假地抱怨了起来。
“那家伙故意把你的表弟扣在那里,明摆着就是为了让你过去,还想看我会有什么反应。”
太宰治反握住了千绪拉着他衣袖的手,将她的手轻轻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一想到那个老变态在监控屏幕后面用那种算计的眼神打量你,一想到他可能在脑子里计算着该如何利用你去达成他的‘最优解’……”
“我就觉得……很恶心。”
他看着千绪,眼神中展现着他这辈子都不常见的坦诚。
“所以,刚才……是我太急躁了。抱歉,千绪。”
千绪看着他这副难得老实的模样,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被冒犯的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刚准备开口说句“算了,反正也没什么”,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搜索附近有没有什么太宰爱吃的店,打算用一顿热腾腾的晚饭来彻底终结今天这倒霉的一天。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某位麻烦精在“顺杆爬”和“得寸进尺”这两项技能上的造诣。
就在千绪刚想说点什么的那个瞬间,太宰治脸上的脆弱表情直接一键清除了。
“既然千绪已经大度地原谅了我刚才的冒犯,并且还那么温柔地拉住了我的袖子……”
太宰治一边故意用轻快的调调说着,一边熟练地向前倾倒,直接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搁回了千绪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不再是像刚才那样只是把重量压过来,而是微微侧过脸,将鼻尖埋进了千绪耳后的发丝间。
“那么,看在我今天不仅为了保护你而勇闯龙潭虎穴,还被那个可怕的森先生吓得幼小心灵留下了巨大创伤的份上……”
“千绪,我现在能量已经彻底耗尽,血条见底了。”
他的声音透过毛衣的布料,带着撒娇般的委屈。
“我需要一个紧急‘充电’的拥抱。如果是那种充满了千绪嫌弃但又不得不给的拥抱,大概三秒钟就能让我满血复活哦。”
“……”
这家伙,变脸的速度比横滨七月的天气还要快!
前一秒还在为自己被过去阴影笼罩而感到痛苦和自责,后一秒就立刻利用这份坦诚换来的同情心,开始毫无下限地榨取剩余价值!
她甚至能感觉到太宰治埋在她肩膀上的嘴角,正因为计谋得逞而抑制不住地上扬。
“太宰,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把‘厚颜无耻’这四个字演绎得如此清新脱俗的?”千绪咬牙切齿地说道,试图把那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型生物扒拉下来,“你的能量条如果这么容易耗尽,平时在侦探社摸鱼睡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断过电?”
“因为那都是没有质量的垃圾睡眠嘛。”太宰治不仅没有被扒拉开,反而将反握着千绪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又开始装可怜,“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充电。如果充不到电的话,我可能立刻就会在这个街角融化成一滩废弃的绷带,到时候还要麻烦千绪拿扫把把我扫进垃圾桶里,多不环保啊。”
千绪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她完全可以像平时那样,冷酷无情地一脚踹开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但是……
总之,千绪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那种无可救药的“心软”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只有三秒钟。”
千绪再次妥协了。
她没有推开太宰治,而是抬起双手环过了他穿着沙色风衣的后背。
在夕阳的余晖下,千绪轻轻地拍了拍太宰治。
太宰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手臂瞬间收紧,将千绪更深地揽入了自己的怀抱。风衣的面料摩擦着千绪外面穿着的针织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滴——充电完成百分之五十。”太宰治在她的耳边轻笑着倒数。
千绪刚想开口嘲笑他这劣质的充电音效,却感觉到太宰治抬起了头。
“太宰……唔?”
千绪的话还没说完,太宰治突然抬起了那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
他那灵活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千绪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边缘。
“平时总是被这层玻璃挡着,有些碍事呢。”
太宰治微微弯起手指,动作轻柔地将千绪的眼镜向上抬起,露出了那双平时总是被隐藏在镜片后面波澜不惊琥珀色眼睛。
失去了镜片的遮挡,千绪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这让她本能地眯起了眼睛,原本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也因此出现了罕见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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