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的手指在帽子旁边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他必须对吾辈的异能原理了如指掌。不是从外部观察得来的知识,而是精确到能够计算''''空间成型''''和''''传送启动''''之间时间差的程度。”


    “这种精度的了解,只可能来自两个途径——要么他亲自实验过,要么他获取了吾辈的异能详细资料。”


    坡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三天前,吾辈在纽约的书房完成了这本书。从纽约飞到横滨,即使是最快的直飞航班也需要十三个小时。而吾辈是前天晚上到达横滨的,今天下午才在街上遇到彼方小姐。”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吾辈构思和写作的阶段,就已经阅读并理解了吾辈的手稿,那他完全有可能在故事成型的时候……将自己嵌入进去。”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吾辈在纽约的洋馆里写这本书的时候,确实……有几天因为外出购买资料,把手稿放在了书房的写字台上”


    乱步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将盘着的双腿放了下来。


    “你连房门都没锁?”


    坡的脸在刘海后面烧得通红。


    “吾、吾辈以为……洋馆里只有吾辈和卡尔……”


    乱步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包含着一种名侦探对业余安保的感慨。但他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太宰治。


    “所以,这个人通过监视坡的写作进度,在手稿完成之前将自己写进了故事结构中,然后像一枚定时炸弹一样安静地等在小说世界里,直到时机成熟。”乱步的语调有些懒洋洋的,随后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桌前,用食指戳了戳那顶帽子。


    “这顶帽子的主人,把坡的异能当成了一张单程机票。”他转过头,看着千绪,眯着的眼睛里带着一兴味,“然后你,倒霉地成了那个打开书的乘客。”


    乱步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带着点诡异同情的沉默。


    国木田停下了手中的钢笔,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类似于看车祸现场的复杂眼神看着千绪。中岛敦更是直接张大了嘴巴,那副表情仿佛千绪刚刚从什么修罗场里死里逃生。


    就连一直缩在门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爱伦·坡,也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一声悲鸣,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斗篷的立领里。


    千绪站在原地,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倒不是觉得委屈,只是作为一个才来横滨不久、还在努力适应这份文职工作的新人,突然被当成某种“特大倒霉事件”的活体标本围观,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体验。


    “嗯——”太宰治突然伸了个懒腰,将原本搭在桌子边缘的腿放了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单手撑着下巴,那双鸢色的眼睛在帽子和千绪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千绪身上。


    “既然原理已经清楚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实践环节了。”太宰治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千绪小姐,不如你给我们讲讲看,在那个连书房都没上锁的小说世界里,你和这位处心积虑潜伏进去的''''乘客'''',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有趣的互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千绪身上。


    坡虽然还站在门边,但也竖起了耳朵。那是他的小说世界,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千绪回想了一下,语气像是在做月底的办公用品消耗汇报一样平淡,“就是我掉进了一个很黑的房间,然后发现那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衬衫,披着黑色的大衣,戴着这顶帽子,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太宰治挑了挑眉:“哦?经典的幕后黑手登场姿势。然后呢?”


    “然后他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给了我几个关于怎么离开这个密室的提示。但我觉得那些提示太简单了,简直就像是儿童画报上的连线游戏。”千绪实话实说。


    站在门边的坡身体猛地一僵,卡尔在他的肩膀上不安地动了动。


    “我当时就问他,既然这是一个设计精妙的密室,为什么线索会这么明显?”千绪继续说道。


    “他怎么回答的?”国木田一边问,一边在手账上做着记录。


    千绪面无表情地复述了那句话:“他说,''''这大概是因为作者的笔力还不足以支撑起更复杂的逻辑闭环吧''''。”


    “咔嚓”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的人循声望去。爱伦·坡依然站在那里,但他原本抓着斗篷边缘的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长长的刘海下,似乎有某种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的暗火在燃烧。


    “他……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坡的声音有些发抖,连一贯的社恐结巴都治好了几分,“吾辈……吾辈的笔力?!那可是吾辈为了挑战乱步君而精心设计的……”


    “但这还没完。”千绪没有被坡的反应打断,她觉得还是把所有事实一次性陈述完比较好,免得这位小说家先生一会儿更受刺激。


    “我觉得事有蹊跷,就去找找有没有新的线索,于是走到了一个地球仪旁边。”千绪指了指自己那条虽然换了新的,但依然能隐约感觉到膝盖隐痛的腿,“然后,我踩空了。”


    乱步吃饼干的动作停住了。


    “那块地板是松的。”千绪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生无可恋的疲惫,“我摔下去的时候,手不小心拽倒了那个地球仪,然后他滚向了那位先生边上的书架那里。”


    “那个书架很高,大概有几百斤重。它倒下来的时候,不仅把地上所有的线索纸片全都砸飞了,还顺便严丝合缝地,嗯,把这间密室真正出口的那扇门给封死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等等,”国木田的笔尖悬在半空中,表情有些空白,“出口被封死了?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搬啊。”千绪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难道还能等救援吗?”


    “彼方小姐一个人搬的吗?”敦惊讶地看着千绪纤细的胳膊。


    “怎么可能。”千绪摇了摇头,“我当时爬起来,差点又把那位先生刚点起来的那根蜡烛给弄灭了。如果蜡烛灭了,我们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就真的是瞎子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画面。


    “所以我只能非常小心地护着那根蜡烛。至于搬书架的工作……”千绪看着桌上那顶白色的帽子,“就只能交给那位穿着白衬衫、戴着白帽子、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的先生了。”


    太宰治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他……他自己搬的?”太宰治的声音已经有些变形了,像是憋笑憋到了极点。


    “是的。而且因为书架太重,他搬得很艰难。大概清理了快二十分钟才勉强弄出一条能让人侧身钻过去的缝隙。”千绪实事求是地补充道,“我就在一旁端着蜡烛给他照明,顺便监工。”


    “噗——”


    太宰治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趴倒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阵夸张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清理了二十分钟!监工!哈哈哈哈哈哈!”


    太宰治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他笑得甚至用拳头捶打着桌面,连带着桌上那顶白色的帽子都跟着震动起来。


    对于一个深知费奥多尔那比常人还要孱弱的体质、以及他那高高在上的“魔人”做派的人来说,这个画面简直比世界上任何一部喜剧电影都要精彩一百倍。


    堂堂“死屋之鼠”的首领,原本计划在小说世界里优雅地充当一个神秘的引导者,结果却因为一个毫无异能的普通人的倒霉体质,被迫在黑暗中充当了二十分钟的苦力搬运工,还在旁边被人端着蜡烛“监工”。


    “太宰先生,你笑得太大声了。”千绪抽了抽嘴角。


    “抱、抱歉……”太宰治抬起头,眼角甚至笑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但一看到那顶帽子,又忍不住开始闷笑,“我只是……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运气,真的是太差了。然后呢?搬完书架就出来了?”


    “差不多吧。”千绪觉得最离谱的部分其实在后面,“他跟讲课讲了半天,大概是时间差不多了,他准备先走一步,正在跟我告别……”


    千绪指了指头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倒霉体质会传染,结果那个通道的天花板——大概也是因为年久失修——突然掉下来了,差一点点就砸中了他的头。”


    千绪看着太宰治,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他为了躲那块木板,动作幅度有点大,这顶帽子就掉在了地上。然后出口的漩涡就彻底打开了,他大概是觉得再待下去会有生命危险,连帽子都没捡就直接跳出去了。”


    “……”


    太宰治不笑了。他看着千绪,那种震惊的眼神仿佛是在看某种刚刚被发现的、具有毁灭性力量的新型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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