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魄


    赵洵宁将固魂灯收好, 情绪平复了些,道:“那花修身上共存灵元和人魄,让我有了一点灵感。”


    他施出的法盘掠过裴容周身, 灵识之内,裴容的妖丹和人丹都闪烁着金光, 但是人丹初初成形, 妖丹不知什么时候消了异样,力量分明更盛。


    “你是说这原本的小狐修同花璃一样,都有一丝人魄,所以化形快些?”


    赵洵宁摇摇头:“非也非也。”


    “这小狐狸应该只是普通的灵修。先前我以为你是被人咒了,这么看来,你说不定是因为积善行德, 受灵修感念活了。”


    裴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占了这狐修身躯,此时听赵洵宁一说, 忽然有了头绪。


    妖魂较人魄而言, 生命力更为强大,说不定他自己被扯进了什么复生大法里, 虽原来的魂魄毁了,最终借助妖魂之力重归于世也说不定。


    这么说来, 也许是哪位出手相救过的狐族施下的大法, 将他的魂灵从剑灵的束缚当中解救了出来。


    “十月城中孩童被种下妖魂, 是有人在效仿这法术?”慕景栩说, “修界当中研究秘法之人不比原在七岭的魔修少, 我怀疑……有人掌控了师尊的行迹。”


    这样的疑虑他早先就有, 但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但近些年, 有人在妖魂身上做文章, 而裴容同灵修也扯上了关系, 不得不叫人多想。


    裴容混出了个“剑仙”的名头,此时虽脱胎换骨,成了位灵修,但天生的直觉却没变过。


    自打随梓泱和饮秋来到南州,他就一直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这感觉来得模糊,却越发锐利,教他心下一直提有几分提防。


    无论对于什么人来说,自己的行踪,乃至生死都在他人施下的网下,大抵都会非常不悦。


    裴容亦是如此,但是面上仍然淡然如初,仿佛是经慕景栩一提才注意到了点儿不对劲。


    “十月城中有人刻意种下妖魂,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我左想右想也没想出来。”赵洵宁道,“这自是不能怪我,毕竟我若能罪魁祸首的想法,大抵也会跑出去胡乱种妖魂了。”


    “为什么呢,啧,究竟是为什么呢……”


    医仙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凤行雨打断他的思考:“别婆婆妈妈了,话说回来隐州那些人为什么会随身带隐线,跟抓仙门要犯一样,几个意思?”


    沈宗人身上带着铃鉴也就罢了,毕竟是裴容待过的地方,既像是寻人之物,也像是悼念追怀。


    隐州修士属于五洲四方的代表人物,决策仙门大事,身上齐齐带着针对剑仙的隐线,不可谓小事一件。


    赵洵宁摆手:“他们做什么我不懂,也管不了。”


    隐线所指为裴容,这一消息跟着隐州修士脚下踏的风,想必很快就会传满五州四方。


    裴容将周身灵力再行运转几轮,灵力虽然忽强忽弱,但双丹不似先前那般互相叨扰阻滞,此时更像各司其职,相辅相合。


    ——


    同乐圣所设屏界一道出现的蜃楼幻术还需进一步查探,又念着近来仙门弟子御剑频频出差错的事,赵洵宁身为天岚仙府府主,无法置身事外。


    “看在你都说得这么矫情的份儿上,我一定全力将这魂灵归位的。”赵洵宁道,“方才还收了林清晓的,未来一段时日忙得很,忙得很呵。”


    裴容说:“你若是有什么请求的,我也不会推托。”


    虽是嘴上这么说,但现在估计都只有赵洵宁帮他的时候,他所能帮其他人的,其实少之又少。


    谁知赵洵宁灵机一动,突然两眼发光道:“我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久前还在伤痛挚友往事,此时熄了的精气神忽然活起来。


    赵洵宁盯着裴容,双眼亮得很,慕景栩不禁冷瞥过来一眼,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


    医仙后背滚过一层凉意,稍微收敛了几分眼中炽热,然后说:“咳,就是你现在体质特殊,到时我想新写一本医书,探讨这双丹之象,估计是要请你到天岚仙府中待上一阵子。”


    慕景栩适时道:“医仙仁德济世,既要将魂灵归位,还需钻研医道启示医修,怕是分.身乏术。”


    这话上一绕,但是赵洵宁知他言下之意,等于在说“先别惦记着我师尊,你手上两道魂灵稳妥了再说”。


    然而慕景栩面上带笑,赵洵宁立感自己碰了根莫名其妙的刺。


    “好,你将千水治好,我配合你写医书。”


    这请求对裴容来说并不叫请求,毕竟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事。


    再说天岚仙府那儿风景不错,待上一段时日也没什么损失。


    于是医仙带走了贾千水以及林清晓的魂灵,乘鹤而去。


    ——


    裴容再度成为了凤霞宗里的一个闲人。凤行雨近日忙着带小弟子东奔西走,偶然也扯着慕景栩为着御剑失误的事出一份力,对裴容有闲情逸致读上好几卷的奇物之术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将他供成个祖宗。


    “错了,你下盘缺力,所以控剑也少些力道,不是剑式的问题。”裴容纵着把木剑隔空指导着梓泱。


    梓泱自从知道了剑仙在此,活像是受了晴天霹雳,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因为自己叫过的“容容”而无地自容。


    若是他早知道,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的啊。


    不过霹雳归霹雳,剑仙既然在此,那就是习剑的好机会,于是曾经叫过的“容容”成了难得的友谊积淀,再说裴容并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


    梓泱学的是众仙门弟子起初通习的一套剑式,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暗藏玄机,不是两三日便能练成的。


    这套通习的火候够了,一位仙门剑修才能有权利选择一套有门派之风的剑法进行进一步的学习。


    但这是理想化的设想。于大部分小仙门而言,并不存在什么有门派之风的剑法,能将通习剑法学到十成,未尝不可问鼎大剑宗。


    由裴容纵着的木剑在梓泱小腿、手臂上各击了两下,梓泱顺着他所说正好了姿势,又再次挥剑,如此反复,招式算是初成了。


    练上一个时辰,得空歇口气,梓泱凑过来问裴容:“剑仙剑仙,你从前学剑法是不是都特别轻松,应该是那种……天赋异禀,看一遍都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的是吧?”


    裴容虽然不习惯这“剑仙剑仙”的称呼,但不会让他纠正回“容容”。


    听到梓泱的话他想起从前,忽然笑道:“并没有,不仅不轻松,还常被罚。”


    他这话说的不假。“上辈子”他该是个地道的人,但是体质不算得好,天赋资质也是一般,是比不得他那位师弟的。


    虽然……


    裴容想起了些往事,面色凝重了几分。


    “你先前说过别去沈宗,我就真没去。”梓泱道,“虽说严师出高徒,但是要是你也常被罚,我这怎么受得了。”


    “那你的徒弟的?你徒弟都是天资不错的吧?”他接着问,“比方说慕景栩。”


    梓泱觉得慕景栩虽然不冷眼待人,却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他是不敢主动去找话的,然而对这人却是打心眼里好奇。


    “论起天资……”裴容心中囫囵比对了一下,“其实二弟子是最好的。”


    贾千水最早随他习剑,从不偷懒,灵力沉厚,剑术精纯。


    余不渡恰是能很快通悟剑中门道,触类旁通,形成自己特立独行的剑法来。


    说起景栩,时年还算小,习剑是被他捡回去多时才开始的。起初裴容以为他不喜欢剑,更不喜欢同人说话,于是准备放任自流。


    谁知后来他过目不忘,只是自己手把手没教上多久就……


    这天资比起来,其实很难说谁要高上一等。


    只可惜余不渡对剑向来有些不屑一顾,此时又没有任何消息。


    “那容……咳,剑仙,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沈宗?”


    梓泱想起裴容先前提过,下一步打算回惜明山。


    裴容寻思了半晌,道:“大概两三日过后吧。”


    他这几日翻阅凤霞宗宗门内的典籍,看上了几百种镜类灵器,却是没找到同虚尘镜一般镜面破碎,又因屏界而弥合碎裂之处的相似灵器。


    凤天毓同凤天姝准备闭关一段时日,为涅槃之期做些准备。


    裴容打算辞行的时间,也就是这几日。


    梓泱听罢,点了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啊,总觉得不久前,好像才到南州。”


    他忽然感慨这么一下,继续道:“剑仙,我真想看看你登凌云顶的样子。不是看画上的,是看真的。”


    “当然,我不是希望你再跌一次。”梓泱很是实诚地说,“我可没半点咒你的意思!”


    裴容使木剑敲了下他的后脑勺:“知道了,料你也不敢。”


    梓泱憨直一笑,心下一股热血沸腾:“不过能上惜明山的人,也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今日我要再练上四个时辰!”


    他找到了劲头,拎着把剑就径直往后山习剑场冲去了。


    裴容望着这人兴冲冲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第32章 卷宗


    梓泱走后, 裴容将木剑收回手上,抬头就望见了慕景栩。


    他此时不再是身覆玄色衣衫,着的是一袭青衣, 若不是佩着剑,倒像是在凤仙山上随意游览一番的贵公子。


    那是不久前在彩织坊定下的衣衫, 前几日已经送来了。花璃和六宝随后启程去了天岚仙府。


    “这么快就回来了。”裴容说, “寻到些什么了?”


    慕景栩随凤行雨出行,近日都在四处搜集出现过御剑失利的地点和弟子名字。


    “姚宗调动各方弟子已经做出了卷宗。”慕景栩探出指来,将裴容怀中的木剑引到了自己跟前,“便没什么事了。”


    依据惯例,同仙门各家都有干系且能令大宗门出马的事通常会由其中一宗门记载卷宗,一并呈交隐州仙府。


    “手脚倒是挺快的。”


    姚宗弟子层层分阶, 自宗主姚述开始下达的指令能在半日之内传递到每位弟子手上,行动力堪称仙门一流。


    然而姚宗本来并不归属于仙门, 是同纸阁齐名的奇物大家, 但前任宗主是个通才,将仙法同奇物之术结合, 造就神兵,器修的名号传播至五州四方, 同时用炼就的器物赚得盆满钵满, 久而久之, 有了屹立一方的姚宗。


    慕景栩将木剑拎在手上, 绕过了姚宗:“师尊教人真是耐心。”


    裴容道:“好歹是教过弟子的人。”


    他灵识一动, 慕景栩手上的剑就脱了手。


    御物之术此遭修习起来教从前快上了许多, 用得虽达不到从前的水平, 但尤为衬手。


    慕景栩一时不备, 让剑奔向了裴容, 但是不过转眼间,木剑就转了向,乖乖回了他手上。


    “师尊教人这么耐心,只是没多教教我。”他似是跟医仙一样伤怀,“原是天资不够好。”


    裴容知道他那股委屈劲儿总是能拿捏得恰好,只心道不要中计。


    “方才的话都听进去了?”裴容朝他一笑,“气量小得很,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天资这种东西,能入仙门修习之人多少都有那么一点,但是真正能称上不世出的天才的,确实是许久才能冒出来一个。然而入列大剑宗之人,大多数并不是天资卓越之人,若说有什么共同点,其实是心性坚定,教常人吃了更多苦。


    慕景栩避了眼他的笑,似是缓了下神才转过面来。


    裴容不知他方才在想些什么,此时目光转过来,同方才很是不同,偏冷白的肤色衬着日光显得温润了些,抿唇不语的时候,带着丝沉默的寡淡疏离感。可是偏巧他眼底渐浮起笑来,将那淡漠击散,倒不至于俊美得让人心惊,只是无论是谁,怕是都难以轻易忘记。


    这时候,裴容心下才有“时间过得真快”的感慨。


    他不由仔细地去记忆这面容,自眉骨描摹下来,仿佛脑海中要印下幅画,好生存在心间。


    “师尊为何这么看着我?”


    慕景栩轻松地使着御物之术,木剑比划出了方才梓泱练的几式剑法,一眨眼,木剑又变成了三把。


    “我这一觉,的确睡得挺长的。”


    裴容口中说得轻,心底子却忽然觉得有些沉。


    他心里几分慨叹,不由抽出了沉眠良久的探雪来。


    曾经的喜怒哀乐,全藏于这把剑上。他将灵力灌注剑身,探雪周身烁光,绕着层霜气。


    慕景栩将木剑握在手间,见探雪真正苏醒于裴容之手,恍若一瞬回到了从前,心旌微有荡漾。


    “师尊有句话说的不好。”他忽然道,“跟着师尊,哪里会苦?”


    “无论怎样,我都甘之如饴。”


    裴容拂去剑上一层霜气,听到他这么说,道:“全当师尊上了年纪,随意感慨罢了。”


    “师尊如今如少年郎,没有半分上年纪的样子。”慕景栩含笑道,“还是扎着辫子合适。”


    “没大没小。”裴容收了探雪,拿出了把新木剑来,“我看是师尊今日教了别人,你心有不悦,不妨来同师尊比上一比,看是谁给谁扎辫子。”


    慕景栩挑唇一笑:“这可是师尊说的。”


    ——


    凤霞宗小弟子们结束今日修习,正有说有笑地朝仙府分阁而去,见近日宗门两位贵客迎面而来,立即恭敬地打招呼:“裴仙师,慕公子。”


    能同宗主说上话的,都不是什么平常修士。


    众弟子多加留意些,就发现这位看似是灵修的公子身份不一般,虽瞧着道行不高,但万万不可怠慢。


    更敏锐些的弟子已经听闻了近日仙门所传剑仙重归于世的消息,暗自猜想着这说不定是剑仙的“幻身”之一。


    不过此时,不论女弟子还是男弟子,都注意到了裴仙师和慕公子头顶的两缕辫子,辫子都扎得有些粗糙,不过二人神情都十分镇定,让他们不得不怀疑,难道最近有什么梳辫子修习的法门?


    裴容和慕景栩用木剑对剑了小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怕将山上亭子给打塌了,所以暂且不分上下地收了手。


    裴容虽然剑法上稳占上风,但是在御物法门上被摆了一道,一时不慎,头上就多顶了辫子。


    他们这遭往凤霞宗宗门仙府行去,是向凤行雨辞行的。


    “这么快就要走了?”凤行雨近日习惯了两个人杵在宗门内,一时裴容说要走,倒是有些惊讶,“原以为你不会太着急回惜明山去。”


    外传剑仙裴容因为同沈宗宗主或是师弟沈文竹不和而离开惜明山,所以修界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们关系并不是很好。


    当然,外传只是外传而已。


    不过修界人人都有一张嘴,不知已经添油加醋到了多少版本。凤行雨自幼听了不少八卦,估计也是以为裴容同沈沧玉或是沈文竹之间有什么旧恨。裴容不想对这些事情多加解释,只是说:“先前便说过差不多是时候了,你倒是不必派什么小弟子跟着我们,有什么灵器法宝的可以给一些。”


    凤行雨合上了飘在空中的卷宗,说:“你还真是不见外,灵器什么的我看慕景栩手上的比我多,应该是不需要我再给了吧。”


    他一手捞着方才正在看的卷宗,一手指了指慕景栩的储物袋。


    慕景栩说:“三公子若愿意多给些,我也不会介意。”


    凤行雨轻哼了一声,然后说:“裴容你管管你这小徒弟。”


    裴容拾过一青轴卷宗,此色代表的递交隐州卷宗的复刻之物。上面罗列着出现御剑失利的地点,弟子宗门及姓名,应该是姚宗在呈送卷宗给隐州之前,递交给各大宗门的备录。


    他淡瞥过几眼,发现这情况还是出现在南州,但具体地点和门派毫无规律可言。


    论起以前的性子,他必定是冲到前方,要打探个水落石出的。不过如今既然有各大宗门出手,该是可以放心了。


    再说,他目前确实不是瞎掺和的水平。


    就像沈沧玉曾经教导过他的:有几分能耐,就做几分事。


    此途只是返一趟惜明山罢了。


    ——


    裴容同慕景栩朝山下走,一众小弟子在后面跟了半路。


    “裴仙师,慕公子,一路顺风!”


    “一路平安!”


    “容……剑仙,来日凌云顶相聚啊!”


    梓泱劲头仍是颇足,朝他挥手。


    临离开凤仙山境没多远,凌空飞来了几枚凤翎,想来是凤行雨给的出行礼。


    裴容将一手拢在唇边道:“多——谢——三——公——子!”


    ——


    惜明山地处南州大地,同凤霞宗之间相隔不算得近,但于御剑之人而言,也不算得远。


    裴容自知即便自己不在这几日去惜明山,沈宗弟子也会四处找寻他。


    毕竟隐州之人闹出了动静,沈宗人自己身上还带着铃鉴,如今就算修界人还不太知晓所谓剑仙的行迹,沈宗也必然一清二楚。


    “听说七岭一战,文竹手刃了过万魔兵。”裴容一面御剑,一面道,“你定是也去了。”


    “你同我说说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


    这一路上周折不少,但很少听慕景栩提及这几年的游历见闻。


    七岭一战是载入仙门大历的骇人一战。


    以沈宗和宣于世家两大剑修宗门为首,凤霞宗和天岚仙府相助,隐州修士全面包围魔修常年盘踞的七岭一带,这一战过后,修界再无魔宗人。


    此后,魔门心法不见踪影,修界上下,已不见曾经的魔修。


    慕景栩听着裴容在说话,心思却全放在了那一声“文竹”身上,这声“文竹”叫得没有任何不该,他却有些在意。


    这位师叔出身名门,性情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倒是没有任何理由去厌烦憎恶。


    只是念起沈文竹能同裴容走过一段可贵的习剑过往,心下难免觉得有百感交织翻腾。


    不过慕景栩并未将这复杂情绪展现出分毫,只道:“五州四方皆去过,留在南州的时候多些。”


    其实他散游多地,主要还是为了寻一丝裴容的灵息。


    裴容于凌云顶消失,无尸身,也无灵息,最后连仙棺都没有,就这么在众人的缅怀和称颂中成了一尊尊塑像背后的一个传说。


    “从前带你走的地方还不算得多。”裴容道,“说起来,带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去过的地方倒不少。”


    “师尊既然觉得对我有亏欠,往后好生弥补就是。”


    慕景栩一句话将裴容想要说的“往后同你多走走” “此行若能寻到余不渡的踪影就好了”给堵住。


    裴容话锋一转:“你如今不是小孩了,不可撒泼耍赖。”


    慕景栩反道:“那师尊说说,如今长大了可做些什么?”


    裴容道:“除却撒泼耍赖顶嘴,能做的还是挺多的。比方说找个道侣双修什么的,你若喜欢哪个灵修也没什么关系……”


    他话还没说完,御剑剑身略一倾斜,身形一个不稳,差点儿摔下去。


    慕景栩微偏剑锋,一把将他搂在怀中。


    两人并立一剑,眼见着裴容的那把新剑失了灵力凭依,完全脱离了掌控,栽入了茫茫雾气当中——


    第33章 紫金雨(一)


    裴容在渊越剑身上站稳, 用御物法术将新剑拉扯回了手中,微出两指探了一番。


    “这剑没什么问题。”裴容呼了口气道,“看来我也成了御剑失误的其中一员了。”


    慕景栩将渊越压低了些, 附在裴容耳边道:“可是吓坏了。”


    他平日要多冷静有多冷静,此时只说这么句话, 却是尾音不稳, 可见是真的担忧坏了。


    裴容轻咳了一声,轻拍了拍他还环在腰间的手,以示安抚。


    他道:“说来我这把剑还没取名字,不如就叫‘归渺’吧。”


    慕景栩知道裴容用过的每一把剑都是要取个字的,这把青绾大师所赠的新剑却是拖了好久,没想到取上的时机是在此时。


    方才这剑差点儿真落入天地茫茫当中, 若不是还系着一缕灵息的相连,纵然是出自青绾之手的剑, 具体落在何处可是不好寻。


    此时渊越载着二人行于低空之中, 原本裴容不打算中途歇脚,此时因为剑上的意外不得不提起几分谨慎来, 眼见着御道越行越窄,便道:“不如就在此停留一会儿。”


    慕景栩眸光略沉, 拥着裴容的手没松, 反倒搂得紧了些:“有人用障眼法将御道给改了。”


    裴容调动灵识一观, 确实看到了些异样。


    御道两侧的光辉忽明忽暗, 虽不见镇守的划界仙鹤, 但是总感觉这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又或者说, 这路早已经过了划界, 只是有人刻意将他们引到了这条路上。


    “不, 不是障眼法。”


    裴容纵使“沉睡”了这么多年, 但是以往的经验还在,于是识出了其中门道。


    看似像是有人用仙法将御道从中阻断,“请”他们来到了此处,不过他觉得身上个别灵器有些异样,在储物袋中找寻一阵,发现是凤天姝转于他手的虚尘镜有了反应,又在微烁其光。


    未曾想阻断了原本他们所行的,会是这个灵器。


    ——


    剑落之地不是什么刀山火海,蚀骨深渊,只是一处山脚下的镇子。入镇之处,红灯笼织出一片璀璨光海,灯火簇拥的石牌坊题字是“平安镇”。


    平安镇名气不小。此地傍山依水而成村落,慢慢又成了座因宜居而闻名的镇子。但是令平安镇镇民富庶一方的,可不是风水那么简单。裴容还没踏入镇子多少步,当头就有人砸落下来一捧金叶子。


    人界有掷果盈车,在平安镇,流行的不是扔果子,而是丢金子。


    只见有不少人拎着酒壶,醉醺醺地趴在酒楼横栏边上,其中一人洒完金子还朝裴容勾了勾手指。此人身边绕着一堆秀丽男女,互相正调笑着,待他起头扔下金子,纷纷也从兜里拾出一把,往裴容和慕景栩身上砸。


    送金子这样的好事怕是只会在此地轻易遇见。裴容还没碰上金子,落在地上和身上的都被慕景栩用法盘送还给了原主,朝裴容砸金子的还被金片弹了一道脑门。


    ——


    平安镇中红灯笼连织成条条长龙,街上除却来往行人,大多都是喝得烂醉的本地镇民。红灯笼之下,不少孩童正绕着镇中所立的剑仙像嬉闹玩耍,来往之人无论清醒的还是大醉的,皆习惯拜上一拜。


    稍微多看一眼,就会发现这座剑仙像同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塑像都十分不同。


    倒不是因为这座剑仙像由纯白玉打造,还有符箓护持,而是因为这尊雕像并非站姿,而是微微俯身的模样,一手正抚着一头形似麒麟的神兽。神兽看似也由白玉所造,但是其上多色光泽流转,眼睛似张似合,看起来像是只活物。


    此时自空中旋落下泛着金光的东西来,定眼一看,才发现那是金片儿。


    原本行于街上之人纷纷驻足,连楼上喝酒听曲,已是烂醉如泥的人都精神了大半,那群跑闹的孩童不久之后又欢快地奔了回来,一面围着塑像转上了几圈,一面大喊:“来咯,紫金雨来咯!”


    只见天空中飘起了越来越多的金色碎屑,众人有用手捧的,有用衣兜拢的,有提前备好包袱接的,还有的人有些手忙脚乱,甚至一边找着能装金子的东西,一边先用嘴含住了些金片儿。


    裴容趁着热闹,也顺手接下一小捧金片,掂着有些分量。


    眼见着那神兽塑像似是真活了过来,扬起了脑袋,竟是张开了口,将金片吞食了下去,还打了一个响亮的嗝。随后塑像闪烁过一瞬的金光。


    周围人争先恐后接着紫金雨,裴容和慕景栩二人避过人潮,先行到一处茶肆里歇脚。


    “是真金子。”


    裴容将一片金子又仔细看了看。


    他自小就长于修界,对金银感触不大,但知这东西无论是在人界还是在修界,都是极珍贵的宝贝。


    慕景栩方才没随着一起捡金子,只道:“师尊眼力好,可这金子在我们手上可待不久。”


    他才说完,裴容拢下的一小捧金子全变成了泥尘。


    按理说若是障眼法,在他手中也早该化回了原形,看来这金子上有些蹊跷。


    平安镇以出产各类紫金制品而闻名五州四方,所以它“紫金镇”的名号,更为人熟知。紫金较普通金子更不易褪色,连修界里一些人都会专门收藏一些紫金制品或是以此作为灵器的点缀。


    “哈哈哈,二位公子是没拜过仙山上的神仙吧。”茶肆里的小二一面擦着桌子,一面道,“这金雨落下的金子,随便就能捞一把,但可不是那么容易存的。”


    他将抹布往肩头一搭,一手指着裴容眼前的那堆泥巴,道:“这才变的兴许还有救,客官赶紧喝些茶往仙山那头去吧。”


    一旁有其他人笑说:“得了吧,郑五,你自己怎么不去捡金子,拜神仙?”


    郑五吸吸鼻子:“这天底下哪里有白来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又有人道:“哪里算白来,你得真心拜神仙,还得是此地多年住民才行。”


    随后有人附道:“自然,神仙的赏赐还是挑了人的。”


    裴容犹记此前也途径过紫金镇,却是没听说还有随便捡金子这样的好事。


    虽说这金子雨会在某些人手中变成泥巴,但始终还是在大部分人手中存了些真的。


    至于仙山,此地傍的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矮山,未曾听闻入了仙山名列。


    将跟前的泥尘清了,裴容抬眼望向慕景栩,知道他对此地知晓不少。


    慕景栩托着腮:“师尊有所不知,此地金雨不过这一两年的事,起初……”


    撞上裴容求知的目光,他不禁一顿。


    灵修的双目较其他修士还要清澈些,仿佛带着几分归属山海的纯粹。裴容如今眉眼渐渐舒展,同从前相合了不少,但却因为狐修的灵性而融了几分稚气在目光盈盈中。


    那会是……年少时的师尊么?


    他生怕他人瞥见这一丝惊心动魄,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目光,一手拨弄起茶壶盖。


    裴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四下打量了一番,又将目光收归回来。


    都说狐修天生就会魅术,可扰人心智,摄人心魄。无论修为多么高深的修士,一着不慎便会中招。


    慕景栩平日爱同他玩笑,此时却忽然止了话头,仿佛是刻意闪躲他的目光。


    裴容不会什么魅术,纵使现如今天赋异禀,也没有修习的心思,更不知如何修习,此时不禁怀疑起狐修会自然而然地散出不一样的灵息,而慕景栩对他没有防备,所以险些心智受扰。


    逮住这样的猜想,裴容心下觉得有几分有趣,同慕景栩一个方向撑起了脑袋,定定地望着他说:“景栩,起初什么?”


    “起初……”慕景栩定了神,说起话来却板正了几分,“起初此地的安乐山下有不少天然紫金,平安镇靠着大量紫金富庶一方。前年有了安乐山上有神通显灵的传闻,此后凡人不能再寻找山下的紫金,只能等着神仙的恩赐。”


    “仙门没有插手?”


    从前修界也有不少相似情形出现,大多是妖邪占山为王,伪装成神仙骗凡人供奉,从而灵力大增,危害一方。原在十月城作祟的妖魂就占过这样的便宜。


    慕景栩继续道:“仙门以沈宗为首,不少修士都来过此地,发觉是吞金兽。”


    裴容不觉意外,论金子多的地方什么小妖怪最多,定然是吞金兽。


    “不过此地频繁出现这情况,修士来一次,吞金兽消一次,不久又会出没。”慕景栩说,“久而久之,金雨在镇民心中的分量不可小觑。”


    “九头蛇出没之前,沈宗还派过一次人,却是由此地镇民轰了出去。”


    此地人赖着天降的金子过活,就算跟修士碰硬,怎会教人断了自己的财路。


    何况修士不敢随意出手伤凡人。


    “大剑宗也是吃力不讨好,往年常有的事。”裴容见怪不怪,“变成今天这般,看来不是吞金兽那么简单了。”


    慕景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茶壶盖子,轻描淡写地应和了一声。裴容一手移了茶壶,慕景栩的手落了空,目光才重新聚在他身上,却又故意挪开了半分。


    明显是刻意端着一副散漫劲儿。


    裴容一手抵唇,忍不住笑出声来——


    景栩:师尊故意放电。


    容容(装傻):逗徒弟真好玩。


    ——


    感谢观阅!


    第34章 紫金雨(二)


    慕景栩见裴容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知他方才起的是戏弄心思,心下不窝火,反倒是浮起了层沾蜜般的欢喜。


    原来师尊的心思也不见得那么粗糙。


    心知这一点, 慕景栩神思才彻底镇定下来,眼睛升浮起往日的笑意, 暗自盘算着怎么让裴容还上这一次, 顺手拎过茶壶,给裴容掺上了半碗。


    裴容不知自己欠下了一“债”,还在笑说:“吞金兽没有那么能耐,能挑起仙凡两界矛盾的,许是什么大妖,或者别的什么。”


    至于究竟是什么别的, 还真的不好说。


    他从储物袋中一探,虚尘镜并没有给灵识任何反响, 反倒是凤行雨先前给的誉牌在跟前旋转了两周, 其上现出了“平安镇,魂灵出伏”的字样。


    不过虚尘镜引他们来到平安镇, 不知算不算是比誉牌先一步指示。


    裴容离开沈宗,立下桃阁, 原本也只是修界一部分人士知道, 其他地处偏远的其实并不清楚。先前他们也想过制自己的誉牌, 但是人丁寥落, 很长一段时间其实都还是挂着沈宗的誉牌四处驱邪斩魔。


    此遭他一直带着凤霞宗的誉牌, 功德册上载上了三桩, 以鼓励他在十月城妖魂祸乱, 樱仙木林寻剥丹魔手以及仙门市集破开铸剑阵中所做的贡献。


    誉牌方才闪了字, 门外就起了一阵冷风。


    方才谈笑的人这时候缩了缩肩, 又朝郑五道:“郑五啊郑五,我看你就是不信神仙,说起来我也不信。”


    “这神仙真有神通,怎么不将最近的这些阴鬼给驱了!”


    “今日分明是落金雨的日子,没想到那阴鬼还敢来。”


    “所以说,哪里有什么神仙!”


    “……”


    众人高低一阵议论,转而又像忽视了这凉风,继续饮茶聊天。


    不过阴风过后,转而落在门前的是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为首的人裴容认得,是先前在樱仙木林中露过面的沈宗弟子沈莫白,此时领着一群小弟子,饮秋也在其间,见到裴容的时候略微一怔,道:“容……不,裴剑仙。”


    他这一声剑仙叫得众人心下敲响了警钟,整齐划一地将目光锁定在了裴容身上。与此同时,他们身上的铃鉴也齐齐发出脆响,光芒大绽,让小茶肆生起了夺目光辉。


    小二没来得及招呼,原本在闲聊的人也止了声。


    沈莫白径直走到了裴容跟前,恭敬一行礼道:“师叔。”


    他叫一声“师叔”,那想必是顺利通过了沈宗大训,还由沈文竹收为弟子了。


    师弟向来不太正眼看人,收个弟子还不太容易。兴许这孩子有几分靠谱。


    裴容颔首,一众小弟子没资格叫“师叔”,只毕恭毕敬地唤“裴剑仙”,不太敢抬头,只偷偷摸摸多打量裴容几眼,心想着——


    这真是剑仙吗?真的是那个一剑惊天澜搭屏界震凌云的剑仙吗?剑仙出了意外,竟然还真的变成狐修了。可大师兄都这么叫了,还能有什么差错呢?


    沈莫白道:“方才誉牌有所相应,本以为有凤霞宗弟子在此地,未曾想到是师叔。师叔是来此地处理仙棺一事吗?”


    仙棺?什么仙棺?


    裴容脑顶闪过一阵迷雾,用眼神询问慕景栩,慕景栩也摇了摇头。


    裴容问沈莫白:“仙棺一事是什么事,我只是途径此地。”


    沈莫白打量了一下周围。裴容知道有些事不方便在此地说,于是说:“无妨,我们出去说。”


    ——


    行在路上,沈莫白在裴容身旁道:“师叔有所不知,近来有人盗了修界仙棺,目前沈宗连同隐州修士,都在追查这群人。”


    “此外四大宗门也在联手,查明为何近来御道会出现问题,频频有弟子御剑时灵识受影响,佩剑跌落。”


    裴容应道:“原来如此。”


    修界修为高深,但未得飞升的修士会在仙逝后葬入修界仙棺。按照修界惯例,一部分仙棺会存于天岚仙府,一部分会存于惜明山。


    无论是到哪一边偷盗仙棺,都是极其困难的事。


    看来这群人有几分本事。


    沈莫白接着说:“这人向惜明山上的仙棺出手。不过师叔不需担心,我们已经追查到了些踪迹,同隐州修士一道,应当很快就可以追查到这盗贼。”


    裴容一抬眼,周遭行人捡了金子,不知四散到了何处,只余下了几道寥落身影,正在捡漏。


    其实他更想问这阴风是怎么回事。


    沈莫白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又道:“这寒风该是此地出没的魂灵所致,方才我们已经碰上了几个,收归入了锁灵袋,他们虽执念颇深,但并未伤人害人。”


    仙棺被盗,又偶有出没的魂灵,御剑失利……


    南州近来可是不太平到了极点。


    他们此时正说及冷风,方才掠过一阵的风忽然猛然急急扫过几阵,激得人后背一凛。


    饮秋连同小弟子们同领头的沈莫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跟在后面,此时纷纷警惕起来,手抚剑鞘,随时准备出剑迎击。


    但是邪风扫荡一阵,忽而又消得无踪无影,送还了此地一方平静。


    “怎么回事啊,这些邪物到底还出不出来?”


    “灵器有反应了,难道我们一直要寻的就是此地?”


    “……”


    一众弟子握着罗盘等各式各样的灵器,仔细打量着周遭。


    近来南州四地邪祟出没,先前仙门就一直在找厉鬼,却一直无法锁定其具体方位。方才他们所遇的,只是极其平常的四散魂灵,只是执念深些,但都不必出剑便能收归锁灵袋,构不成什么威胁。


    沈莫白道:“莫吵,既然仙门所要寻的厉鬼也在此处,那我们更是来对了地方。”


    裴容心道,若能在此地一口气将南州厉鬼除去,捕了偷仙棺的恶贼,再解决御道一事,确实是省心省力。


    但这些事既然勾连在了一起,想必背后还有些复杂。


    他只能说师侄“志存高远”。


    沈莫白一发话,一众小师弟也就不再瞎议论,倒是饮秋道:“仙门寻了那么久,厉鬼都没有现身,怕是不再此地。你们看,灵器都没反应了。”


    方才还精神抖擞的一干灵器此时都灭了光,一动不动。


    裴容道:“一直没有寻到的,倒也不必着急。”


    这背后的东西显然还是在酝酿着什么,该让他们碰上的时候自然会碰上。


    ——


    慕景栩有意无意打量过一众沈宗弟子,最终盯着沈莫白皱了皱眉头。


    这人一口一个师叔,分明是在卖乖取巧。


    卖乖取巧也就罢了,他离裴容离得近,答什么都殷勤至极,看起来很想和裴容套近乎。


    可是令人烦躁。


    此时还没有凉风,沈莫白却觉得后背一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心头,突然同慕景栩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这人像是审视着他,令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那眼神里怎么能有刀子呢!


    怪不得他师尊都说过,别离这人太近。


    沈莫白心下重复了几次来自沈文竹的告诫。


    裴容察觉到慕景栩对沈莫白探出的敌意,不禁刻意咳嗽了两声,又道:“此行我本要往惜明山去。”


    沈莫白仿佛找到了救星,立即跟着说:“师尊听闻铃鉴有异,要出来寻师叔的,师叔既打算回惜明山,那正是再好不过。”


    “唉,可惜师尊近来……”


    裴容心下一颤,道:“文竹近来怎么了?”


    沈莫白还没好生回答,一阵烈风再次袭来。


    怪风不止,吹得高楼都有几分战栗。众人默契地陷入了谨慎的沉默当中。


    跟前的大地竟然裂出了几条缝来,裂痕急速延伸到了他们脚下。


    几道狭长的影子掠过众人周身,转而有的露出了青面獠牙,有的露出残破的身躯。


    竟是分散出伏的厉鬼!


    ——


    沈宗弟子虽然不见得身经百炼,但至少也是月训年训里出来的,面对厉鬼还算镇定,调用平时所习的法门,三下五除二将游荡的厉鬼给除了。


    不过那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很快将众人分隔开来。


    眼前的紫金镇顿时四分五裂。缝隙之中散发出不少瘴气,裴容心道不好,忙叫众人开启护体法阵,免得沾染上了瘴气。


    这瘴气并非来自于普通的魂灵,而是幽渊的厉鬼。


    谁也没有想到紫金镇会同仙门市集临靠的泪湖一样,底下有一方幽渊。幽渊之中瘴气横生,倘若沾染上,轻则腐烂肌肤,重则遗毒入体。


    瘴气一出,加之眼前地面崩裂,多数人都踩着一方碎土,受气浪轰击,以免避着四窜的瘴气,一面勉强立在其上,连佩剑都没来得及召出。


    这瘴气就像先前所遇的雾气一般扰人视线。众人彼此之间难见彼此,只能隐约通过灵器大致感知熟人的方位。


    归渺出鞘,剑光扫出了几分清明,裴容捕捉到了一道黑影,立马追了上去。


    这黑影不知有没有察觉自己被追踪,游移的速度明显没有提升,但却在碰上一群厉鬼之时停了下来。


    裴容避过一阵瘴气,竟听得那人说起了话:“今天寻到了多少?”


    先不论他要寻的是什么,光是那具有辨识度的公鸭嗓,就让裴容吃了一惊——


    第35章 紫金雨(三)


    这道黑影发问之后, 他跟前围着的一群厉鬼立马小心翼翼地碰上了金光灿灿的东西。


    如果看得不仔细,只会觉得那一定是金子,但是裴容仔细看上了一眼。


    那不是金子, 而是金石,虽是也带了个“金”字, 但是同金子的干系不大。修界有传闻, 金石是顶级的玄石。玄石本身不易得,要想捞得一块金石,更是难比登天,还需机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遭的瘴气变得越发浓沉,因此他不敢随意走动。


    只听得那公鸭嗓继续说:“虽是数量不多, 但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辛苦各位了。”


    他两手抬起, 衣摆微动, 似乎还表示感谢似的作了个揖。


    围在他身周的厉鬼就像是上交了赃物又因“大哥”的怪异举动瞬间摸不着头脑的小弟,面面相觑了一阵, 未发一言,望着这人点了点头, 又荡着衣袖飘飘而离。


    黑影明显不是厉鬼, 是个身着黑袍的人, 还挺有礼貌, 而且那嗓音……


    裴容微微凝眉, 心下拽着捉摸不定的揣测。


    但是这人是怎么重新出现, 又为什么要寻找金石?


    ——


    眼前窜过一阵瘴气, 裴容持剑将瘴气退去, 眼前亮出一方清明来。但不过是这么眨眼间的功夫, 此人便携过金石,不见了踪影。


    黑袍人消失不久,周遭又响起几道长剑铮鸣,眼前的清明应着这几道铮鸣之声越发开阔,紧接着,一群白衣修士落地,同裴容撞了个正着。他们并非沈宗的弟子,而是来自隐州,身上带着誉牌,身份都不消多猜,身量相近,乍一看好像长得也十分相像。


    裴容自觉识人的记性不算好,也不算差。不过再仔细看上几眼,这群隐州修士带来的感觉依然如此。而且,这群人较他先前在泪湖碰到的,瞧上去要青涩几分。


    全然不是同一拨人。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道:“兄台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裴容打量过碰上的这群隐州修士,他们身佩的长剑剑鞘,其上并没有“隐线”这东西。他揣着凤霞宗的誉牌,于是自称是凤霞宗的弟子,姓裴,前来此地同碰面的沈宗弟子一道处理御道之事,中途碰上了此地的怪风和出没的厉鬼。


    “方才那黑袍人,裴公子可看见了?”


    中间一位修士迈出一步,朝他问道。


    裴容说:“的确是看见了一道黑影,不过眨眼就不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已经跟丢两次了。”这修士扶额,哀叹了一声,“苏大剑宗的行踪怎么如此不定。”


    裴容听到“苏大剑宗”之时,心下猜测便落了实。


    大剑宗本就是没有多少,姓苏的可就更少了。


    果然方才碰见的,就是苏子浔。


    “不知裴公子晓不晓得,这苏大剑宗仙棺被人盗窃一事?”一旁有弟子开口问道,“这消息应当已经传至各大宗门。”


    裴容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听到沈宗的兄台们提及了仙棺一事,可是苏子浔大剑宗?”


    问话的修士道:“正是苏子浔大剑宗。”


    此时另有同行的修士接着道:“苏大剑宗像是返魂了,出现在这紫金镇中几次,但是我们一直都没有追上。”


    “不知这背后之人夺走仙棺是要做甚?”


    方才裴容就有些想问沈莫白了。


    答话的是最先朝他说话的修士:“这我们可就不知道了,唯一能得知的,就是苏子浔大剑宗返魂了。”


    返魂,是修界对于修士仙逝后又复生的一种委婉说法。


    说起来他重归于世这种情形,也能被称之为“返魂”。


    苏子浔走得蹊跷,魂灵出现在樱仙木林中,同神树相连,显形不久魂灵就散了,此时出现在平安镇中,接过一群厉鬼奉上的金石又不见了踪迹,更是令人疑窦丛生。


    “苏大剑宗的仙棺真是被人盗了?”


    如果说苏子浔身上事事不按道理走,那么他魂归仙棺,复生之后掀了棺材板,带着自己的棺椁一道消失也说不准。不过既然众人口口声声都在说仙棺是由人盗去了,那么这人必然是落下了什么把柄。


    裴容这么一问,其实就是想知道仙棺消失之时的一些情况。


    有隐州修士回道:“自然是被盗了,据说是值守的沈宗弟子亲眼看见有人带走了一具仙棺。”


    裴容心道,方才沈莫白还未细说。具体这夺棺之人留下了怎样的线索,还得进一步问问。


    这群隐州修士尚还年轻,一眼望去没有人像在撒谎,裴容有意无意提及了泪湖之下的幽渊,这群修士一人一句,他才知晓如今隐州所招纳之修士,教从前多了一倍。


    眼前这群修士,是近来才至此地修习的,也还没接触过修界重要的策议。


    他们一面说,一面用着各式灵器或驱散或吸取周遭瘴气。


    这么说来,现下隐州的人该是不少。


    隐州独立于四宗门之外,又不算得一门派,只是自各地挑选而出的修士。挑选的标准由居于隐州之内的长老所定。能被挑选而出的修士也不一定到隐州,全凭个人意愿。


    但是隐州地广人稀,灵气也颇足,一般人都是争着抢着进去修习,倒是没怎么见过有人回绝隐州的邀请。


    没过多久,眼前视野复归清明,仿佛由一手拨去了浓云,忽见朗日。前方纷踏而来一群白衣弟子,衣摆之处是修竹图样。


    沈莫白和饮秋同一众沈宗弟子出现在跟前,却不见慕景栩的踪影。


    “可算是寻到师叔了。”沈莫白像是松了一口气,“现下寒风已止,只是不知瘴气还会不会再次出现。”


    裴容只问:“景栩呢?”


    沈莫白道:“方才瘴气一消,我同师弟们很快会合,可是一时未见慕师兄。”


    本见到那衣着心下一宽,但不见慕景栩的身影,又让他一口气紧了起来。


    往常他携弟子远游,向来都是弟子处于安全境地下担心他的安危,此时却轮到他自己尝一尝这“苦”了。


    这紧下的一口气带来的,就像身后有尖锐倒刺,正在寸寸逼近,不禁令他滚落下一身寒意。


    修习剑法,又除邪斩魔多年,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对于真正的险境。


    从前真的身处妖物环伺,灵力近乎耗尽的境地,他也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


    只要手上有一柄剑,五感还能余下二感,他都还会有底气与强敌一争。


    裴容一时没应声,沈莫白观他面色,立即道:“师叔不必担忧,我们方才就是用寻踪的灵器寻到了师叔,现下就去找慕师兄。”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了他所说的灵器。


    ——


    那灵器极其像是一支狼毫,由灵力催使,很快于凌空中绘出了幅人像来,最终那人像消散,竟是在空中绘出了幅紫金镇境内山川市坊的缩略图来,其间有一点微明,正是指示要寻之人的踪迹。


    这灵器名为“绘世笔”,是天岚仙府同沈宗交好百年,医仙赵洵宁赠予沈沧玉之礼,先前就传给了沈文竹。


    赵洵宁挑坐骑和灵器第一看雅不雅,第二才看实不实用。裴容当时就觉得这“绘世笔”除却易携于身之外,并没有多大作用,从来没有想过收归己用,沈沧玉后来就给了沈文竹。


    裴容从前也没见沈文竹用过,于是渐渐都忘了沈宗之内,还有这么一个医仙花高价买来的灵器。


    现如今想来,此灵器敢顶上“绘世”的名头,估计不只是能够寻人那么简单,而医仙赠给沈沧玉的,更不会是什么俗物。


    念起一些往事,裴容方定了定神,不禁在心里嗤笑了自己一声。


    他这不仅是忧起慕景栩的安危,也是忧起自己来了。


    自从返世,困于狐修之体,他修行一直有不小的阻碍,后又遇双丹之情形,此时双丹虽彼此互不干扰,但他的修为陷入了长久的停滞,或者说他尚未能找到目前修行的法门。


    无论是剑修还是狐修,没有高深灵力傍身,心下还是难求安然。但是他此时又隐隐有了一丝顿悟。


    从前他教习他人剑法门道,从简单的剑式逐渐到渠微九式的过程当中,往往就会有油然而生的通达之感。此时是他自己从头开始修习,且是以不同于从前的灵修之体,未尝不是领悟同从前不同之道的契机。


    也难怪沈沧玉过往说过,欲登峰俯瞰山海,则须归空无,于山底仰视诸峰。


    方才一群隐州修士一直没吭声,此时其中一人才问道:“沈宗兄台好,我们是隐州的修士,你方才叫这位……师叔?”


    不知真实情况的众位修士,只觉得十分奇怪。


    修士虽大都形容非凡,气质出尘,一般人很难从外貌上判别年纪与辈分,但是待在修行时日长了,见的修士也不少,他们还是有些眼力,能从一些细微之处看出这些的。


    这位沈宗弟子显然是领着身后一群小弟子,方才展现的灵器不俗,估计是被收入了内宗,也就是沈宗能叫出名来的几位的弟子之一。


    何况更重要的是,他们方才虽嘴上没说,却都心知肚明所遇的是位灵修。不过凤霞宗人本就神秘,收下灵修做弟子也没什么太令人惊奇的。能佩上誉牌的灵修,不会是什么恶徒。


    不过这一声“师叔”可就不简单了,这可是内宗弟子唤的“师叔”。


    “裴公子你……”


    一道道目光打量过来,裴容心下斟酌一番,最后道:“我姓裴名容,原是沈宗宗主沈沧玉的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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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紫金雨(四)


    他这么一说, 一众隐州修士连带着沈宗弟子眼中都闪起了光来。


    “剑仙?你是裴剑仙!”


    隐州修士来自五州四方各地门派,但都属剑修之流,所以对裴容的名号再熟悉不过。


    “可剑仙不是……”


    裴容当年在众人眼中, 是渠微九式出神入化,一剑破万瘴的剑修楷模, 也是以身祭天, 光荣牺牲以换得厉鬼退去,仙门太平的剑宗遗憾。


    简言之,这人了不得,却也仙逝得透心凉,此时突然冒出来,可是再神奇不过了。


    沈莫白适时道:“我师叔身上出了些意外, 诸位不要见怪。”


    无论裴容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一两句话可说清的。或者说, 这事属于沈宗内务, 外人不便知道详情。


    沈莫白一说这话,众修士也不会不识趣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剑仙, 您可以用剑在我的灵器上刻一个名字吗?”


    “剑仙剑仙,还有我的!”


    “这里, 我这个也要!”


    “剑仙, 可否在这走灯上落下您的名字?”


    原本还为着苏子浔的行踪不定而犯愁的一众人此时确认了剑仙的身份, 纷纷打起了精神, 奉上佩剑或是灵器, 将裴容围了个结实。


    静候一边的沈宗弟子其实心下也痒痒, 他们也想这么做, 但是碍于面子和领头的沈莫白, 不敢太过造次。


    可裴容心里的那口气完全没松懈下来, 况且他从前就不太擅长招呼这么热情的场面,一时犯起了愁,只能尽量客气地说:“灵器可贵,还是不要随意刻什么东西。”


    稍有灵性的灵器的确不能乱刻什么东西,不然灵器会受到字符的影响,使唤的时候容易出岔子。


    不过他现在说这话,周围的人都只当是他委婉的推托。


    好在有沈莫白帮忙打了个圆场:“诸位,诸位莫要着急。现在此镇不太安宁,还有其他仙门要务,先行解决才是,我师叔……师叔一直同行的。”


    待他一开口,隐州的修士才渐收了这热情,分出了条道来。


    裴容心怀感激地看了眼沈莫白,然后从这好不容易留出的道上行过,同沈宗弟子和隐州的修士都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


    绘世笔所指,是平安镇所临靠的安乐山。


    “传说这安乐山下之所以能有天然紫金,是因为起初神灵降世,仙气福泽此地,贮藏在山下,因而有了金子。”沈莫白一面走,一面道,“往年这金子里还能有不少金石,现在怕是没有了。”


    有师弟在其后低声问:“真的有神灵降世?”


    旁边小弟子接上:“都是传说了,也许真,也许假呗。”


    数百年前,似的确出现过神灵的踪迹。传闻凤霞宗的祖辈因能化凤凰之身,也被人当成神灵祭拜过。


    这传闻虽然真假难辨,但总归不会是空穴来风。裴容自山道上朝外一瞥,隐隐瞥见云雾间浮现金色流光。


    “师叔,这是……”


    沈莫白先前因为收到了消息,匆匆带一众弟子来到了此地,虽知晓神灵降世的传闻,但还没有正式来过安乐山。


    浮动的金光可不是什么金子或是金石的光。裴容毕竟长了一辈,吃的盐走的路还是比后辈多些,于是适时解惑:“紫金镇依傍安乐山,但安乐山下并没有民居,环绕山边的是一古阵。”


    “当地人称其为‘固金阵’,不需任何人来护持,全在此处守护着天然的紫金。”裴容一点点忆起过往所闻,“古阵神秘,常人不易进,定期才会现出部分金子。”


    “当然,这是多年前此地的情形了。”


    依照先前慕景栩所说,此地一两年前出现了紫金雨的状况,打乱了过往当地出现金子,镇民自行开采的习惯。


    “可是必定有人进入过这古阵当中,不然他们怎么知道这周围都是金子?”有一隐州修士发问,“这古阵竟然是自然结成的,可是了不得。”


    仙门弟子大多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古阵。有古籍曾记载,借山川地泽之优,可成天然阵法,非特法不可解,所以护持之效非凡。


    不知怎样结成的阵法,自然难解。


    周围浮动的微光当真像个莫大的谜团。众人望着神秘的光辉,心智不定的,便觉自己会迷失其间,刹那回过神来,只觉这看似是道风景的微光,也有一丝令人生惧的气息。


    裴容道:“若干年前,曾有修士途径,看到了阵法大开,其间金子闪烁,也是那一次,周遭人才知道了这山下一转,有数不尽的紫金。”


    若记忆无错,也是自那之后,平安镇作为“紫金镇”的声名才是彻底传扬至了五州四方。


    饮秋接上话来:“所以民间有天泽金城的说法,就是来自这儿。”


    从前在医宗,饮秋的话就不多,方才路上也没说什么,此时才开口,倒也不是弱声弱气或是过于板正,只是同往常有所不同。


    裴容见过的人不少,总觉得这人有什么心事,说话都压着一丝愁。


    “原来如此。”


    沈莫白多知晓了一分这阵法机密,便觉得这金光倒也没那么可惧。


    领路的绘世笔带他们走了一段安乐山的山道,转而停在半空之中,左摇右晃了一阵,仿佛是因为迷路而踟蹰不前。


    “师叔莫要担心。”


    沈莫白走上前去,虽是心下疑惑重重,但还是先礼貌地朝裴容说了一句。


    绘世用的次数不多,但从未出现过什么问题,眼下……


    沈莫白朝灵器施加了更多的灵力,绘世晃得厉害,但始终没有晃出个具体方向来,反而像是精疲力竭一般跌落在地。


    裴容心下纳闷,所以这还是一件空有外表,却没有什么重要作用的灵器么?


    仿佛像是回击他这样的想法,不待他质疑赵洵宁的品味,绘世突然支棱,笔端已然没入了山道几寸。不过几道呼吸间的功夫,一条裂痕横在了众人跟前。但此裂痕同方才因怪风而起的裂痕截然不同,其间所溢并非瘴气,反倒是能闪瞎人双眼的金光。


    金光所及之处,一草一木都在消融。裴容勉力撑着一丝视野,还是只能望见眨眼间遍布天地的光,回响耳畔的,是沉重的铁骑踏地之声。当金光于视野褪尽,身周是一片灰暗,他朝前走了一步,刚好踩中一个头骨。


    看清周遭的景象,裴容虽未沦至惊惧,但也不禁心下一颤。他应当并未进入什么移形大法,然而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安乐山山道,分明只剩下了浓稠的黑暗和遍布视野的枯骨。


    上一次瞥见这番景象,还是在七年之前的那场变故当中。


    在幽渊厉鬼逼近惜明山,凌云顶近乎崩裂之前,仙门合力围剿四处厉鬼邪魔,其间他和数位剑修一道入过一方幽渊。


    所谓幽渊,并非只有一处,而是多个厉鬼所聚之处,其下往往血雾蒸腾,瘴气浓沉。


    平常修士落入其间,片刻间便会被瘴气所吞噬。幽渊之中,修士会莫名与同行之人走散。独行的境况下碰上群出的恶鬼凶魔,即便是修为再高深的修士,也会有灵力不支的时候,最终迷失于阴暗之中,化作幽渊的一具白骨。


    ——


    方才有些大意,不曾想这里竟然会是一处幻象所构的地方,更没想到幻象还能蒙骗过灵器。


    果然,幽渊才能做到这一点。


    裴容微仰着头唤道:“小师侄——”


    “饮秋——”


    调息唤了几声,能听到的话方圆几里都能听到,看来这群随行的弟子并没有在此处,或者说并未进入幽渊。


    不过此地同裴容所踏过的幽渊并不相同,虽是一样的阴沉,一样的瘴气腾腾,方才分明还有莫名的铁骑落地之声,但此刻实在是阒寂得可怕。


    “难不成是绘世笔显了神通,打开了一处幽渊入口?”裴容兀自猜测,“景栩就在这里?”


    绘世原本就是因寻人而启,慕景栩极有可能就是身处此方幽渊之中。


    裴容眼皮一跳,又隐约察觉到储物袋中的动静,于是探下一手,将虚尘境拾了出来。


    虚尘镜翻滚了几周,其上的裂痕现出光来,似是在指着一道方向。


    裴容实在庆幸,这年头能指路的灵器如此之多。他将归渺召出,佩剑在他身旁浮空而立,剑气一面散尽逐渐靠近的瘴气,一面缓缓跟着他朝前而行。


    未行多远,他便看到了方才消失的金气,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缕,而后才成磅礴之势。


    逐渐在他眼前出现的并非金气,而是金石铺就的金色之途。


    玄石本就难得,这么多的金石一道出现的地方,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与此同时,他也不禁怀疑——


    难不成古阵所护的其实是幽渊,而幽渊之中恰好有金石和紫金?


    金气仍在延展,很快就临了裴容脚下,一缕瘴气横生,若不是归渺速斩一道,瘴气怕是会吞下他的一足。


    不对,这金石同瘴气相合,不能轻易触碰,这里还是一处迷障。


    意识到这一点,裴容立即持剑腾空,剑诀剑法尽数动用,数道剑影层叠而落,将金石逐渐击散。层层金气同剑气交织一处,逐渐化作了瘴气。


    此处的万具枯骨受瘴气所影响,晃动起骨身,仿佛是要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


    第37章 紫金雨(五)


    金气不久之后散尽, 裴容斩下一方瘴气,劈出的是一方清明视野。


    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河,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该是紫金镇依山傍水的那方“水”,也就是当地人所称的金河。


    金河并非金色, 只是一条普通的河, 上面也没有什么金气泛滥。虚尘镜之上的裂纹多上了一道,但其上微光未散。


    裴容轻抚虚尘镜镜面,隐约有种力量同他灵识相连,他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直觉,这镜子在破出迷障上也助上了一臂之力。


    裴容依据虚尘镜之光,沿着金河而行。此时河边正有人拔足狂奔, 迎头就要同他一撞。


    裴容侧身避开,伸手扶了险些要摔下的这人。


    此人衣着寻常葛衣, 额间冷汗涔涔, 一下顿下步子,猛然一抖, 像是惊魂未定。


    “大蛇,大蛇!”


    他一把甩开了裴容的手, 跌倒在地, 但又很快起了身, 喘着粗气朝紫金镇坊市奔去。


    大蛇?


    裴容心下一紧, 立马御剑疾速朝前而行。若说有大妖, 就算是离了些距离, 他也不应该毫无察觉才是。


    此时沿河起了团团瘴气, 中间不时还有人狂奔而来, 裴容默念数诀, 令奔跑之人身上有了层保护罩,同时助他们逃得快些。


    金河蜿蜒之处瘴气尤盛,幽绿色的数双眼在其间闪烁。


    一剑携光落去,瘴气尽数散去。只见载有九张人面的大蛇,犹如一座小山,俯视着裴容。


    果真是九头蛇。


    不过这九头蛇同以往所见颇有些不同,身形大小非同一般,其上九面均为一副五官,且蛇腹间冒着金光。


    大蛇的人面吐出长信,似是数道血鞭,劈头朝裴容落下,随他退避几步,蛇信也在不断折向,伸缩自如,其上也泛着浓郁的金气。


    归渺灵活游移,剑过之处,落下了道道剑影,起落勾挑之间,九头蛇人面齐齐发出了嘶鸣之声,将落血的蛇信猛然收回。九张人面紧紧依靠在一处,九双泛着幽绿之色的眼睛仍然在俯视着裴容,仿佛同他陷入了短暂的对峙。


    裴容这才注意到九头蛇身下有着四散的金色碎屑,受剑气所引,逐渐飘在了半空当中。


    那并非黄金,而是金石碎屑。


    那九双眼睛闪过狡黠的笑意,纷纷自口中再次吐出长信,将那浮空的金石碎屑尽数吞入腹中。


    蛇腹的金光瞬间强盛起来,很快引来了原本消散的瘴气。


    瘴气卷过九头蛇周身,化作剑身大小,飞速朝紫金镇而去。


    ——


    裴容御剑紧跟九头蛇,只见紫金镇中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蛇腹闪烁金光的九头蛇在大街小巷间游移,周身裹着瘴气,况且它身形巨大,行经之处,皆在眨眼间碾压作了尘埃。


    “竟没有其他修士。”


    裴容暗自道了一句。


    照理说,这次前来紫金镇的修士不少,当下却没有一位修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紫金镇,可谓是奇怪至极。


    一路驱散瘴气,裴容不久之后追上了九头蛇,精神聚于剑尖,剑落至蛇身瘴气,惊出了一道道浓血来。


    九头蛇的人面接连断落在地,但是眨眼间生出了新的躯体来。新生之体极像是四足之兽,成形之时又在片刻之间生出了密密的鳞甲。


    与此同时,九头蛇头断之处腾起了道道金雾,同血雾融合在一起,又很快吞噬了所有浓血。


    九张新的人面瞬息间就重生于蛇身之上,面色更加苍白阴冷,伸长脖颈将裴容团团围住,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人面之林。


    裴容纵归渺起落,将袭来的人面一一斩尽,但是这九头蛇人面新生之速较从前快上了许多倍,如此一轮轮斩下去,不知何时是尽头。


    但是他的灵力却无法一直维持方才的状态,单靠渠微九式的剑法,难以完全击退九头蛇。


    纵然是剑仙,也快要扛不住了。


    虚尘镜在他怀中隐现光芒,裴容伸手将虚尘镜藏得深了些,免得一不小心失了这重要的东西。


    不过他不禁喃喃:“虚尘镜啊虚尘镜,倘若你真有什么神通,快引些修士来搭把手。”


    说着此话时,裴容退后数步,挽过一道剑花,避开了那些掉落的九头人面所化的四足兽。


    这些四足兽已经消去了人面,通体泛起了金光,形似镇中雕在剑仙塑像旁的吞金兽。


    传闻九头蛇可吞万物,吞入腹中的东西便会化作身中一部分,但又能脱离其身,为大妖所用。


    方才那人面虽然是被动斩落而下,但依然同九头蛇灵识相连,估计是依其所念化作了吞金兽。


    吞金兽不过是寻常妖兽,专喜欢食金子,出现在这紫金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看来这九头蛇不仅喜欢吞金石,还吞下了不少吞金兽。加之蛇身巨大,若说能吞下这条街也不无可能。


    裴容扬起剑锋,心下有了猜测。


    若说原本霸山为王的是并不会伤人的吞金兽,那么近来紫金镇镇民所说的降紫金雨的神仙,该是这吞了吞金兽的九头蛇。


    享镇民供奉祭拜,九头蛇的灵力自然会比寻常的妖物高上许多,所以更加难对付。


    裴容望着数张挂着森冷笑容的人面,心下却愈加平静下来,剑身之上的血珠化作血雾散去,他衣摆拂动,剑起身落。


    眨眼间,凭空出现了七个纵剑的裴容,连九头蛇上的人面都显露出几分疑惑。


    这七道身影混着重重剑影,令其头颅粉碎消散,新生的脑袋还没长全,就又被剑气化作了齑粉。


    最终,九头蛇只能勉力新生出一张完整的脑袋,蛇身当真犹如一座静立的山,僵硬在原地。


    周围的四足兽不禁颤抖起身子,纷纷四散退去,但是由突然降临的一道剑光所阻,片刻间便化作了飞灰。


    裴容注意到这剑光,便没有收剑,只见一白衣人持剑行来。


    这人衣摆之处浮现修竹图样。腰间挂着沈宗誉牌,眉眼间一派淡漠,望见裴容的时候才皱了下眉头:“宗下哪位弟子?”


    裴容早料到不久就会碰上师弟,不过没想到是在这种时候。


    但是他方才榨干了最后一丝灵力,此时只想靠在剑上不说话。


    沈文竹见这弟子沉默不语,一双眼睛透着亮,有点儿像是从前山间的一只小狗……


    不对,这人同寻常弟子并不相同,分明是位灵修。


    他们宗门之内,还没有收过灵修。


    他想起方才这灵修犹如层浪席卷而来的剑气,以及九头蛇巨大的残尸,不觉心下一动。


    看似柔弱无力的一灵修,用剑之时却仿佛一瞬间有摧枯拉朽之势。


    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人还用的是宗门剑法。


    裴容见到沈文竹沉下去的面色,也知道他是注意到了渠微九式,所以以为他是宗门弟子,便让他速速报上名来。


    他一开口,先咳了口血出来,擦了唇角才道:“文竹,愣着做什么,快来扶我一把。”


    沈文竹手握长剑,听到他说这话,脚步略微一僵,又迅速走上前去,问了一声:“师兄?”


    裴容撑着脑袋,然后点了点头。


    ——


    裴容躺在床榻之上,迷蒙间断断续续地又做起了梦来。梦里他初习渠微九式,在破晓之时于惜明山半山腰开始习剑,临近日落才收回剑锋。


    梦中的破晓与黄昏在不停地轮换,不久九头蛇的踪影出现其间,但裴容手上的剑却变成了一把木剑。


    木剑被九头蛇的人面一口吞下,他手上才多出了一把铁剑。


    长剑斩下蛇头人面,人面落地,却变成了一把把木剑。他不再是在惜明山的半山腰习剑场,而是在茂竹剑林。周遭泥地上插着无数的木剑和铁剑,每一把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他自己身着沈宗的白衫,握着长剑冲出了剑林,忽然望见了了一道愈来愈盛的金光。


    这金光盖过视野,裴容陡然一醒。


    他灵识不稳,原本是放在储物袋中的探雪也同归渺一道,守在他床榻的一侧。此时他清醒过来,两把剑才乖乖地靠在了一旁的木柜边上。


    门外的沈文竹听闻动静,探手敲了敲:“师兄,你醒了吗?”


    “醒了。”


    裴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后颈。


    昏迷前他记得沈文竹给了他两颗医宗出产的回神丹。此时丹药发挥了功效,灵力已然恢复如初,只是身上还有几分疲倦。


    沈文竹待他应了话,才推门而入,盯着裴容很久,重重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变成这般?”


    沈文竹似是在质问他,又似是感叹一番。


    裴容朝他温和一笑:“没什么万分好,也没什么不好。”


    沈文竹沉默半晌,然后道:“慕景栩寻到了。”


    “景栩?”


    裴容不知他为何先提了慕景栩。


    沈文竹一拂衣袖,别过了脸道:“师兄睡梦间不停让我寻慕景栩,我来向你报上结果而已。”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裴容道,“其他修士呢?”


    “未果。”沈文竹给他倒了杯清水来,“宗门小弟子和其他前来此地的修士都没了踪迹。”


    他一面说着,一面拧紧了眉头。


    “那你是在何处寻到的慕景栩?”


    裴容饮下口清水,心下一阵纳闷。


    沈文竹道:“我遇上了青绾大师,慕景栩就在他的药铺之中。”——


    第38章 梦魇生(一)


    青绾大师平素不会踏出悲剑谷半步, 此时忽然出现在紫金镇,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之事,总归不是打理药铺这样的鸡毛蒜皮。


    沈文竹搀了把裴容, 裴容方才立好身,道:“青绾大师在此地还有药铺?”


    他这一声近似嘀咕, 沈文竹接着说:“不仅有药铺, 还有锻铁铺,悲剑谷虽与世隔绝,还是免不了跟外界有瓜葛。”


    这话倒是没错,毕竟青绾大师是个凡人。


    念起先前沈莫白的忧虑之色,裴容又问沈文竹:“你近来可碰上了什么事?”


    沈文竹望了他一眼,面上不见悲喜变化, 只淡漠道:“没什么。”


    裴容在心中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看来绝对是有事了。


    ——


    青绾的药铺在紫金镇的西南一角, 裴容随沈文竹走上了一会儿, 到达之时只见阿萱正在里面御物捣着药,望见他们前来, 立马走上前来,道:“裴剑仙, 沈少主。”


    阿萱扎着两股长辫, 双瞳此时并不显异色, 想来应该是青绾大师怕惹来他人异样目光, 招上些邪祟, 所以用了些法子障人眼目。


    “爷爷出去采药了。”阿萱说, “说是要去找一味草药, 叫什么来着……对, 是金合草。”


    金合草是修界公认的一种特别药草, 依赖玄石之气而生,利于驱散邪气和瘴气,常于仙门市集中被抛至高价。


    不想这附近也会有金合草。


    转念一想,此地有不少金石,金石本就是玄石,灵气充裕之地,出现金合草也不足为奇。


    裴容说:“来此处的一众仙门弟子不知去了哪里,我怀疑那安乐山古阵之下还有许多仙家未能掌握的奥秘。大师在外,怕是危险。”


    阿萱听闻此言,也不由担心起来。


    沈文竹瞧了二人一眼,然后说:“我去找青绾大师。”


    还没等裴容或是阿萱应声,他就径直离开了药铺,一溜烟就没有人影。


    “文……”裴容没来得及叫住沈文竹,“算了。”


    沈文竹离开药铺不久,裴容纵出了一枚凤翎。


    凤翎之上燃烧着凤凰业火,受灵力所纵飘至了高空之中,先锁定了一个方向飞去。


    也不知这凤翎能不能寻到沈莫白一行沈宗弟子和那群隐州修士。


    “沈少主真是没什么废话呢。”阿萱道,“我随爷爷来此地好些天,还不知道裴剑仙也在此处。”


    裴容说:“我也是才来此地不久。”


    阿萱呼了口气,颇有些失落:“谁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外面却这么多危险呢,来路上爷爷都说最好不要御剑。”


    “近来仙门御道似是出了问题,小心为上不为过。”裴容说,“不知青绾大师此行是因何故?”


    青绾能离开悲剑谷已经出乎他意料,而且还带着阿萱一道,就更不简单了。


    阿萱道:“剑仙,实不相瞒,我爷爷这两年常常在铸剑炉边累到不下心睡着,醒来时总念叨失踪多年的爹娘和姑姑,说他最牵挂不下的,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我爹娘和姑姑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离开剑阁,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说起来我也不太记得爹娘或是姑姑的模样,但是依稀想得起来他们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要好好听爷爷的话,等他们寻到自己的‘道’,就过来接我。”


    “但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阿萱惆怅地摆弄着自己的长辫,叹了口气,“虽然爷爷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们大概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转了转眼睛,异色之瞳又亮了起来:“不过爷爷说此行就是来寻爹娘和姑姑的!”


    青绾大师的一双儿女失踪,裴容也是早有所闻。早年阿萱尚小,裴容怕她孤寂,常常会到悲剑谷坐上好些时候。


    修界法门灵器众多,想寻到一个人或是一件物事,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青绾大师的儿女和儿媳是真真正正的杳无音信,仿佛无论修界还是人界,都从未有过这三个人。


    而虚尘镜究竟在指示些什么呢?


    “大师曾提过,他们或许是到了神鬼之境。”裴容道,“这紫金镇中蹊跷颇多,你们这里可还知道些什么?”


    阿萱摇了摇头:“爷爷没有多说什么。我倒也想过爹娘和姑姑是不是去了神鬼之境,但是一点证据也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但凡有人失踪,大家都会说那人去了神鬼之境。”


    她方才说着话,一缕瘴气横空而生,直将还在捣药的药杵给掀落在地。归渺在空中划落一剑,直将险些逼近阿萱的瘴气驱尽。


    此时裴容才发现那缕瘴气并非凭空而生,而是自药铺里间门帘之后散出的。


    “遭了,小慕哥哥!”


    阿萱不禁惊呼一声。


    ——


    裴容以剑气护身,先于阿萱掀了门帘,团团瘴气仿佛凝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屏界,阻了人的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之前都没有瘴气。”


    阿萱急急退后,结出了一个护身法罩来。


    瘴气不会无缘无故产生,根据仙门诸多修士走访四地得出的结果来看,幽渊之中的瘴气最盛,其次当属大妖所携。


    裴容道:“阿萱,你再退后些,我过去看看。”


    灵力周转,剑气愈盛,似拨开迷雾一般探出了一条道来,不久之后出现在他跟前的是一方内室,慕景栩双目紧闭,躺在床榻之上,身上正缠着瘴气。而这缕缕瘴气竟是由心口而出。


    仿佛有着一只无形的黑手,正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但是此地分明没有大妖,也并非什么幽渊入口。而瘴气包裹着慕景栩的身躯,却并未造成丝毫的腐蚀,才更是令人惊讶之处。


    裴容朝身后一望,只见瘴气在他身后结成了一道屏障,阿萱的身影若隐若现于这屏障之后。


    “裴剑仙,你可要小心呐!”


    不过她的声音倒是能够传过来。


    裴容应道:“你也小心,护身之法不要松懈。”


    他话音方落,只觉有一股强压自颅顶倾泻而下,令他不禁微微垂了头,但是很快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又迫使他抬起头。


    “景栩?”


    裴容望着眼前分外反常的慕景栩,只见他双目赤红,心口瘴气化作了周遭迷雾,一袭青衣陡然也变成了赤色。


    握着归渺的手陡然收紧了几分。


    裴容电光火石间想出了数种不伤及慕景栩而将其制服的法子,但是此时双瞳尽显妖异的慕景栩忽然勾唇而笑,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一松。


    好时机!


    裴容心中正是这么想着,但慕景栩很快又捏上了他下巴,另一手转而抚上他后脑勺,下一刻灼热的鼻息已经同他的呼吸难舍难分。


    剑仙的剑本不轻易脱手,此时却“哐当”一声落了地。


    纵然是在除九头蛇之时,他也不会如此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分明灵识还可操控,但是身体却无法挪动分毫,竟是在此进犯之下近乎窒息,而鼻尖却涌动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


    待慕景栩两手转而轻捧起他面颊,势要彻底撬开他齿关之时,裴容脑海中陡然荡过一阵清明,将归渺召回手中,剑光大盛,周围瘴气退出一尺,慕景栩重新闭上双眼,也撤身了半步。


    裴容一手握着剑,一手捂上自己的嘴唇。


    他一张脸烫得可怕。


    从前在外游历那么长时间,他也未曾遭遇过这样的“意外”。他一时喘息难止,好不容易才定了神。


    剑气一扬,瘴气又退开了几层,裴容默念了一会儿清心诀,却是颠三倒四,乱成了一锅粥。


    他于是放弃了清心,转而全神贯注在一把剑上,剑式一起,周遭瘴气去除,让逼近慕景栩心口的瘴气归入了锁灵袋之中。


    ——


    瘴气一解,阿萱一时还不敢去了护身法罩,只小心翼翼地顶着法罩上前。


    裴容将慕景栩置于床榻之上,心跳却还是未能完全缓下来。


    阿萱见他面色有异,便问道:“剑仙,裴剑仙,你没事吧?”


    裴容说:“没事了,瘴气都解了。”


    他垂下眼眸,盯住了封有瘴气的锁灵袋。


    这瘴气自慕景栩心口而出,不是心魔,就是梦魇。


    或者说,正因为是心魔,所以才会成为梦魇。


    心魔不可小觑,锁灵袋只能压住一时半会儿,于是他拿出了储物袋里的几样灵器,为锁灵袋护持,免得心魔再次化作瘴气复出,产生什么危害。


    阿萱一脸担忧地问:“剑仙,真的没什么事吗?”


    裴容抬起眼:“自然,现下已无事,护身之法也可以去了。”


    阿萱指着他的脸说:“你的耳朵和脸都好红啊。”


    难道剑仙中了什么瘴气之毒?


    可是无论是因为什么产生的瘴气,一沾染上都是腐蚀肉.身,没听闻还会令人面红耳赤,连嘴唇都变殷红几分的。


    裴容干咳了一声,道:“方才用了些剑招,现下身体有些虚,大抵有些体力不支,头脑发昏罢了。”


    他心中重复了几遍这话,以使自己也信了这胡诌。


    “可是因为景栩的病症,大师才去寻那金合草的?”裴容转了话题,“他身有瘴气,金合草确实有用。”


    阿萱说:“的确如此。但是先前那瘴气并没有出现过,只是爷爷说小慕哥哥为梦魇所困,怕不只是一年两年了。”


    她对裴容方才的说辞信以为真,道:“我先去给您煎些草药回回气血。”


    裴容此时心神初定,朝慕景栩眉心汇去一缕灵力,助他安神。


    收回手之时,他的目光又落在那锁灵袋之上。


    梦魇,他的梦魇会是什么呢?——


    第39章 梦魇生(二)


    裴容拾起装着梦魇的锁灵袋, 一时陷入了沉思。


    慕景栩小时一直生活在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惨遭魔宗洗劫的变故,后为他所救。


    若说这孩子有什么梦魇, 应该是小时的这段回忆才是。


    他如是猜测,彻底稳下心神之后, 才将双指探上锁灵袋, 沉下灵识,想要一窥究竟。


    识海之中的确出现了当年发生在慕家村的血海,但是很快血海散尽,裴容所能望见的是无数魂灵自尸身上一一涌出,他们并未远逝于天地渺茫,而是忽然三两围成了无数个圆圈, 数道魂灵逐渐成为一道,如此重复重叠, 最终化成了一星光。


    这星光穿过无数具尸身, 落在了一个瘦小的孩子身上,于是那孩子周身猛然颤抖一瞬, 然后呛咳出一口血来,双眼间藏下一缕赤光, 过后才是茫然。


    这难道是……


    裴容早年听闻过炼魂之术, 此术常出现于临近神鬼之境的地界, 是少数欲走邪道的修士利用他人魂魄炼就灵器, 从而助长修为或是追求长生的法子。


    但是慕家村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 况且, 什么人会在慕家村被血洗之后, 使出一个炼魂之法, 将所成负于一个孩童身上?


    ——


    “师尊……”


    慕景栩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方抬起眼皮,就看见了裴容关切的眼神,所以不禁又闭了闭眼睛,心想这定是个幻觉。


    裴容收了灵识,凑近了些,小心地唤了一声:“景栩?”


    慕景栩复睁开双目,眼神微有一瞬的涣散,重新看清裴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仍在发红的耳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紫金镇内狂风骤起,他破开一方瘴气,梦魇却横生,于是刻意同沈宗和隐州的修士分道,恰巧遇上了途径此地的青绾大师,之后却是人事不省,不想醒来就能望见裴容。


    “师尊,我……”


    他好像做了一个长梦。


    裴容静待着他继续说,不过慕景栩的目光在他唇上游移了一瞬,忽然间那忘记了什么的感觉便被一瞬间抚平。


    他心中的一缕道不清说不明忽然云开见明。


    “我在梦里,好像有对师尊不敬。”


    裴容原本神态自若,听到“不敬”二字却也眼神飘忽起来,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是被近在咫尺的慕景栩逮了个正着。


    这话原本只是试探,此时却因为这反应落下了真。


    裴容将话绕去:“梦里有什么怎么算数,再说你平日算得敬么?”


    虽然他早就想要数落一下慕景栩,但总也不是现在。四处仙门风气日益开放,何况念及徒弟大了,倒也不能完全由着他训。


    “不算么?”


    慕景栩反问他一句,大抵是因为梦魇而生的瘴气祸害,面容显得欠上了好几分血色,此时装出来的委屈都难免带上了几分憔悴。


    “罢了,不和你计较这个。”裴容道,“好生歇息。”


    “师尊对那梦魇不好奇吗?”


    慕景栩虽然转口提及了梦魇,但是满眼写着“你怎么不多关心关心我”。


    裴容说:“我看到了。”


    慕景栩一脸不相信:“我都看不清,师尊看清了?”


    “看到未必就是看清。”裴容回想起方才所见,“怎么你自己也看不清?”


    梦魇常为真实发生过的事,即便因为成了魇,也是脱胎于过往惨痛经历,但不应存在其宿主看不清的状况。


    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所以才会更加恐惧。


    “那师尊还是不清楚。”


    慕景栩轻声道了一句,却像是放心的模样。


    裴容说:“你高兴个什么,梦魇不清,师尊如何找出办法去除这瘴气?”


    他难得真的发愁起来,恰巧此时虚尘镜复一亮,裂痕之光忽明忽暗,仿佛是因他的愁一道愁了起来。


    裴容随后起身,将身藏的虚尘镜拾出来瞧上了一眼,本是想递近些给慕景栩观上一观,但是脚下一滑,竟是当头栽到了盖被之上。


    “师尊,你是故意的么?”


    慕景栩憋着笑。


    堂堂一代剑仙总也有端不住的时候,譬如现在,谁知道他还能有真不小心滑了一脚的时候。


    裴容很快起身,指尖却不知何时被划破了道小口,血正落在虚尘境之上,由缝隙舔舐了个干净。


    这一切只在几个瞬息之间,被二人瞧了个清楚。


    慕景栩没理会这镜子,倒先搂过了裴容,将他的手凑近了些。原本的小伤口眨眼间变成了一道长口,仔细一看,走向竟同虚尘镜上的裂痕极其相似。


    殷红的血滴不停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显眼。裴容没来得及收回手来,指尖很快触及一丝温润。


    慕景栩念过一道字诀,一缕青光绕过伤口,不过瞬息功夫这渗血便止,虚尘镜也复归平静。


    “裴剑仙,药汤……”


    阿萱端着药汤正准备掀帘,只见裴容正坐在床榻之上,背影恰好挡住了慕景栩的脸,但二人一人搂着另外一人,实在亲昵。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已经闪过了数十种猜想,竟是在门口看愣了。


    这时慕景栩撒了手,裴容这下真正起身,还没开口说话,只听到阿萱说:“裴……小慕……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此时只想脚底抹油,“嗖”一下消失,脚步当真跨出去了几步,又想起手上端着药汤,遂折返过来搁下了药碗。


    ——


    一番闹腾之后,青绾大师随沈文竹回到了药铺之中,自储物袋中拿出了好不容易寻到的两株金合草。


    在他们后脚挤进药铺的,是凤行雨。


    “让我看看是谁病了?”凤行雨的清亮声音穿帘入室,“紫金镇的人怎么那样,金合草本来就难寻,差点儿连安乐山都进不去了……”


    裴容同慕景栩走至药铺大堂,只听得凤行雨继续叽里咕噜地道了一番紫金镇人的不是。一旁的沈文竹一面用茶碗盖拨着茶杯上的浮叶,一面冷淡地翻了个白眼。


    “……紫金镇的人实在是气人至极,偏偏还说仙门人坏了仙山灵气。”


    凤行雨气得两腮帮都鼓了起来,阿萱见状只想笑。


    据说四处来的修士十分吃力不讨好,本是想探个紫金雨的虚实,倒是触弄了当地人的禁区,数落他们惊扰了“神仙”,导致紫金雨都落得少了些。与此同时,安乐山上落下了不少惊雷,整座山在前些天隐隐发颤了一阵儿。


    于是,镇民差一点儿就直接将他们轰出了地界。


    裴容抛出凤翎,本是想寻沈莫白一行和隐州的修士,却刚好碰上了凤行雨,引他找到了青绾大师的药铺。


    “紫金镇是最初出现御道有险之处,仙门人不会撤。”裴容道,“而且,现在又出现了九头蛇,性命总比金子珍贵。”


    大妖现世,凡人赤手空拳,更易被大蛇吞入巨腹,此时绝不会提着扫帚赶仙门人离开。


    更令人在意的,则是仙门一直要寻的南州厉鬼也在此处。


    青绾道:“九头蛇降世,是大灾之象。只是南州四地都出现了不少九头蛇,怕是有人造出的邪物。”


    先前慕景栩便猜测过,有人在养九头蛇,四地出现的众多九头蛇形貌有不小差异,且有的喜吃人,有的爱吞金丹,同记载中的九头蛇并非是同一物。


    他们都只出现于南州,可为什么是南州呢?


    裴容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着急的,是赶紧找到没在的那群人啊。”凤行雨碰了碰沈文竹的胳臂肘,“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你们宗里的人不少吧。”


    沈文竹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凤行雨习惯了他的爱答不理,然后道:“方才我探了一探,四地修士应该都被困在了安乐山境内,这地方也是够奇怪的。”


    裴容想起了先前因绘世笔震出的裂痕所入的一方幽渊,说:“那地方有些蹊跷,底下是幽渊。”


    其实他也说不清是底下还是上面,毕竟又有幽渊又有古阵的地方,不可以常理揣度。


    “幽渊……怎么又是幽渊?”凤行雨道,“不久前才出现过!”


    沈文竹说:“幽渊既出一处,便会有第二处,第三处……”


    这倒是不假。


    裴容见沈文竹眉头都拧了拧。


    青绾捋了捋胡子说:“近来或许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他平日从不危言耸听,此时也难免担忧起来。


    裴容这时道:“当务之急,确实是需要将各方弟子从安乐山中带出来才是。”


    安乐山中变数太多,多留一刻,又不知是出现幽渊还是九头蛇了。


    “景栩,你留……”


    “我不留。”


    裴容本想将他留在药铺中等着他们,慕景栩干脆回绝了他。


    慕景栩又道:“我已经没事了。”


    阿萱手上还拎着金合草,这时赶忙道:“瘴气解了,的确没什么事,我将这草药化作丹药,你们都可随身带上几颗。”


    她说着便动起手来。


    ——


    随后,青绾大师带着阿萱,继续寻着线索,去寻自己的一双儿女,暂且同裴容一行告了别。


    金合草的丹药经阿萱之手很快炼好,准备入安乐山境内的人随身都带上了几枚。


    裴容将虚尘镜重收入储物袋之时,只见其破损的镜面上,正浮现着一张脸,时而是狐面,时而是张貌美女子的面容,待人想要看得更加真切的时候,那面容就疏忽而逝——


    第40章 厉鬼出


    裴容再次定睛看了看虚尘镜, 其上裂痕吞了血,此时不见任何血迹,只映着天光, 镜面之材质显出了几分晶莹。


    传闻中嗜血的灵器大多都是杀气腾腾的凶器。虚尘镜虽然没到嗜血的地步,但是隐隐有此迹象。


    “师尊, 怎么了?”


    慕景栩此时面色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裴容放心了些,听得他一问,才真的将虚尘镜收回了储物袋之中。


    “没什么。”裴容说,“方才上面好像闪过了什么女子的面容。”


    无论如何,这镜子同他缘分不浅。只是这女子又是谁?或许是这镜子的原主?


    慕景栩问:“噢?女子?生得如何?”


    “大概是位狐修,生得十分艳丽。”


    裴容如是道。


    “师尊喜欢艳丽的?”慕景栩接着问, “早年听闻师尊更喜清丽脱俗的。”


    “你听谁说的这些话?”


    剑修中能登凌云顶之人算是走向了两个极端,一端算是将自己埋进了无情道之中, 独来独往, 陪着一把剑过日子,一端则是双宿双飞, 是惹得修界人人艳羡的伉俪情深。


    裴容早年确实被人缠着问过是否有同其他修士结为道侣的想法,那时的仙门说的道侣同起初不同, 基本是指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中的那个人, 并非是平日习剑常约的一群剑友。


    他自己没有细思过这个问题, 于是回答的也是囫囵。问的人没那么轻易放过他, 缠到最后得出了个更加囫囵的“清丽脱俗”来。


    慕景栩道:“忘了是谁说的, 不过好像很多人都提过。”


    他见裴容没应他, 于是又道:“虚尘镜中所现不过是过往景象, 映过镜中的东西都有可能不时出现, 师尊何必在意。”


    虽口中这般说, 但慕景栩心中也十分明白,裴容之血能唤得镜中之景,渊源不可谓不深。


    “景栩……”裴容暗自思索了一阵,“你说我从前会不会就是个狐狸?”


    他这么一说,许久未露的狐狸尾巴现了踪迹,慕景栩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然后道:“师尊从前或许是,但比现在藏得好多了。”


    裴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况,在尾巴被慕景栩薅了一手之后神色淡然地收了回去。


    凤行雨见怪不怪,但是沈文竹恍若遭遇晴天霹雳,原本寡淡的面容僵硬了几分,无法接受师兄生出了一条活生生的狐狸尾巴。


    “文竹兄,且放宽心。”


    凤行雨拍了拍沈文竹的肩头,眼神里仿佛在说“不必惊讶,我知道你也想薅。”


    沈文竹掀了下眼皮,并不想搭理他。


    四人随后御剑,重入安乐山境内,绕山道的时候谨慎了几分,放缓了前行的速度,直到望见了孤零零立在裂痕之上的绘世笔,方才起了个护身法罩驻足。


    在外处瞧不清,此时他们顿下脚步,立在灵器之旁,才望见安乐山境内的瘴气重重。


    瘴气并非是自裂痕之处悄然而生,反倒像是自四面八方而来,说不清源头究竟在哪里。


    “绘世尚在此处,那群小弟子到底去哪儿了?”


    裴容见灵器毫无反应,仿佛此处光景已然凝固良久。


    慕景栩道:“绘世有寻人之效用,既是师叔所有之物,师叔不妨试试?”


    说起慕景栩和沈文竹,早年就没见上几面,因为这事,裴容还被赵洵宁等人嘲弄过是不是太金屋藏“徒”。


    他头回带慕景栩走访沈宗,见到沈文竹的时候,慕景栩便躲在了他身后,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


    裴容起初只当他怯生,或是还未从慕家村的阴霾中完全恢复过来,也不勉强他要大大方方地站在跟前,只是对沈文竹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沈文竹当时开口问道:“徒弟?根骨如何?”


    “啊……倒是忘记探了。”


    裴容挠挠脑袋,还真是给忘了。


    其实也不是他不小心忘了,只是时日久了,他觉得根骨如何也并不重要,毕竟他没有要培育出下一代大剑宗的雄心壮志。


    “那师兄为何收他?”沈文竹因为前两个弟子,也清楚了他收徒弟的德行,“又是救了个人?”


    裴容点了点头,遂又摇了摇。


    沈宗收徒想来规矩严明,每一位弟子都需要经过层层筛选。


    他救过不少人,也不见得个个都要收做徒弟。


    所谓机缘巧合,一念之间,很难用只言片语说清。


    他见师弟面容微僵,于是说:“兴许是他生得可爱吧。”


    此时慕景栩才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同沈文竹对视。


    “眼睛特别亮不是?看着就聪明。”


    裴容没话找话说,沈文竹却只叹了口气。


    后来慕景栩就病上了好些天。此后,裴容同三位徒弟大多时候都待在他自立的桃阁之中,鲜少外出见什么人。


    至于这些年,二人有没有什么交集,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听得慕景栩叫上一声“师叔”,他竟还觉得有些新奇。


    ——


    沈文竹瞥了慕景栩一眼,掌心微聚灵力,绘世之上由莹润白光环聚,但是却并没有挪移半分。


    即便沈莫白能操控绘世,其主还是沈文竹,没有操纵不了的道理。


    此时要么是灵器坏了,要么是此地瘴气干扰了灵器同天地气息的交映。


    绘世原本是寻慕景栩的,循着这灵器劈出的裂缝,裴容确实找到了人,可是底下幽渊迷障重重,同行的一大群人却不知落到了这瘴气的哪一处。


    沈文竹见绘世毫无反应,于是收回了灵力。


    “怎么回事啊?”凤行雨道,“这是不是赵洵宁送的那个灵器,我就说中看不中用!”


    他说罢都想动手将绘世笔直接拔.出来,但是灵器似乎被他的话激上了一通,顿时抖擞起来,竟是自行离开了裂痕,但在一瞬间折为了两半,算是废了。


    “……”


    众人沉默一阵之后,周围忽有惊鸟之声,只见百鸟飞越高空,皆像是要自投死海一般,直直坠入浓重的瘴气深渊之中,因疾飞而下,翅翼于凌空间闹出簌簌声响。安乐山境内一阵阵地动山摇,灵气不稳。


    随着山道倾斜,周遭景象也像是天翻地覆了一阵,虽然早有预料,裴容还是难免被颠了个七荤八素。


    慕景栩探手来扶稳了他:“师尊,没我跟着还是不太行。”


    他倒是一点也不惊慌。


    一旁沈文竹翩然落地,凤行雨摔了个四仰八叉,说:“你们几个,倒是关爱一下仙门同僚啊。”


    慕景栩直接掐了个诀,令他立即鲤鱼打挺式起身。


    周围仍然瘴气深沉,然而一行人的到来像是惊扰了此处累积良久的瘴气,他们朝着沈文竹灵识所感的方向行了几步,瘴气略微散了些。


    除却瘴气,周遭有不少枯骨,同裴容先前所见并无太大差异,但是没过多久,一片林木在瘴气迷蒙当中若隐若现。


    走近了些,林木之态显得更加清晰,长枝之上寥落开着似荆桃的花,树木之上隐有人面五官,仿佛察觉到外人靠近的脚步,疏忽间睁开了双眼。


    “这是……”


    凤行雨不禁瞪大了双眼。


    裴容缓缓道:“樱仙木。”


    这林木分明就是樱仙木,可是他们早年从未听闻,樱仙木会生于幽渊之中。


    这片樱仙木林并非迷障之景,其林野之广,并不亚于南州已然由不知何处而起的火焰烧为枯朽的樱仙木林。


    “就在附近。”


    沈文竹顿下了步子。


    他话音方落,原本宁静的木林间忽然掠过极其古怪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兽类掠过草木,又混杂着筋骨活动的声响。


    “小心。”


    慕景栩方才道,一道青影就出现在他们跟前。


    这明显是飘散的魂灵,但是抬袖横扫而来的瘴气可不是寻常魂灵的水准。


    那分明是厉鬼。


    随着这道青影出没于此,自天落下了无数道影子,他们一个个都属厉鬼,,然而却同之前的厉鬼并无相似之处,一个个跟什么凶神恶煞八竿子打不着,有男有女,都面相周正,反倒是像人。


    此处虽为另一方幽渊,但灵力并没有收到压制。生于此处的樱仙木林虽是五官有所异动,但更像是局外之物,平静地望着厉鬼逼近。


    裴容抽剑而出,剑落之处,激起了层层浮尘。


    随后浮尘之中破出了几十道剑光,逼近的厉鬼只觉大风掠过,身形却已被斩成了数段。


    然而,厉鬼的鬼生十分顽强,不过瞬息之间,七零八落的魂灵已然重新聚集成了整体,再次迎面而上。


    四柄剑的剑光相交,配合有度,厉鬼虽然难以彻底消灭,但是大部分渐渐脱离了木林的范围。余下的厉鬼似是执念深重些,反倒是越打越来劲儿,甚至能利用身周瘴气挡下剑击。


    但是时间稍长,厉鬼不知对沈文竹有什么偏见,不论身形是男还是女的厉鬼都纷纷扑向他,视其余之人为无物。


    “耗下去不是上策。”裴容说,“先离了这儿的木林再说。”


    他这么一说,凤行雨使出一道火诀,让厉鬼退出了几丈,然后率先朝来时的方向而去。沈文竹撤身,裴容和慕景栩紧随其后。


    但是他们临到木林边缘,却见不少原本散落各处的枯骨聚合至一副副骨架子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肉.身。


    长成了“完好”之人的枯骨艰难地走正了步子,口中喃喃道:“新……新鲜的……”


    “新鲜的?新鲜的什么?”


    凤行雨跑在前面,头一个碰上枯骨大军,立即挥出了一剑,听得枯骨开口说话,退后数步,一溜烟躲到了裴容身后,被慕景栩冷瞥了一眼。


    “新鲜的……新鲜的……”


    这枯骨一边生长着血肉,一边还在不停地发出嘶哑的声音,不过片刻,已将四人团团围住。


    慕景栩道:“大概是新鲜的食物,不知我们几人谁最可口。”


    他一面散着渊越上的瘴气,一面道。


    “这么多怪物,他们的确是要吃人的。”


    凤行雨倒像是真被慕景栩所说的话给唬住了,面色一阵一阵地惨白。


    裴容心神聚集为了一点,却因他这句话散了散,道:“你怎么胆子这么小?”


    凤行雨说:“你们难道没听过那个故事吗?”


    “故事?”


    “关于樱仙木的另一宗传闻。”


    凤行雨说及传闻,面色更是一瞬间煞白下来。


    然而沈文竹不屑道:“白骨化人身,不过是魔宗用过的雕虫小技。”


    说罢,一剑将来袭的枯骨震了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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