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果戈里,似乎想要抓住那件残破的黑白斗篷,想要从那张总是戴着面具的脸上找到一丝哪怕是伪装出来的歉意,或者是能证明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恶劣玩笑的破绽。


    在这个由“书”创造出来的、只有三年记忆的苍白生命里,“归属感”就是他全部的信仰。


    他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自己和费奥多尔、果戈里之间的微弱联系,强迫自己去适应他们那种近乎疯癫的节奏,甚至将他们视为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但果戈里刚才轻描淡写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他所有的幻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名为“道具”的残酷现实。


    “你们去偷情报,你故意去送死,费奥多尔先生潜入……”西格玛每说一个字,声音里的绝望就加深一分。他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紧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既然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一切,为什么要把我像个傻瓜一样留在原地?为什么要让我为了这种虚假的‘意外’而像个疯子一样跑到这里来?!”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声音也因为失控而变得尖锐起来,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平时竭力维持的那种优雅体面。


    但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忽略了脚下的环境。


    这条小巷本来就因为年久失修而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加上刚才费奥多尔在这里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崩溃”,地面上散落着扯断的晾衣绳、破碎的陶土花盆碎片,以及那颗让魔人彻底失去意识的、滚落在暗处的仙人球尸体。


    果戈里依然站在原地,嘴角挂着那种带着看好戏般的微笑,甚至还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做了一个“请上前”的绅士手势,仿佛在迎接一位即将走向断头台的主角。


    “因为——”果戈里刚一开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格玛急促向前迈出的右脚,正好被那根半掩在泥水里的晾衣绳绊住了。


    西格玛的大脑甚至还来不及向身体下达调整重心的指令,他那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寻找支撑物,但周围除了潮湿的砖墙之外,什么都没有。


    “砰”的一声闷响。


    西格玛的膝盖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破碎的花盆陶片上。尖锐的边缘瞬间划破了他那条昂贵的白色西装裤,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处直窜脑门。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由于巨大的惯性和完全失去控制的重心,他跪倒的身体继续向前滑行。在西格玛绝望而惊恐的视线中,他看到自己的左脚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一个柔软但极具韧性的物体上。


    “呃……”


    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痛苦闷哼,从他的脚底传了上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西格玛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撑着满是泥水和青苔的地面。他的左脚,正精准无比地踩在费奥多尔的胸口位置。


    那个原本因为仙人球重击而陷入深度昏迷的人,因为这毫无防备的胸部重压,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悲鸣,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西格玛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脚下的费奥多尔,正被他以一种冒犯的姿势踩在脚下。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费、费奥多尔先生……”西格玛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了脚,但由于动作过于慌乱,他在向后退缩的时候,手掌又按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他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跌坐在泥水里。原本纯白无瑕的西装此刻已经乱七八糟,领口歪斜,膝盖处的布料被鲜血染红。他惊恐地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费奥多尔,又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果戈里。


    “哎呀呀,哎呀呀!”


    果戈里用左手捂住嘴,发出了一阵因为强行压抑笑意而产生的怪声。他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狂喜的火花,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着,甚至连左脸那道伤口崩裂渗出的鲜血都毫不在意。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太令人惊喜了!西格玛君!”


    果戈里慢慢地蹲下身,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西格玛。


    “我刚才还在想,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彻底接受这个‘你只是个道具’的无聊现实。没想到,你竟然用如此前卫、如此具有反叛精神的肢体语言,向我们伟大的陀思君表达了你内心的愤怒!”


    他指了指费奥多尔胸口那个清晰的、沾着泥水的皮鞋印。


    “干得漂亮!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一脚踩下去,可是踩碎了多少无聊的阶级观念和盲目的崇拜啊!”


    “不……不是的……”西格玛拼命地摇头,声音因为惊慌而变了调,“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是这根绳子……是这个盆栽……”


    他胡乱地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杂物,试图为自己的“大逆不道”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在果戈里那充满嘲弄的目光下,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千绪站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她看了看被踩了一脚依然没有醒来、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的费奥多尔,又看了看缩在地上像个被逼到绝境的鹌鹑一样的西格玛,最后将目光停留在笑得东倒西歪的果戈里身上。


    作为一个普通文员,千绪对于恐怖组织内部的管理架构和企业文化并不感兴趣。但即便是以她那种粗线条的社畜思维来看,眼前这一幕也实在是过于悲惨了。


    被同伴蒙在鼓里当枪使就算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质问,结果还因为地滑摔了个狗啃泥,最后甚至一脚踩在了顶头上司的胸口。


    这简直是把职场生存指南里所有的死亡禁忌都在一分钟内踩了个遍。如果把费奥多尔换成国木田独步,或者换成港口黑|手党的中原干部,西格玛现在恐怕连灰都不剩了。


    而且,这一切的起因,那根要命的晾衣绳和那个破碎的花盆……千绪微微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注意到那其实是费奥多尔因为她的霉运场而无意中引发的连锁反应而留下的残骸。


    西格玛跌坐在泥水里,视线在昏迷的费奥多尔和笑得前仰后合的果戈里之间来回游移,只觉得天旋地转。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千绪的手里拿着一片包装简单的便携湿巾,那是她平时为了应对复印机漏墨或者午餐不小心弄脏衣服而常备在包里的东西。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内部的纠纷还要持续多久,”千绪的视线越过西格玛,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尽量不去看费奥多尔胸口那个尴尬的脚印,“但既然这位先生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总不能就这么带着满脸的泥巴和青苔去进行接下来的辩论吧。”


    西格玛愣住了。


    他看着千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只因为握紧了湿巾边缘而指节微白的手。他犹豫了将近好久,才在果戈里饶有兴味的目光中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片湿巾。


    “……谢、谢谢。”西格玛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低下头,笨拙地擦拭着下颌上的泥水,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这里的尴尬感盖过了刚才的恐慌。


    “哎呀,这可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呢!”


    果戈里并没有因为千绪的打断而感到不悦。相反,他停止了那种歇斯底里的怪笑,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下巴,像个在观察蚁穴的顽童一样,用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千绪。


    “在经历了昨天那种甚至能扭曲重力法则的‘奇迹’之后,千绪酱今天面对这满地的狼藉,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卫生问题?”


    果戈里慢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皮鞋踩在碎陶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难道说,这也是你那种神奇‘概率’的某种启动仪式吗?”


    千绪没有回答。


    她撑着递东西给西格玛的空档正在飞速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左侧半米处有一根废弃的生锈铁管;右后方的垃圾桶旁边有一个破了一半的啤酒瓶;墙角那个刚才砸中费奥多尔的仙人球盆栽,虽然碎了,但那些尖锐的刺或许能造成一点干扰。


    在经历了昨晚那场生死时速后,千绪非常清楚,面对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魔术师,光靠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而且她今天没装备自己的小道具,如果在果戈里突然发难的瞬间,她需要怎样调整自己的站位,才能让自己的霉运体质以最小的代价,在这狭窄的小巷里制造出能牵制住对方的物理障碍。


    如果实在不行,或许可以考虑用那根铁管去敲碎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路灯。


    “真是伪善啊,不过,你的异能力已经要准备好了吗?”


    果戈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千绪视线的游移。他似乎完全看穿了千绪那种“寻找随手武器”的算计。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你那神奇的运气,还能不能再次上演一出完美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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