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小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我追求死亡,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腐朽的世界、这种不断重复着无聊和失去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价值。在那种情况下,‘死亡’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他放下手,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


    “但你不一样。”


    太宰的视线扫过千绪那件隐藏着刀片和铁丝网的针织衫。


    “你在面对那个魔术师的时候,把自己的命,把疼痛、流血甚至是死亡的概率,当成了可以随时摆上赌桌去撬动局势的砝码。”


    太宰那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抗拒,终于顺着语言的缝隙流露了出来。


    “为了活下去,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物化成一件触发灾难的工具。没有恐惧,没有尊严,连自我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实用主义’。”


    太宰盯着千绪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这副平静表象下的核心。


    “彼方小姐,你不觉得,这种将自己彻底非人化的生存方式……比我那种单纯的自杀,要疯狂、也要可怕得多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秋日的寒意。


    太宰治站在阴影里,看着千绪。


    他就是这样故意用刻薄的语言剖析了她,甚至用了“令人作呕”这样的词汇。他在等待千绪被戳穿后的激怒或者知难而退。


    然而,千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只是安静地以一种几乎算是包容的目光注视着他。


    “所以,太宰先生是在为我感到悲哀吗?”


    “……”


    太宰治没有回应。


    他站在距离千绪不到半步的阴影里,那双向来看透一切的鸢色眼睛,此刻却像是在注视着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无法命名的空洞。


    面对千绪那毫无防备的反问,那些原本准备用来进行心理防御的语言游戏、那些刻薄的剖析与嘲讽,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像是一个试图用华丽的辞藻去掩饰伤疤的病人,却被对方轻轻地揭开了那层伪装,暴露出了下面依然在渗血的血肉。


    “我不知道。”太宰治慢慢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盏发出微弱嗡鸣声的路灯。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现在感觉到的这种……糟糕透顶的情绪。”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风衣粗糙的面料。


    “以前……”太宰的声音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遥远而厚重的尘土,“以前,我也见过这样的人。”


    千绪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打断他。


    “那是一个比你还要固执、还要无可救药的家伙。”太宰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试图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但那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明明自己比谁都清楚身处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却偏偏要坚持一些可笑的原则。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在面对那些根本无法战胜的怪物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把自己摆在最前面的位置。”


    他的声音逐渐失去了控制,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从尾音里泄露了出来。


    “那家伙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哪怕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时被消耗掉的砝码也没关系。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就那么自然地、平静地……”太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压抑着胸腔里某种正在剧烈翻滚的东西,“然后,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死掉了。”


    小巷里的风似乎停了。


    千绪看着他。她不知道那个死掉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太宰治在那个人身上寄托了怎样的情感。


    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天才、被敌人视为怪物的男人,此刻正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挽回的无力感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很可笑吧?”


    太宰治重新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千绪。他用一种充满了浓重自嘲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一个整天把自杀挂在嘴边、觉得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的废物……”他指了指自己,“居然会因为别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而感到这么……难受。”


    太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千绪那双安静的琥珀色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宣判。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简直荒谬得像是个廉价的笑话?”


    在太宰治那近乎自毁的剖白之后,小巷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隐约提醒着他们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


    千绪靠在贩卖机旁的墙上。她看着太宰治那双因为极度的自我厌恶而变得晦暗不明的眼睛。


    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是笨拙的动作,轻轻地碰了碰太宰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太宰治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千绪的手指有些凉,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暴露在夜风中,指尖轻轻擦过太宰手腕上那些粗糙的白色绷带,然后,她微微张开手指,顺着他紧绷的手背,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她的手掌并不柔软,甚至在刚才摔倒的时候还擦破了一点皮。但就是这只略带粗糙、沾着灰尘的手,却以坚定的力道,将太宰治那只冰冷的手包裹在了掌心里。


    “不可笑。”


    千绪有去看太宰治那张因为震惊而失去表情的脸,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会因为重要的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而感到难受,会因为害怕再次看到那种理所当然的死亡而感到愤怒。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千绪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含怜悯,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发自内心的认真。


    “太宰先生觉得活着无聊,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你不想让你在乎的人随便死掉,这也是你的事情。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冲突,也没有任何可笑的地方。”


    千绪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似乎是在确认这只手是否真的存在于现实中。


    “我虽然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她用那种一贯带着点日常烟火气的吐槽口吻,却说出了最温柔的话语,“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很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太宰治呆呆地看着她。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想要用那种习惯性的轻浮笑语去化解这种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温暖,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千绪握得很紧。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将他从那片试图将他吞没的黑色深海中,轻轻地拽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太宰治终于有了动作。


    他那原本僵硬的手指微微弯曲,反向包裹住了千绪的手。


    “……彼方小姐。”


    太宰治低下头,有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后的疲惫。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还有一丝不怀好意。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千绪,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如果我刚才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对我做出‘绝对不会死掉’的承诺吗?”


    太宰治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个弧度,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拇指不经意地摩挲过她手背上的擦伤。


    “既然彼方小姐这么有信心……那么,可以牵着这只手,陪我一起去入水试试看吗?”太宰半真半假地抛出了那个试探,“如果是彼方小姐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条通往清爽明朗的世界的捷径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以我的水平只能写的像回合制[化了]


    千绪这种带着两败俱伤的目的让宰有些ptsd,如果千绪中途不直球反追宰就要跟胆小鬼一样逃走了!他后面会主动想办法再次缓和两个人之前的轻松氛围,但更进一步的东西他会越来越不愿意承认,一旦他那八百个心眼子都做好准备就很难撬开他了!


    第48章 报废的第四十八支笔


    “……”


    千绪听着太宰治那带着点蛊惑意味的提议,微微低下了头。


    她的视线顺着交握的双手向下移动,掠过太宰那件沾了泥点的沙色风衣下摆,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脚上。


    那是一双款式简单的平底单鞋,虽然算不上什么昂贵的名牌,但颜色和脚感都让千绪非常满意。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为了适应在横滨通勤而特意在这个月发工资后新买的。


    于是在一阵沉默之后。


    千绪动了动被太宰治反向包裹住的那只手。


    太宰在察觉到她的挣脱意图时,下意识地加重了一点手上的力道。


    但千绪并没有放弃,她用一种缓慢的速度将自己的双手一寸一寸的从太宰那带着试探性收紧掌心中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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