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调阅申请的交接单和原件。”千绪看着那位依然维持着僵硬微笑的接待员,“麻烦您签收一下。另外……”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很自然地指了指旁边正保持着单手撑台面姿势的太宰治。


    “如果他真的打算在这里上吊的话,请让保安引导他去大厅边缘那些不影响人员走动的位置。麻烦不要挡着我办理交接手续,这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接待员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经历了复杂的变化。


    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后立刻被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所取代。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以一种在特务科内部都堪称罕见的高效,迅速伸手接过了千绪拍在台面上的防水袋。


    “好的女士,武装侦探社的交接单是吗?我立刻为您办理登记手续。”接待员的声音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她低头看向文件,坚决不再去与那张位列特别关注名单榜首的脸产生任何视线接触。


    站在一旁的太宰治,那双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看正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的接待员,又转过头看了看正专心致志盯着交接回执单的千绪。


    “彼方小姐……”太宰的声音突然变得多了几分哀怨,他微微垮下肩膀,那件沙色的风衣也跟着委顿下来,配上他眼角因为刚才大笑而泛起的微红,活脱脱像是一只被主人无情遗弃在雨中的大型犬。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难道不是在同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的同事吗?”


    “面对这个冷酷无情、只会压榨人灵魂的政府机关,你居然忍心为了区区一张交接单,就把你柔弱可怜的前辈独自留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对死亡的深渊?”


    他的演技无可挑剔,每一个音节都颤抖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千绪终于从交接单上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


    “太宰先生,如果你能把你这浑然天成的演技用在按时提交行动说明书上,国木田先生的胃痛大概能减轻一半。”千绪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表演,“而且,如果你真的想上吊,侦探社楼下的咖啡厅或者随便哪棵树看起来都比这个大理石地板有吸引力得多。至少那边不会有人以‘破坏公共环境卫生’为由给你开罚单。”


    “太伤人了!彼方小姐你被国木田君传染了!你不再是那个会顺路给我带蟹肉罐头的天使了!”太宰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本来就没有带过。”千绪冷静地纠正他的记忆偏差。


    就在太宰准备继续他的“受害者控诉”时,大厅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叮”声。


    那是VIP专用直达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


    随着金属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三件套、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环境中所特有的严谨。


    他的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方是一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依然透着犀利光芒的深褐色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底那圈无论用多少遮瑕膏都无法掩盖的、浓重得仿佛是用墨水画上去的黑眼圈。


    他径直朝着前台的方向走来,随着他的靠近,那种属于特务科精英社畜的疲惫气场也随之弥漫开来。


    接待员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立刻站起身,微微低头行礼。


    “坂口先生。”


    “太宰君。”安吾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想要叹气的冲动,“虽然我并不指望你能学会什么叫做‘礼貌拜访’,但在政府机关的大厅里扬言要上吊这种事,如果你是真的想体验一下特务科地下审讯室的伙食,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安排一下。”


    “哎呀,安吾,好久不见!”太宰治立刻收起了刚才面对千绪时的那副委屈模样,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有些虚假的笑容。


    “我这不是看你每天都关在这栋阴暗的大楼里,怕你忘了阳光长什么样,特意来给你送一点来自外界的温暖问候吗?”


    “如果你所说的‘温暖问候’是指在前台威胁恐吓我们的接待员,那我只能说,你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安吾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看了一眼太宰,视线随后自然地滑向了站在太宰旁边正安静地等待着交接回执的千绪。


    在内部监控系统里,他已经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位打断太宰施法的棕发女士并不是异能特务科记录在案的异能力者。


    “这位是……”安吾的视线透过圆框眼镜,落在千绪的脸上。


    *


    作者有话要说:


    安吾:布豪!单位进太宰治了!


    第9章 报废的第九支笔


    安吾那句询问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太宰治十分顺滑地接了过去。


    太宰就像一个刚刚在街头找到最佳听众的吟游诗人,突然从之前那副“被同事抛弃在冰冷地板上”的怨妇姿态中抽离出来。


    他转过身,动作夸张地往旁边撤了半步,仿佛是在为一个即将登台的女主角让出聚光灯。


    “安吾,你这问得可真是太见外了。”太宰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华丽的半圆,最后指向了依然保持着面瘫脸的千绪。


    “请允许我隆重地向你介绍——这位就是在刚刚过去的午休时间里,用无与伦比的智慧和敏锐的直觉,在充满各种未知危机的便利店中,成功拯救了我不幸干瘪的钱包,让我免于饿死街头的武装侦探社冉冉升起的新星!”


    太宰的声音在空旷的特务科大厅里回荡。


    “不仅如此,她还是一位拥有着‘能在各种混乱中精准找到废弃后巷并毫发无损返回’的奇迹。彼方千绪小姐!”太宰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比起你们特务科那些只会写报告的书呆子,是不是有趣得多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前台的那位接待员已经将头深深地埋进了电脑屏幕后方,假装自己是一个只会敲击键盘的AI程序。


    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只依然指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不是在介绍,而是在给她头上挂一个写着“精神病院在逃人员家属”的牌子。


    如果眼神可以物理性地抹杀一个人,太宰治现在大概已经在横滨的河里沉浮了好几轮。但很遗憾,千绪只是一名普通的文员。


    她没有去反驳太宰那些让人脚趾抓地的形容词,这工作一个月的经验告诉她,在太宰治发癫的时候试图跟他讲理,就像是试图用漏勺去捞河里的水一样徒劳。


    于是,千绪完全无视了太宰那副等待掌声的表情,转过头,用一种比特务科的大理石地板还要平整的声音打断他。


    “我是武装侦探社的文员,彼方千绪。受国木田独步先生的委托,前来递送旧档案的调阅申请原件。”


    她将手里的那份防水文件袋往前推了推,“至于太宰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请您自动将其过滤为‘由于午餐没有吃到蟹肉罐头而产生的低血糖幻觉’。


    “如果这影响了贵部门的交接效率,我代表国木田先生向您致歉。”


    太宰治那只原本在半空中画圆的手,此刻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他脸上的那个灿烂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忍不住低下头,发出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


    坂口安吾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在听到千绪那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撇清关系并反向插刀的发言后,安吾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看向千绪的眼神中,少了几分防备的审视,多了一丝属于社畜之间“同病相怜”的隐秘共鸣。


    一个能在太宰治那毫无底线的骚扰和浮夸的语言陷阱中,依然能够稳住重心,并一击必中地戳破对方谎言的新人文员。


    安吾在心里默默地对国木田独步那岌岌可危的胃病表示了一秒钟的同情,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侦探社在招人这方面,确实总能找到一些奇妙的“抗体”。


    “彼方小姐,辛苦了。”


    安吾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沙哑的疲惫,但比起刚才对太宰说话时的那种厌烦,现在这句问候显然多了一份真实的礼貌。


    他走上前两步,从千绪手中接过了那个防水文件袋。


    “虽然我非常同情国木田君每天都要面对这种……同事低血糖产生的麻烦。”


    安吾在“低血糖”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余光冷冷地扫了太宰一眼,“但特务科向来只看重纸质文件上的印章,不会将私人情感带入工作中。”


    他转过身,将文件袋递给了身后已经恢复了职业素养的接待员。


    “核对印章,录入系统,然后把回执单打出来。”安吾快速地下达了指令,然后重新转回身,看着千绪。


    他并没有看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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