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害怕
不夸张地说, 有那么一瞬间,清水音空感觉宫侑从自己身边闪现经过,随后爆发出宛如龙卷风般狂暴的力场, 与宫治面对讨打的双胞胎兄弟自动开启的防御性反击力场恶狠狠地撞在一起,响起一道长长的、难听程度堪比指甲刮玻璃的“吱——啦——”声。
……看来脑子被前几天看过的超能力战斗漫画侵蚀了。
还有, 那不是什么力场碰撞的声音, 是两个人连带着一张沙发滑出去在地板上刮出来的声音。
清水音空捡起宫侑好好放在沙发上结果又被他自己弄得掉下来的大玩偶,嫩黄色的鸭子脸上挂着黑布剪成的墨镜,使整张脸变得很嚣张。
拉开墨镜后,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好微妙的鸭子。
他把墨镜放下来,暂时没找到该往哪里放。
但是,用手提着脑袋很奇怪。
如果像宫侑揽人那样揽住脖子也很奇怪, 简直像在威胁这只鸭子一样。
夹住腰部的话它会面朝地板上下半身往下垂吧, 毕竟大小摆在这里,还有两条腿,整体有那么长, 也好像有点怪怪的。
最终,清水音空两手托住鸭子的翅根处, 像举一个小孩子那样, 将棘手的鸭子举到胸前。
忙完这件看似没用实际上也没什么用处的事情,他心里那种一直以来欺瞒宫侑的不安和心虚终于被撞破了、报应来了、天都要塌了的恐惧感,稍微好了一点,但依然叫他浑身发冷。
他重新把视线放回正在打架的两人。
战场已经从沙发转移到了地板。
运动系男子高中生的灵活程度和力气不可小觑。
虽然打起架来除了长年累月的经验外毫无技巧可言,和互殴王八拳没什么区别,但威力大到沙发被无意中一脚蹬歪撞上茶几, 茶几摆放的物品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清水音空不是负责劝架的那个。
此刻却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
宫双子打架往往伴随着大量吵架,简直像在表演漫才, 或者是漫画里两张狰狞大脸然后飘满文字对话框台词密度超高的整页大图,翻旧账程度能从当下吵起来的问题翻到小学时侑偷吃了治午餐的苹果块。
这次却过分安静了。
安静到像是和以前所有打起来的原因都截然不同。
不是作业本被改名字偷走,一句话不对头,零食被偷吃,打球时状态不好失误丢分……
是更严重的事情。
只有肢体语言在“交流”的安静,让清水音空有点喘不过气的错觉。
他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玩偶,被指尖陷进去的触感唤回神。
侑来得很突然。
不然约定好这个时间侑会来的话,他也不会和治私底下一起玩游戏。
……不过迟早会被发现的。
说实话,能过这么久,清水音空还有点惊讶,甚至以为侑真的跟他恢复到并不那么密切关注他行踪的普通朋友关系了。
那么,侑既没有跟他约好,也没有告诉过治,突然跑过来,还带了这些对侑自己来说三分之二用不上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种不同寻常的程度,就和开学那天开门见到一个精心整理过外形、为他准备了早餐和午餐的治一样。
正如治和侑现在不同于以往打架的气氛。
因为这不是发现自己兄弟和另一个好朋友背着自己关系不同寻常,带着被瞒住的不满与啼笑皆非感的打闹。
而是一个决心放弃艰难维持的朋友距离的追求者,与另一个撞破后发现对方早就走出去很远的追求者之间的交锋。
如果侑是真的想当朋友,那种自己真的在两个最重要的朋友间有所偏颇还被发现了的难以言喻的心情,倒是能减弱一些。
对待朋友和追求者态度有所区别,本就是正常的。
但侑不是。
不能再打下去了。
别的事他劝不劝无所谓,是宫双子彼此之间的矛盾,他相信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也是他们处理问题的一种方式。
但为这种事受伤,简直是在为他的错误买单。
在宫侑拽住宫治衣领准备用额头去撞时,清水音空眼疾手快地鸭子玩偶的脑袋塞进了他俩的空隙间。
宫治宫侑都被闷了个正着,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滞。
清水音空吸了口气,让自己声音保持平静:“也许不该是我来说这句话,但请冷静一点。”
片刻后,沙发茶几重归原位,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好好放回去。
始终在充当背景音但并未给现实版本的格斗场面增加热血感的游戏也保存存档后关闭了。
宫侑嫌弃地拍了拍鸭子玩偶的后脑勺——那里印过宫治的脸,毛绒被蹭乱了,然后重新放回沙发上,以一个坐着的姿势。
他双手环胸,表情很臭,眼神凝在脸色有些发白的清水音空身上:“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搞在一起的?”
清水音空把游戏手柄收回盒子里,“……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宫治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从音空家搬出来之后。还有,别一副捉奸丈夫的语气,我们本来就没有必要背着你发展关系,是你脑子缺根筋,居然一直没发现。”
宫侑装不下去镇定了,几乎气得要跳起来,颤抖的手指着宫治,又指着清水音空:“你、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虽说是被控诉了,清水音空的安心感却莫名地回来了。
从宫侑和宫治打起来时就沉甸甸压在心脏上的恐怖感慢慢消退。
他不怕侑生气、指责、索要“赔偿”,这是他与宫双子相处这么多年最熟悉的模式,也是他们朋友关系的体现。
他是在怕……
清水音空垂眸。
他是在怕宫侑真的为此非常伤心非常难过。
那么,不管宫侑之后做什么,怎么做,他都会为自己造成了这样的悲伤感到十足的绝望。
宫治冷笑,拆穿了宫侑的心思:“你是讨厌我先追求音空,还是讨厌先这么做的人不是你自己?你今天偷偷跑过来也没告诉我吧,还特意买了礼物,想来干什么?”
“你们都没在一起,管我来做什么?”宫侑调转矛头,“音空!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肯定不是更喜欢他对吧!这头蠢猪一点都不好,他这个学期天天要上好几次厕所,一下课就跑去上厕所,肠胃肯定有问题,一天要拉十吨——”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诋毁兄弟的话猛然止住。
“你们!”
宫侑才知道自己蠢得多彻底,错过了多少事情。
“音空,你不能这么对我!”
清水音空被捉住双肩使劲前后摇晃,视野里全是宫侑那张咬牙切齿又悲愤的大脸,脑浆都快被摇匀了。
治的确用这段时间的相处改变了自己的定位,也变得更具有存在感。
可在可能造成侑的悲伤难过之前,无疑是侑的心情更重要。
“和朋友不一样,这是跟追求者的相处方式。”清水音空抓住宫侑手腕,终于停了下来,直视着那双情绪复杂却像正在捕猎咬住猎物不肯松口一样的眼眸,认真道:“治在追求我。”
“明明一口答应要搬走的是他!”宫侑还是不爽,“我只是想等你高中毕业后再追求你,但太难受了,这个学期我们变得跟陌生人一样,你都不会主动找我!”
宫侑知道以清水音空直白的思维模式和人际关系处理方式,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问题出在阴险的阿治那里,而不是音空喜欢阿治,和阿治联手排挤他。
确认这点,宫侑心里始终绷紧的弦终于放松下来,才发现握着清水音空肩膀的手在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其实很害怕。
发现音空跟阿治那么亲密的时候,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有大喇叭在宣告:音空选择了阿治,不要他了。
以后,音空会跟阿治成为情侣——或者已经是了,他们会有完全不同于朋友的亲密,阿治能光明正大和音空一起住,而他,就是那个永远被排除在他们之外的人。
他和音空还是朋友,和阿治还是双胞胎兄弟,但永远也无法再和音空拥有等同于阿治那样亲密的关系,还要保持好距离,接受自己会被这样的亲疏关系一步步赶走的现实。
虽然很不道德,但宫侑在被叫停的一瞬间已经想好了。
哪怕接下来阿治和音空会向他坦白他们的情侣关系,他也绝对不会放手的。
他不接受音空的偏心,不接受音空比喜欢自己更喜欢阿治,不接受以后要离音空远远的,不接受把音空的未来全部托付到阿治手里。
他会像鬼一样缠着音空的。
……还好,还没到那一步。
虽然他不会放弃,可是他会伤心。
还好他没有被丢下。
清水音空很想说要是哪两个陌生人每天相处时间像他们这么长,聊天互动也跟疏远沾不上边,那“陌生人”这个定义大概出什么问题了。
说得也太夸张了。
但现在不是需要指出这些事情的时候。
深谙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的宫侑控诉完,紧接着眼神灼灼道:
“我今天就是来向你表白的。音空,我喜欢你。你听我分析,阿治追了你快一学期都没追到,说明你不喜欢他。所以,你喜欢我,你在等我来告白啊!很好,我们在一起吧!”
清水音空视野里,惨遭宫治拉住后衣领拽开的宫侑的脸消失了。
宫治毫不留情:“厚脸皮也要有个限度,数学老师听了你的逻辑当场就能晕过去。你要不要问问在音空心里谁离恋人的位置更近?”
“那我也要追音空!”宫侑挣扎起来,抓着清水音空的手不放,“音空,你不能偏心,阿治和你这么相处了多久,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阿治要和我一样保持朋友的距离!”
清水音空对上宫治的视线。
宫治唇线绷紧,显然不太愉快,但没有摇头,也没有说什么反对宫侑的话。只是用手指按了下嘴唇,动作很快,像是无意间擦过,却无法令人忽视。
那个也许不能说是吻的吻,一切的开端。
他们当下没有背着宫侑好好交流的机会,清水音空明摆着太过担心伤害到宫侑。要是宫侑现在掉几滴眼泪,宫治估计清水音空什么都顾不上立刻就会答应交往。
虽然是给阿侑的,但和给他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宫治能接受他又和阿侑被端水了,但也不是无底线的让步。
清水音空想了想,对宫治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是朋友的时候,各自性格不同,为人处世方式不同,做出的事情也是不一样的,只是在特殊的部分需要一碗水端平。
之前的关系里,吻自然属于特殊的部分。
两个人都是追求者时,在被追求者并未拒绝而是默认的暧昧关系中,吻就不属于特殊的部分了。
他没打算把这个吻“还”给宫侑。
不然,难道这段时间和治相处的所有记忆,他都要一比一在侑身上复刻一遍吗?
不可能的。
清水音空本就是想补偿宫侑,不想看到宫侑难过,但也不想看到宫治难过——如果答应了交往,就太对不起治了。
难怪治要出来打岔,现在这样最好。
他答应了宫侑:“好,我会做到的。但朋友间的距离,不能和你这段时间一模一样,每个朋友相处方式都不同。”
“反正我才是特别的,他要离你远点。”
“理论上没有错。”
宫侑立马支棱起来,以获得补偿者高高在上的口吻,居高临下地把涂完药的宫治驱赶回家,还用的是赶小狗一样“去去——”的语气。
清水音空:“……”
这次要是打起来,他就不拉架了。
宫治不爽地忍了。
哪怕暂时从追求者位置下放,他仍旧习惯在清水音空面前不单纯是认识多年的朋友的模样,拉开一点距离才能产生更强的吸引力。
也会更注意自己的形象些,并不想再来一架明天两个人当着音空的面被教练拎出来训。
碍眼的家伙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宫侑兴致勃勃地给清水音空介绍起自己买的礼物。
花是以前音空和奶奶一起养过的品种,据宫侑所说,连花色都是一样的。
等开花之后,他们还能一起看。
鸭子玩偶适合放在任意地方,还可以在天气合适的时候用来放在后院走廊上充当枕头,晒着太阳睡觉。
排球是清水音空未来唯一的最喜欢的排球职业运动员送的。
是未来黑狼队重要成员出道前特别贵重的初次签名——排除掉宫侑练过的N张签名,以及上辈子签过的签名——还有要清水音空一辈子看他打排球每场比赛都要来为他应援的to签,一定要好好珍惜。
不过也不用太珍惜,不用供起来天天擦拭灰尘献上鲜花美食清水,想拿来正常使用也没关系。
他以后还会送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很多个的,直到他老掉牙到打不动排球了还会送的,所以音空要一直看着他。
清水音空觉得,这to签还是很给人压力的。
倒不是说他会喜欢上别的排球运动员,或者不去看宫侑的排球比赛,但时间漫长到一辈子的话……
“我会努力的。”
“那要一直努力。”宫侑把排球塞到清水音空手里,非常认真:“如果觉得累了,告诉我,但是哪怕累了也要努力。因为我对你很重要,对吧。”
清水音空被这样的眼神看得耳后发烫,有种自己才发觉的弱点先被人剖析出来的羞耻。
他今天所产生的情绪,其实远超他自己预料。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会为了瞒着侑感到心虚而已,那更像是一种明知道将会面对侑的吵闹和抗议还是因为当下的逃避做出不恰当选择的心虚。
但实际上,远比心虚要沉重太多,重得他快要无法保持冷静。
他在害怕自己让侑觉得被丢下了,被背叛了,因此愤怒、悲伤、痛苦。
他以前并不会考虑这些事。
一是他不觉得自己会做这样的事,距离和分寸他一向把控很好。
二是他不觉得他作为朋友有做错什么,如果他做的都是对的,那对方自己产生了过量的情绪,不在他需要负责的范围。
现在不一样了。
是侑和治离他更近了。
他们所做的事情,让他能明确知道自己在他们那里有多重要。
而在这个过程中,造成他一点点改变的侑和治,同样增加了在他心里的分量,比以前更重要了。
“我就知道,勉强算上治那个猪,我们都是你很重要的人,你一看就很怕我伤心,搞得我完全气不起来了。”宫侑露出了有点狡猾的笑容,“你这样以后会被我欺负的哦?”
清水音空轻轻摸了摸排球上龙飞凤舞到认不出来名字的签名,和之前练的版本不太一样,写得很流畅。
他不是瞎子,看不出宫双子身上的异样。倒不如说,越是离得近,反而越明显。
喜欢和做梦无法解释所有事情,又不是垃圾灵异电影的最终解密环节。
不过,他以前是不探究,现在是不敢探究。
……那个答案肯定是以前的他不会太过在乎,现在的他却无法承受的。
明明听出了带点暧昧意味的潜台词,他仍旧若无其事般应道:“好。”
宫侑一愣,脸腾地红了:“你在答应什么啊?!”
“我不觉得你以前有欺负我,所以你做的事情不能说是欺负。”
“明明就有吧!练球那会不是吗,我们后来都打架了!”
“虽然很想说你自己居然有这个意识,但那是我默许了的。”
“这不是因为你是个逆来顺受的闷木头吗?不是所有你觉得你允许了的事就不叫欺负,这里面很复杂的!”
“我不是,谢谢。所以你打算强迫我去打职业?”
“我干嘛做这种事情啊?”
宫侑抓狂地挠乱头发,突然一把捧住清水音空的脸,红得像番茄的脸猛地贴过来,一口亲在清水音空脸上。
很外强中干的语气:“……这下你懂了吧!”
柔软的。
发烫的嘴唇是柔软的,微凉的皮肤是柔软的,亲昵中带着羞窘的气氛是柔软的。
清水音空声音低低的,不打扰到这份柔软:“还是要循序渐进的。”
“……嗯。”
宫侑抱住清水音空,紧密地,把发烫的脸埋进少年比起柔软更适合用柔韧来形容的肩窝,像是沉入了最温柔美妙的梦境。
过了一会,清水音空手机传来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他现在也有些跟追求者相处的心得了——得益于大概率是他想的那个消息发送人——他询问宫侑:“我可以回一下消息吗?”
宫侑哼哼唧唧地不肯放人,“太煞气氛了,肯定是阿治!”
但是没拒绝。
好在离茶几不算远,拖着一个大型挂件,清水音空也成功拿到了手机。
果然是治。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现在应该有时间看消息了。”
“如果对我感到愧疚的话,一点点就好,我想要你对我特殊,但不想你不开心。简单来说我就是想要好处。”
“不用担心,我本来有点生气,不过发现你很怕阿侑难过时,我就明白了。我和阿侑对你一样重要,很重要,所以哪怕你有点喜欢我了,也做不到为此让阿侑难过。”
“假如先追求你的是阿侑,你也会这么害怕伤害我的。”
“我很难不开心。”
“明天只有给朋友做的早餐和午餐便当了,还有,别太纵容那个人渣。”
清水音空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充盈在心脏的情绪泛着一点点酸涩。
怎么都看出来了,他的表现这么明显吗?
……别这么体谅他啊。
但是,今天的他,好像没有让自己觉得陌生与讨厌。
第32章 炽热
好热。
热意在额头上汇聚成汗水, 在等待对面发球的静候中受不住重力的吸引向下流,在眉毛划过一道带着痒意的痕迹,落在眼皮上。
眼皮下颜色澄澈的眼珠转动着, 视线落在旁边的自由人身上。
今年四月份才入学入部的一年级新生,排球经历三年, 天赋和实力都平平无奇。
原先的自由人赤木前辈毕业后, 由队内一名新升上三年级的替补自由人转为正式队员,这个新生则是新自由人的替补。
考虑到三年级前辈很快就会隐退——侑、治肯定不会,角名前辈和银岛前辈都有计划继续打排球,也不会——教练用六月份开始的ih预选赛来磨练新队员的心态和配合。
这名自由人表现不算好。
稻荷崎的应援向来是给对手相当大压力的同时,也会同样压力己方选手。
但不是不允许丢分、落后、陷入颓势,而是不允许退缩、畏怯、把一往无前获胜的冲动变为中规中矩的追求稳妥。
如果心态上变得软弱, 就会被应援潮水般的嘘声压得更加摇摇欲坠。
这就是稻荷崎的风格。
别看北前辈那么冷静理智的性格, 实际上也有着相当稻荷崎的一面。
可对新人来说,除非天性就适应这一套,不然磨合起来多少是要吃点苦头的。
当然, 实力能抹平不少障碍,但没有实力的话, 也会多出很多障碍。
对方上场后的丢球率清水音空记忆犹新。
教练敢拿预选赛来练兵, 是算好了在场的正式队员实力就足够托底,兵库县的确没有突然冒出什么黑马,稻荷崎顺利晋级,拿下县代表权。
但是,这样顺利的比赛里,清水音空却感到了难以言说的不适应。
跟乌野打过那场球后, 他就恐惧于自己的求胜心。
直到发现继续打排球,哪怕被侑折腾试验, 一再处于弱势也没事,才慢慢放下这件事,甚至能为了让治和侑安心伪装自己喜欢排球。
踏上正式赛场才意识到,是不一样的。
学校与学校之间的练习赛,稻荷崎的实力不用多说,他不用担心输。就算交换队员,那他输了赢了也不代表什么。
部内的练习赛就更不用多说了。
再怎么在人员配置、比赛方式上压制他,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体力上的压力,因为他对自己、队友、对手的实力一清二楚,只是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体力坚持到什么时候。
也就是说,实际上他验证的这些行为,全都没有真正给过他压力。
ih赛像给了清水音空一巴掌。
排球部内现在的三年级、之前的二年级四人,本就是出战队伍里的主力队员,可新加入的一年级生,却远远无法填补上已毕业的三年级生的实力空缺。
即使这样放在其它同样有青黄不接断代危机的强校里也算不上弱,可无论主观还是客观事实上,清水音空都觉得现在的稻荷崎弱了太多。
固然,侑的二传实力现在称为高中第一,是因为侑还在读高中。
但作为团队运动,最弱的那块短板往往是最致命的。
清水音空一直都不是小心脏选手,他从不为比赛焦虑,也不过于注重结果,不论是打入全国还是惜败止步,对他来说在结束以后都相差不大。
现在他开始焦虑了。
他害怕稻荷崎会输,也害怕稻荷崎面对以往那些老对手新黑马时,因总体实力下滑变得太过吃力。
这样,求胜心会找上他,改变他,又把他变成不像他的样子。
要改变这件事,那就是让稻荷崎的短板消失。
抱歉。但你不够强。
清水音空在心里说道。
然后,在教练安排的、以训练一年级新人为主的队内练习赛中,他对全神贯注因为已经连续丢了三个宫侑发过来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跳发球紧张到有点发抖的替补自由人说:“我来。”
自由人怔愣地、甚至是惊惶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让开了位置。
于是,这记本来是训练自由人、特意发在对方脚边、其他队友也知道比赛目的没来帮忙的球,被清水音空轻松地接起,卸去旋转和力道,传给了替补二传。
极为舒适的一传。
同样是一年级新生且与替补自由人感同身受般有压力的替补二传寻找着适合的进攻路线和攻手,在他准备传给同在前排的角名伦太郎时,他看见刚接完球的清水音空快速起身起跳了。
清水音空的敏捷程度是能被称为天赋的级别,可以往也不会为了进攻做到这种程度。
不说很容易伤到脚踝,没有充足条件的起跳高度和位置都不那么如意……不,好像这些对清水音空来说没有问题,很完美……
但对面的拦网已经被清水音空的接球和起跳吸引了,这时候传给角名伦太郎,有了被引开一部分的拦网,得分的概率更大。
球到手上时,替补二传对上了清水音空的眼神。
那双向来平静的、有点冷淡又会因校园论坛上的名人光环和赋魅而奇异地让人觉得有点温柔的浅棕色眼眸,现在像包裹了两团燃烧着令人恐惧的高温的寒冰,居高临下强制的对他发出无声的命令。
本该作为司令塔的二传,在实力和气势的差距下退却,让出了自己的指挥权。
球飞向了清水音空,清水音空没有用擅长的飘球或者吊球,也没用打手出界。
因为对面有侑和治,他们对他太熟悉了,配合也太好,甚至不用对眼神都能知道双胞胎兄弟想怎么做,这些相对来说“迂回”的得分手段在他们强悍的实力下很容易失效。
他用了对攻手来说最直接、最痛快、也最有效的进攻方式——扣球。
三色球带着远超想象的力道,轰开了参与拦网的新副攻的手臂,产生形变的球体重重砸在界内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高高弹飞出去。
比赛场地上静默了几秒,不论对手还是己方,视线都落在清水音空身上。
隔着网和两排队员的宫侑最先有反应,他眼睛几乎是亮起了肉眼可见的兴高采烈的光,“哇,今天火气很大嘛~”
说着,他干脆撩起网钻过来,拍了拍清水音空的肩背,又捏了捏清水音空的手臂。
“我就说你测试时那么明显地长高了又变壮实了点,照理来说力气也变大了,但打起球来看不太出来,原来你是需要爆种才行啊。”
清水音空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没看宫侑,看向替补的自由人。
对方抿着嘴,跟他对视的瞬间转过了脸,又转回来,露出并不算好看意味十分复杂的笑。
清水音空就没继续去看二传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知道,他做得过了。
新生上正式赛场时表现失利并不算很奇怪的事,教练安排这些练习赛的目的也在于此。不然按正常配合来说,自由人老是接不住还有点心态被打崩了的征兆时,是应该由队友来帮忙的。
他在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了,还做得不错,味道就变了。
但是,要让清水音空相信这样的队友能在短短半个月后就变得可靠,能去面对全国大赛里那些实力高超的对手们,清水音空觉得做梦比较快。
“之前怎么都看不出你在乌野比赛时那种气势,现在终于让我看见了,果然很厉害!我现在迫不及待想把你彻底打败了!”
清水音空刚准备反驳宫侑的“爆种”说法,就听见宫侑提起了那场比赛,简直就像是无意间戳破了他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一样。
他整颗心往下一沉,直视宫侑双眸,“那你试试看。”
语气没带情绪,一如既往陈述事实般平静,但对宫侑来说简直是史无前例级别的挑衅。
因为,在打排球上,清水音空从来都没有对宫侑这样态度过。
宫侑这下真的是完全亢奋起来了,他笑容一收,充满战意的眼神咬住清水音空,黏黏糊糊的关西腔七弯八拐的:
“别让我失望哦。”
说完,他就重新钻了回去。
清水音空跟在对面前排的宫治隔着网对上视线,他点了点头,擦去额头的汗水,回到自己的位置。
显然,前面软绵绵的无趣练习赛让宫侑积压了不少火气,只不过当上队长后他脾气稍微收敛了些,才没对表现不好的还算新的队员放嘲讽。
这下能够好好打起来,还是一个他以前就一直想看到却没能成功的清水音空,压根不打算留手了,也不打算再遵循练习赛的初衷了。
而清水音空也需要这样的机会,来向教练证明与其让自由人成为拉低稻荷崎排球队下限的短板,不如让他把这块板子接过来。
是的,不仅是替补自由人,就连现在的正式队员自由人,他也不能对那样的水平托付信任。
他不想面临可能会输的情况,所以,他要确保不会让队伍进入到那样的情况。
练习赛打完,教练点出了队员们表现不好的地方,说了要怎么调整、改变,夸了表现好的部分,给出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再之后,做完剩下的训练,今天的部活就宣告结束。
清水音空被教练单独留下来。
近半个小时的谈话过后,他离开体育馆,治和侑正在树荫下等着他。
现在是七月中旬,相较于六月的梅雨季和即将到来的八月酷暑,即使七月也经常出太阳,但在温度上确实还算舒适。
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清水音空早已习惯了关西的气候和夏季,却在今年七月这个并不炎热的时间一再觉得有无法忍耐的热度包裹了他。
ih预选赛时如此。
校内训练发现无法相信队友时如此。
幻想中自己变成了热血、坚持、不放弃、为了获胜竭尽全力甚至抛弃过往打球准则的陌生模样时如此。
现在看到一个是他“前约会对象前追求者”另一个是他“现约会对象现追求者”时——以上“前”、“现”并不指代过去时和现在时,而是在侑这边还完他和治约会的债之前的限时用词——也是如此。
两人很自然地走过来,将他夹在中间,一左一右问道:
“教练是不是对你非常吃惊?甚至怀疑你以前在隐藏实力?”
“教练怎么说?”
“说得太夸张了,而且我没做这样的事。”清水音空声音平静:“教练问我是不是对替补自由人不满意。”
“我也不满意啊,这实力扔野狐中学都不一定能当上正选,预选赛丢的球都没技术含量的,纯粹是心态不好,看得我都想骂人了。”
宫侑相当直言不讳:
“但这问题是问你不是问我还是挺奇怪的,你对人就没有满不满意的看法吧,难道要说你很满意角名吗?也没有吧,你就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会有这种私人看法。”
说到这里,宫侑补充说明:“我当然不算在里面,阿治也不算,我们不仅是队友,还是私人关系。”
清水音空:“……”
清水音空:“你说得好奇怪。”
他顿了顿,说:“我的确回答教练说,我对队友没有满不满意这种私人看法,只是我很难信任他。”
“所以你就把这些事自己揽走?”宫治说道,“稻荷崎生源一向不错,但打排球的人里愿意当主攻的比当自由人的多太多了。
“这两年运气不好,没挖到合心意的自由人,现有的实力上又不太够,这个问题也许下一届还是不能解决。
“队伍的风格肯定也要为了弥补这个短板发生改变,但那是我们毕业后的事了,也就是你这一届的事。如果你还在排球部的话。
“你要换位置去当自由人吗?”
“教练也问了这个问题。我没这么打算。因为作为攻手的我是一大优势,不能为了托底放弃优势,那不还是整体上变弱了吗?我会全做到的。”
清水音空说:
“不过,我没有能力完全兼顾两个位置,所以会更偏自由人那边多一点。之后我在场上,就算是0.7个自由人和0.5个攻手了。”
宫治看着清水音空用冷静的神态近乎理所当然地说着这些话,还很一本正经地幽默了一把——把自己当1.2个人用。
在陌生人和半生不熟的人眼里,很容易被误解成“这是符合当下选择的最优解”之类不含个人感情的解决方式。
但在他眼里,简直就像看到清水音空被无形的东西点燃了,没有理智,全是感情。
因为,想要这么去做的基本前提是:为了胜利。
以前的音空会这么做吗?
不会。
认真训练、打练习赛、赛后复盘、学习新的打法、认真训练。
这就是音空打排球时做的事,至于队友哪个位置强哪个位置弱导致了结果是输还是赢,音空都只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好就行了。
他认为自己左右不了这么多,也没想过要去管这么多。
现在的做法无疑是在直白地对他们宣告:他想赢。他一定要赢。
宫治不知道以前要确认音空喜欢排球都得通过音空坚持了这么长时间的爱好只有一项,现在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剧烈的变化。
是音空那些循序渐进“管”的范围越来越广的训练影响了他的想法吗?
不。
音空是一个外物很难打动的人。
宫治相信,要是自己和侑跟音空但凡少认识几年,从小学五六年级才相识,那他和侑就在音空那里属于“外物”了。
别说像之前那样胡搅蛮缠,光是告白这件事就够音空把他们彻底踢出社交圈,敢做出更过分的事就敢警告他们无果后告诉他们家长。
因为那时候的音空已经不会再让自己有关系这么近的朋友了。
音空的孤僻,冷淡,乃至于寻死,全都基于音空的内心。
音空是只会被自己的内心驱动的人。
他们能取得的成果,是音空足够在乎他们,心里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也或许是音空从来只能看得见自己内心所引向的那一条路,才会在能使他动摇的人推他一把时顺势偏离。
那音空这次在想什么?
从音空的思绪去推断很难,从结果反推却很容易。
脑中浮现答案时,某些时候思维方式相同显得像是有心灵感应的双胞胎兄弟已经笨蛋般直接说了出来:
“好稀奇,音空,你要不要照照镜子,打排球这么久,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害怕的眼神。”
是的。宫治想到,不是讨厌输掉,是害怕。
音空的性格很难去讨厌什么东西什么人,却很容易感到恐惧。
害怕改变,害怕不再安全,害怕给他们造成伤害。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音空这张表情不多的脸和从小到大令人深觉靠谱的行事风格,使人发现不了他的害怕。
不对,是因为音空特殊的人只有他们,这些情绪自然也大多因为他们产生,只有他们能看到。
但是被戳破的话,音空会不会觉得很羞耻——宫治做好了痛击兄弟的准备。
宫侑丝毫没有察觉到暗处已经有沙包大的拳头在等着他,他揽着表情没有变化的清水音空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语气正经许多。
“虽然我不懂害怕输掉是什么感觉,不过我很讨厌输掉。如果输了,我就一定要变得更强,强到下次不会输。就算赢了,我也要变得更强,强到下次还能赢。
“所以,我们现在拥有同一个目标了,那就是拿下冠军!
“只要一直赢下去,就不用害怕输了!”
清水音空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
在被宫侑说穿他的害怕时,他怀疑胸口里的心脏都停了一瞬。
太卑劣了。
他并非害怕输掉比赛,他是害怕会因为可能输掉比赛而改变的自己。
即使他现在做的是同样的事。
为了不出现那样的自己,而提前动手降低可能性。
其中区别是,那个有着求胜心的不可理喻的自己是不可控的,现在的他是基于利益做出的选择,一切也都在他控制范围内。
侑没说什么大道理,却奇异地安抚了他。
因为不会害怕和不会讨厌又有什么区别呢?
目标是一样的,想要的结果也是。
甚至可以说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异类。
他的手腕被牵住。
熟悉的触感与温度,比他更宽大些的手掌圈住手腕,温度有点高的指腹将那块皮肤烫了一下。
清水音空看向宫治,宫治像是在说“今天的米饭煮得很好”那样宁静又认真:“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所以,害怕也没关系。”
清水音空鬼使神差地问:“如果输了呢?”
想法归想法,谁也不知道那些学校又发生了什么变化,是不是加入了超厉害的新人。
他们想赢,但不能保证稻荷崎不会输。
宫侑没说“我刚刚的气势都被你拉下来了”,而是想了想,很平常地说:
“输了就下次再赢回来,如果没有下次,输本身也是一种结果。
“说明害怕得是对的。
“到时候你会像现在的害怕一样,第一次感到失落沮丧不甘心甚至对自己的愤怒。”
宫治自然地接过后面的话: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本身有负面的才会有正面的,对你来说应该算是很新奇的体验,那本身就是收获了。
“下次你再害怕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也知道输了会有什么结果了,那就再也不会这么害怕了。
“而且,我们会一直跟你在一起,和你分享同样的结果。”
清水音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学期还要过几天才放暑假,傍晚凉爽的风将他们运动过后的热意带走,酷暑还未来临。
可他只觉得更加热了。
和之前的热又不太一样,像胸膛里揣了只熊熊燃烧的火炉,砰砰地跳动着,每一下都迸射出无数火星。
良久,他挣开侑半抱着的别扭姿势和治的手,牵住两人的手腕,把人紧紧地拉在身边,声音很低:
“我有没有说过,能在小时候跟你们认识,一起长大,做这么久的朋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虽然像是问句,实则答案三人心里都清楚。
以清水音空那封闭自己情感的处世方式,怎么可能有过。
就连到现在真情流露,也是委婉的。
宫双子受到了暴击,瞬间被清空了血条。
回过神时,他们已经反客为主拉着清水音空跑出了很远,气力耗尽地在人行道上一只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另一只手握得又热又紧汗都出来了也舍不得松开。
天边夕阳西斜,就像他们之前回家时一样,也像他们几年前、十几年前回家时一样。
清水音空恍然看见了祖母泡茶的模样。
人死后就从所有人的社交关系里消失了,举办葬礼一起悼念没有意义,看望坟墓和墓碑也没有意义,那都只是属于活人的事,活人的有着各种含义的仪式。
可他在被治和侑感动到后,似乎也体味到了另一种害怕。
与火般剧烈地让他升起对抗心、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自己变成陌生模样的恐惧不同,是一种更为平淡的、如每日都会流过的小溪,浸在水里很久后才恍然自己躺在水底的害怕。
那种后知后觉的,他的确已经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再怎么漠视世俗的仪式和观念也无法改变这一点的害怕。
与随之而来的寂寞感。
……他好像体会到治和侑说的感觉了。
清水音空咀嚼着这份让他只能同样低着头假装喘不过气才能遮掩住的痛苦。
它迟来了那么久。
却也早早就降临在他身边人身上。
有的被时光磨去了痕迹,看似早已释怀,仍深深隐藏在生活的细节里,只是没有力气去一遍遍面对了。
有的鲜明到像不小心掉进心脏的石头,不知道在哪一拍平常的律动就会摩擦到它,制造出新的伤口。
只是他现在才亲身体会到,以至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他尝到的痛,他最亲近的人们早已咽下过无数遍,他却始终麻木地隔在玻璃外,连关怀都像是对着不会的数学题乱套公式。
……对不起。
那滴比赛时只在眼皮上留下一道发痒痕迹的汗,被跑步的热意重新聚起,这次越过了睫毛的阻拦,刺痛了脆弱的眼球。
清水音空的视野变得模糊,某些东西沉重地下坠后,恢复了一点清晰,又重新模糊起来。
汗流进眼睛了。
难怪止不住。
==========作者有话说:==========
先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非常对不起,这几个月的更新情况实在是一言难尽
原因主要是我让音空哭得太早了,原本在大纲里,那是他完全面对自我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哭,相当于接着就大结局了
他的重要节点这么一变动,后面涉及到他个人改变的情节全都对不上了,但我又没有新的想法,导致越来越卡,都靠磨来找灵感
但磨着又太痛苦了,怎么写都不对味,告诉自己别追求完美就这水平也完美不了完成就行了,但说服不了自己,磨着磨着我就偷懒了,对不起
这章开头我写了大概八个,没有任何一个是现在的剧情,是我想都没想到的,就好像突然一下感觉到了,这里应该这样了,就写出来了,然后就隐约意识到后续该怎么写了
之后更新不会这样了,后续内容其实不多了,我抓紧时间趁着还有灵感时早点写完完结,再整点番外
非常感谢到现在都还有读者在看,我对不起你们
第33章 过载
人在墓前倒上用保温杯盛着的热茶时会想什么?
转头就向前一天被自己用天赋与经验无礼碾压过去的队友道歉时会想什么?
意识到自己过往十几年都生活在一幢偌大的空房子里, 身边来来往往的全都是记得相貌名字身份,却唯独对性格行事经历过往没有丝毫注意的透明人时会想什么?
会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一个怪诞的梦境里。
太多情绪混杂在一起,对于清水音空来说太过激烈。
不能理解的部分多到像是站在零星孤岛上眺望大海, 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浪头只会永无止息地把他一次次拍打在地,不会告诉他为什么, 也不会告诉他从哪里来。
很难说这算不算真实感。
他以前生活过的十多年就不真实了吗?
可他确实狭窄到身边即世界, 从未注意过那些只是熟悉一点的人的喜怒哀乐。
但也没把身边人照顾到多好。
曾经他以为祖母和他一样不在乎父母的逝去。
他是旁人口中的年纪小不记事,祖母应该是阅历丰富能够放得下已经发生的事实。
其实不是的。
清水音空整理过祖母的房间。
人下葬时,除了花,几乎就没有其它陪葬物了。那些祖母用惯的日用品,大多是以烧掉的方式给祖母“带走”的。
之后,用保留下来的床单被套等等换上, 把房间维持在仿佛还有人住的样子, 而不是又一间把物品都收起来的杂物房。
整理的过程里,他看到了压在祖母衣柜收纳箱深处、塑封里贴着女生笑脸大头贴的相册和绣着母亲名字的小学校服。
它们一点都不显得陈旧,干干净净的, 没有划痕,也没有长久无人问津的闷出来的味道。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好像是:原来祖母把母亲的遗物收了一部分在身边。
然后他出于尊重祖母隐私的想法, 连翻开看看的打算都没有, 原模原样放了回去。
他多礼貌啊。
他多有边界感啊。
他从来都没真正靠近过祖母,就连最能直面祖母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悲伤的时刻,他都只是淡淡走了过去,和以往一样。
那是一个老人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是一个老人怀胎十月生下来一点一点养大的成为了优秀的人有了幸福家庭但在老人眼里永远记得她小时候模样的孩子。
是祖母人生无比重要的一部分被无情剪掉了,变灰了,再也见不到了, 连幻想的空间都不存在了。
不是路边树上掉下来一只蝉,夏天买到的西瓜不够甜, 社区活动举办得不尽如人意。
而他自以为照顾好祖母,保护好祖母,结果却从来没有抚慰过她真正的伤口半分。
他永远都在视而不见,甚至都意识不到,哪怕手上都被血溅湿了,还自以为对方压根就没有这道伤口。
当他终于能看见时,过往的所有令他还不算有太大感触的日常回忆,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翳。
那一刻,清水音空感觉自己像生活在这个家里的一个鬼魂,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他看见大门,会想祖母带他来到这个家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看到庭院,会想祖母有多少次想起过他母亲曾经在这里奔跑穿过的模样。
他看见客厅,会想祖母给他拍掉身上的灰尘时,是不是会想起母亲小时候也许同样带着一身灰回家过。
这栋房子是祖母的,也是母亲的。她们是曾在这里生活长大的两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老了,一个没有变老的机会,最后两个人都走了。
留下的疑云和属于活人的沉甸甸的记忆把他这个幽灵压得动弹不得。
感情果然是很难受的东西。
清水音空之前连祖母的葬礼都认为只是活人的仪式,现在却只要联想到一点祖母有关的事情,看到一点祖母有关的物品,心脏就酸楚地拧做一团,眼睛变成开了阀的水龙头,怎么也流不尽他心里那片堆积了十几年的海。
还好他最近剪头发的计划还没来得及进行,刘海足以遮住部分眼睛。又大多时间待在学校,在家里时以一个人独处居多,才没有把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暴露出来。
他也不敢停留在这种无止境的痛苦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对输了比赛的害怕上。
得益于现如今对感情浅薄的理解,清水音空稍微明白了那名替补自由人的心情,向对方道了歉,也和曾经那些所谓的“排球朋友”们道歉后删除了联系方式。
擅自为了自己的打算去释放出可以接近的信号,实则从来没有真正给过能进一步发展友谊的机会,是很不礼貌的傲慢行为。
也许他现在的做法在别人眼里更古怪,但他并没有真心地想要去交朋友,现在也无法把注意力放到这些人身上。
既然如此,不以模糊不清的定位待在对方交际圈里躺尸,他认为这才是正确的。
但是,也有无法处理的问题。
他隔壁家的双胞胎。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
他曾经像对待祖母那样因自身的无视造成过伤害的亲密的人。
血缘关系重要吗?
那他为什么不觉得那些素未谋面的亲戚是他的家人?
血缘关系不重要吗?
那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死去后在宫双子那里就只是一个可以被取代的朋友,而祖母的死亡在他这里却是永远无法被任何人弥补的天坑?
他以前有过这样的矛盾想法,一方面在祖母去世后就不自觉绝望到想要去寻求解脱,一方面却又轻飘飘觉得自己对宫双子来说与其他朋友没有区别。
究其原因,是他不理解,所以从来没从感情的角度出发来想过。
在陪伴与相处的时间上,宫双子和祖母在他人生中占据的分量,并没有差别太大。
而他如此贫瘠又吝啬,小小的圈子里谨慎地小心翼翼地放了几个人进来,能给的,也只有本该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了。
不论是祖母葬礼后他异常的表现让宫双子发现了他想离开的端倪,还是有比所谓的做了个噩梦更加严重的他不确定的事情发生过,他都已经切实伤害了他们,甚至让他们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改变。
告白是喜欢,还是只有这样才能有符合他逻辑的强硬拉住他的理由?
喜欢不是假的,但这么纠缠下去,有多少是对他始终改变得不够多、于是对他未来放不下的担忧?又或者是无论他改变多少都无法抚平已经受过的伤,永远都做不到放开他?
清水音空从未想过要宫双子拥有这样的感情。
他们当然可以喜欢他,也可以喜欢别人,他们能喜欢任何人,也能不喜欢任何人。
哪怕他自己对谈恋爱的印象非常负面,是敞开自己让别人有伤害的机会、漫长的麻烦、可怕的改变以及互相磨合的集合体。
但凭借宫双子的外貌性格人气和对校园受欢迎男生恋情的些许认知,清水音空当然会觉得他们遇上的是青涩的怦然心动,清新的、甜美的、是能用各种美好词语来形容的恋情。
就算不能走到最后,那也是一段足够完满的初恋。
而不是现在这样,从痛苦、眼泪、拯救、执着、沉重里长出来的喜欢。
他们本可以拥有更好的。
他们本应该拥有更好的。
这些词和他们不必有什么关联,甚至清水音空希望不要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
虽然一帆风顺幸福快乐会让人失去正确的感知和判断,悬浮在空中,且他们情感那么强烈,不可能只有正面情感没有负面情感,但谁又不是想要无视掉这些,只让重视的人过得好就行呢。
然而,他已经带来了。
和已经离开人世的祖母不同,他还有机会弥补。
但是,要怎么做?
他们的未来不论是熠熠生辉还是普通平常,似乎都应该将这份痛苦拔除,才能拥有真正的平静。
可以他们自己的当下的意愿来说,肯定会拒绝如此理性的选择。
问题是,活在自以为正确的当下实则在未来会深深后悔这件事,清水音空已经品味得足够多了。
但如果选择未来,他又要继续伤害他们,这是他绝不愿意做的。
清水音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便只能先暂且搁置,将精力集中在比赛上。
只是——
房间紧紧拉着窗帘,在下午时刻一片漆黑,还能清晰听见外面倾盆大雨敲击在玻璃与地面上的噼啪声。
清水音空拿着手机找到宫侑精挑细选——指从约会攻略里照搬——的恐怖片,还没点进去,挨坐在他旁边的人已侧到他后面一把熊抱住他。
不用看都知道,指不定眼睛都闭起来了。
明明一直都很怕鬼,还很容易被吓到,不多的独属于他(宫侑重音)的时间里策划的简单约会,又非要选恐怖片。
清水音空对这类题材不太感兴趣,也不容易被吓到,但他知道侑要是看完这一部,今晚是睡不好了。
睡觉时都会疑心自己床板上贴了只鬼正在和他背靠背和治面对面,说不定还会加倍怀疑是不是治的床下也有一只鬼。
脚伸出被子就会被抓住,鬼还会趁他们睡着时取代掉他们。
然后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抖到治不耐烦踹他床板,两人半夜扯着嗓子争辩嘲笑,让对方有胆量就去看看床底下,被宫阿姨敲门警告,第二天顶着两对黑眼圈上学……
如果是侑想看,那这样也没事,但侑是不是想看恐怖片他还不知道吗?
清水音空退出软件。他来播放原本是怕侑到时候损失一台手机,现在操作起来倒也简单。
眼睛睁开一条缝小心观察的宫侑看到光线变化,以为播放了,下意识把清水音空抱得更紧。
他才没害怕,嗯,恐怖片都是假的,又不是真的有鬼。再说了,他是想和音空一起有一些特别的感受,恐怖片能带来日常没有的体验……
宫侑还没想完,就见手机屏幕熄灭了,没再亮起。不是片头。
清水音空略带无奈道:“不看了。”
“可是——”宫侑急了。他下一个约会计划要出门,这个泡汤的话,外面下着雨不方便出去。而且他不害怕的!约会看恐怖片的经典桥段还没发生呢!
清水音空很平静地问:“要接吻吗?”
宫侑呆住了。
虽说他计划里确实有这一环,还是重头戏,但那应该发生在音空被鬼吓得往他怀里躲的时候——好吧他知道不太可能,但被他抱住怎么不能叫往他怀里躲——他再以高大光辉的形象保护住音空,感动之下,发生的一个充满热情的吻。
而不是像这样这样,恐怖片都没看,就直接开始接吻,约会攻略里不是这么写的!
宫侑很果断地:“要!”
又有点得意地:“我就知道你特别喜欢我。”
毕竟就算忙碌之余能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会待在一起就黏在一块什么事都不做。但这些本该属于“追求”的时间里,清水音空已经不是第一次主动和他亲密接触了。
哪怕前面只是两个普通的脸颊吻,也足够令宫侑欣喜若狂,自信心爆棚了。
这可是音空的主动!
还是只属于他的,不是端水!
含金量无需多言!
清水音空没有无视这句话,低低“嗯”了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的确如此。
这么“刺激”宫侑,结果可想而知。
清水音空却明白,他的特别,不等同于恋人的喜欢,是极度的愧疚、在乎、想要弥补的心情。
如果他可以填满自己给侑和治制造的伤口,让他们恢复如初,不再为此担忧,那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有在想办法控制。
可就像他不讲道理地掉眼泪、失神、躺在床上直到半夜都睡不着、被那些不愿意压回角落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反复展示新的残忍细节。
再怎么靠害怕输掉的恐惧感转移注意力,他也没办法完全控制住想要满足宫双子的本能。
清水音空闭上眼。
那些沉重的思绪在试探中透出进攻性的吻里、在他似乎终于对自己的过错做出了一丁点弥补的错觉里、在沉甸甸到令他不安又使他安心的并不完全等同于少年人简单明澈的要素过多的喜欢里,短暂地变得轻松起来。
他回抱住宫侑,轻轻顺着体型与青年差别不大、甚至要更矫健更具有力量感的肩背。
这样与接吻略显格格不入的动作很快停了。
清水音空一向对亲密行为太过敏感,此时被已超过他此前限度的接触弄得从面颊到耳垂都在发烫,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
属于宫侑的热烈情感像源源不断的岩浆涌入了冰冷的大海,使他无法再保持清醒。
扶在后颈处的手掌结实有力,似控制似安抚,精心保养的属于二传的手指并不粗糙,但贴在敏感脆弱的脖颈上,仍叫人战栗不已。
短暂分开喘息的间隙,清水音空听见宫侑带着笑意的好听声音:
“我可不是小孩子哦?”
清水音空还没回答,宫侑似乎已经认为休息时间太长,重新覆了上来。
思绪再度空白。
——只是,一旦有哪怕是一丁点纵容没忍住泄露出来,就会被敏锐的狐狸咬住,得寸进尺。
第34章 未来
IH遭遇稻荷崎的队伍, 都发现了以攻击性、灵活、狡猾而闻名的狐狸队发生的重大改变。
很凶,太凶了。
却凶得很稳。
队伍核心毫无疑问还是高中第一二传宫侑,其他队员和以前是一样的风格。
像角名伦太郎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向能力和宽阔的攻击角度, 宫治精湛的技术和跟双胞胎兄弟默契到极点的配合,银岛结稳定的攻防能力和偏爱的强攻。
新人们或许也在展露头角, 但显然还远不如这些即将离开高校这片赛场的前辈们光彩夺目。
那么, 主要成员都一如既往,带动这种风格变化的是谁?
是因为太过稳定被称为“机器人”的清水音空。
太不可思议了。
甚至在比赛中,清水音空有一半时间都在承担接球的责任,作为主攻手活跃的时间比以前在场上还要少。
但毫无疑问,撑起了三年级自由人走后新自由人水平还不够的防线的人是他,拿分比以前更稳、不管在防守还是进攻都不想让对手看到任何胜利可能性的人也是他——宫侑故意设陷阱时除外。
上天已经给他开了一扇门却又突然把窗户和屋顶都掀开让他享受风的凉爽般爆发性增长的实力, 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对每一场比赛都全力以赴不留余地地战胜对手的态度, 队伍主要成员的支持和配合,使得本就多变的稻荷崎的风格向他发生了倾斜。
可对手的视角,就不怎么愉快了。
汗水流过的皮肤变得黏糊糊的, 鼻子呼出的热气似乎把这片空气都变得令人躁动不安,气势凌人的应援声山呼海啸般扑面而来, 听见多少次都不适应, 心脏都会为此感到沉重的压力。
最难以让人排除杂念的人,此刻拿着球,走到了对面的发球位置。
表情寡淡的脸,优等生般的气质。
和平静的、残忍的、像是要把他们吞噬殆尽才会松开的眼神。
能走到决赛,他们当然不是什么弱队。
可无论什么攻击,在他面前, 总是那么轻易就被解决了。
那双出现在球下面的手臂把他们的气势一节节打了下去,让他们的自信心碎了一地。
更可恶的是, 他还是个强势的主攻手。
现在这个发球权,正是二传假意双胞胎快攻实则传给了他,他瞄准来不及回防的空隙一举得分后轮换到的。
“音空音空再来一球!”
应援队热情亲切充满期盼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伴随有节奏的鼓声,要他在场上再度发光,发出带来胜利的光。
他没有像二传那样用一个握拳停止,只是在声浪中抛球,助跑,起跳。
整个人在半空中像一张充满张力的弓,排球子弹般发射过来,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道残存的烙痕。
“砰——!”
球落地了。
一次。
两次。
稻荷崎队伍的分数跳到了25。
尖叫欢呼声响起,胜利的凯歌高昂。
隔着不甘痛苦再去看他,他却像是从对手的失败中汲取到了养料,眼神已变成真正的平静。
只不过很快就被挡在了队友的拥抱之后。
说起来有点奇怪,这个夏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清水音空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是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日常只有个笼统印象的模糊。
是自己害怕输掉无论如何都要赢下的每一场比赛结束后,见到了太多张输掉的脸,自己的胜利仿佛有了别的沉甸甸重量、却也的确为宫双子又一次赢下而开心的混乱成一团的复杂情感。
无法分辨,也不纯粹。
便让他回望时,那些比赛中丢的每一球拿下的每一球还说得出来,记忆中却是一个个空荡荡的盛放着数不清的汗水和泪水的球场。
他打了这么多年排球后,好像现在才真正明白竞技的残酷性。
其实站在胜利者的角度,很难对此有所感悟。
可他看过不少治和侑输了比赛的样子,如今从对手的遗憾和难过里,后知后觉体味到了他们当时的心情。
那些汗水与泪水,同样有他们的一份。
先前他无法想象治怎么做到未来不打排球的,明明那么喜欢,付出了那么多,坚持了那么久,好像能把排球排到第一位,转头却突然就要结束,走上另一条道路。
他根据世俗对热爱的印象去看待,认为这种事应该是他这样什么都不喜欢的人做出来的,轻易舍下坚持再久也不重要的一切,而不是治会做的。
治应该跟侑一样符合他的刻板印象。
可治没有。
现在他有点懂了。
对治来说,排球打到高中结束,这段喜欢已经圆满了。接下来,他要将更漫长的人生交给另外喜欢的事物。
而在侑那里,排球就是唯一,没有第二个选项。
清水音空甚至为侑感到担忧。
就像祖母希望他未来能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做着绝对安全的工作,不会受伤,按时回家,每天都平安健康,他也希望把侑装进这个安全的盒子里。
高校级别的全国赛事尚且如此,职业级别的呢?
运动员披上荣光时,总是与伤痛的阴霾纠缠在一起。
侑知道他要走上的路有多残酷吗?也许会将热爱断送在哪一次受伤上吗?他的韧带足以支撑他走完整段职业生涯吗?
但是,治就真的安全了吗?
这个世界上每天因意外而死的人有那么多。
哪怕什么都不做待在家里,也说不定会有失控的卡车闯进卧室,甚至浴室里的一滩水渍都能造成意外。
越想,就越满是阴霾。
清水音空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才会有自己是世界中心、世界因自己而存在、世界在围绕自己转动的想法,一次次碰壁后就会逐渐建立起新的观念,也在这个过程里认识到世界的危险和自己的渺小无知。
而他现在才恍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的死亡无处不在,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在任何人身上。
哪怕是年轻的健康的不愿离开的人,生命也是如此脆弱的。
祖母曾尝到一模一样的恐惧吗?
肯定有吧。
有些伤痛是用一生都无法填补的。
但她并没有跟他说起过多少次,只是闲谈中提起过,他记住了。她没有要求他只能去做什么不能去做什么。
那个时候她有想到他突然离世的母亲吗?是怎么说服自己放手的?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
他能为此做什么?
清水音空暂时得不出答案。
他对父母的追忆来源于祖母的痛苦,不然,他们是否真切存在于他的记忆里都犹未可知。
车祸、死亡、得救之类的画面,对当时还是孩童的他来说,是切实记下的,还是在长大这些年里根据社会对这些词的印象生成的虚假记忆?
否则,他怎么会不记得除此之外与父母一起生活的事情了呢?
可祖母如今没办法再和他交谈了,他也不能问问她,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女儿在长大时经历了哪些事情,是否有过和我一样迷茫于未来选择的时刻,还是始终目标坚定地努力着。
他能为这些死去的人做些什么?能为还活着的人做些什么?
作为一个学生,他好像已经足够优秀,可真去想自己能做到什么的时候,又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不会。
比害怕输掉比赛还要多很多很多倍的,比害怕自己被改变成厌恶模样还要多很多很多倍的,是侑和治受到伤害,遭遇意外,像突然缺席的父母、慢慢走掉的祖母那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只留下墓碑。
再好奇也得不到答案,再想弥补也看不到人影,一切都随着死亡宣告结束。
这团更大的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排解掉、只会因幸福快乐的相处越发深刻的恐惧,催促着清水音空定下新的目标。
关于他的选择,他的目标,他未来的人生。
每个高中生都要这么经历一遍,高一时只是偶尔提起一两次,高二则严肃地变成了必须处理的事项。
进路指导室,专门的进路指导老师,单独的谈话,认真仔细的分析。
学生们有些已因为家庭决定了未来,有些向着梦想前进,有些还迷茫着不知道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可选择的路似乎也不是那么多。
他没想过,所以格外讨厌这种氛围和相关的事情,总是用读大学搪塞着。
毕竟家里没有店铺需要他毕业后回去继承,他唯一花了很多精力的社团活动也没到能成为他未来职业的程度,但一个成绩不错的学生说想继续学业总是没错的。
至于想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最后都会变成同一个问题——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敷衍选项在《志愿校调查表》前又绕回了原点。
暑假即将结束时,清水音空单独把治约了出来。
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只是趁着今天是个凉爽的阴天,往河边的方向走。
途中经过的街道有一批假期加训的学生穿着运动服路过,打打闹闹的,见到他们时突然集体问候了一声“前辈好”。
原来是稻荷崎的一年级学生。
清水音空目送他们装出正经的样子远去,没过几步就因为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到另一个人的胳膊,再次起哄玩闹起来。
“这样也能认出来?”
“我们难道长得很大众?”
清水音空有点想笑,耳朵里就被塞了一只耳机,节奏轻快的音乐响起。
他们自然而然地贴近身体,肩膀挨在一起,缩短着耳机线的距离。
没有人再说话,温和沉静的气氛流淌着,像被风吹皱的河水那样,聆听着夏季即将远去的歌。
沿着河边走走停停许久,同路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傍晚散步的人变多,河岸上热闹起来。
他们却逐渐远离了人群,走向更幽静的路。
“毕业后,我会为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饭团店努力。”宫治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也很沉着,“侑会加入MSBY黑狼队。无论你选择做什么,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度过的时间,都已经只有最后的半年多了。”
以后,他们会到对方那里去看望,或约着一起游玩某些地方,或回家休假过节,或定居在同一个城市。
但都不会和现在一样,走出家门在隔壁门口一叫就能把人找出来,随时随地都能聚在一起,每天都有大半时间一起待在学校里,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不会再像他们从认识到现在的十几年一样了。
宫治曾在高二失去清水音空,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断掉缠绕了他几乎全部人生的重要连接。
可当他留下清水音空后,不断向前走的他们,又必须要自己主动撕开这种过于紧密的粘连。
宫治已经习惯。
他只是为清水音空感到苦涩。
他们曾经历过的所有事,音空要因为情感上的晚熟重新经历一遍。他们走过的所有音空已知的未知的路,音空都要以全新的脚步从零开始走一遍。
就算想永远在一起,他们也必须成为独立的人,拥有自己给予自己最基础的幸福的能力。
尤其需要这种能力的,是音空。
清水音空知道的。
他总是被看着的那一个,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不想结束这样的日子。
但他也不想输给侑,输给治,输给自己。
“我比你们晚一级,还要再读一年书才从高中毕业。”
熟悉的校园生活对不喜欢变动却要迎来人生又一次重大变动——与两名幼驯染分开——的清水音空来说是种缓冲。
但这只能聊以慰藉,清水音空微微露出一点笑容,重要的是:
“关于未来要做什么,我已经有点想法了。
“不用担心我。
“我也有我想要走的路和想要做的事情,不像你们一样是出于热爱,但它也能很长久。”
第35章 共识
假期最后几天, 清水音空还没开始为未来目标努力,就先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侑的“追求时间”到期了。
其实没仔细算过跟治约会了多少天就要同等弥补给侑多少天,因为里面变数很多, 每天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长也不一样,真要算到那一步太过精准量化也有点奇怪了, 所以只有个大致时间范围和感觉。
侑抱着半边西瓜跑过来他家时, 清水音空看到侑身后的治,还以为这是普通的三人相处。
他还是很珍惜这种时间的,尤其是被治直接说出来之后。
以后他们可能离开兵库县,可能离开关西,也有可能依旧留在这里,但不可能再重现现在的时光了。
治会在哪里开店, 开店之前是不是要去做学徒打工学习经验和攒钱, 是不是要住在附近或者宿舍。
侑肯定是住队伍宿舍比较多,有比赛就住酒店。
他自己也是,能顺利申请到大学宿舍就住宿舍, 不然肯定是要找方便上学的房子住的。
就算是抽出时间来碰面,也只是短暂的相聚。
假如将他们看作由三个点构建的等边三角形, 截止目前为止, 他们这个三角形始终是小而紧密的。
牢牢固定在家与家之间,班级与班级之间,学校与学校之间。
最远最漫长的分开是他和宫双子差的一年级导致的不在一个学校。
可随着他们各自向前走,点不断向外延伸距离,就会变成饭团店、大学、俱乐部,会变成市与市之间, 县与县之间,再远点, 说不定会变成国与国之间。
哪怕以后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像现在这样比邻而居,也有各自要忙的事业,不再像现在这样重叠绝大部分人生。
因为这个三角形的边已经延伸很长很长了,长到每个点都相当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走出这么远,也会继续走下去。
不过,清水音空也没想要去做些什么特别的事情给剩下的相处时间增加回忆。想做的事情平时就已经做了,专门去做一些只是为了留下回忆的事,挺不符合他们风格的。像这样平淡的相处就已经很幸福了。
新鲜切开的西瓜果肉鲜红水嫩,散发着清新的淡淡香气,即使没有冰过,一口下去饱满的鲜甜果汁也足够解暑。
三人分吃完,洗干净盛水果的盘子,宫侑左摸摸右碰碰,在手机游戏机上打转,承受着清水音空目光的无形压力。
最后叹着气,找出放在清水音空这里的一部分暑假作业,非常不情不愿。
高中课业其实算不上轻松,稻荷崎对社团活动的支持缓解了这一点,然而假期时该有多少作业还是有多少的。
宫侑还没写字,先像抓住什么把柄那样控诉宫治:“阿治,你还不抓紧补作业,该不会是想到时候把我的作业本改成你的名字交上去吧!”
“你写的还没我多,会这么做的人是你吧?”宫治脸色黑了下,想起宫侑以前真这么干,搞得他交上去的作业变成了空白的,“别做梦了,你偷不到的,我写完的作业已经放进盒子里用锁锁起来了。”
宫侑:“???”
宫侑:“你就是这么防着双胞胎兄弟的?难怪我翻你背包没看见!我要告诉妈妈你是个阴险小人!”
“我就知道你翻过了,你是不是还把我笔拿走了?”
宫侑理不直气也壮:“借我用一下怎么了,等我买新的就还你。”
“不用等那么久,我已经拿回来了。”宫治平静地说,“妈妈给你准备的健康手作零食我全吃掉了。”
宫侑压根没听说过这回事,登时就想拍桌子去让宫治吐出来,不然就拿零花钱来补偿他的损失。
眼看双胞胎大战即将启动,一支笔在桌上点了三下,笃笃声格外清晰。
清水音空提醒:“治还好,已经快写完了。侑你再拖延时间的话,明天晚上你就要开着小台灯躲在房间里熬夜补作业了。”
“我不会帮忙的。”宫治很冷酷,“要是你吵到我睡觉了,我就告诉妈妈你前面为了玩说作业写得差不多了是在撒谎。”
宫侑看看清水音空,又看看宫治,很不满地瘪着嘴。
“阿治又不写作业,跟过来干嘛,明明是我和音空的私人时间,别来当电灯泡啦。”
“有点自觉吧,特权时间结束了。”宫治转头对清水音空说,“正因为这是不属于朋友相处的私人时间,我才过来的,不然只让另一个追求者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忘记我也在追求你的。”
清水音空:“?”
等等,这是私人时间?
侑私底下找过来时治会默认不跟上来、而不是三人一起出门玩打排球在家看电影看动漫打游戏的私人时间?
所以侑的“追求时间”结束了?
清水音空大致算了下,确实差不多。
只不过他没想到治忍耐了那么久,好像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还跟他说着人生的路要自己走这类话,转头就第一时间无缝回到追求者身份,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反倒是宫侑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在追求了,清水音空这段时间变化的态度太过迷惑人,在他心里他们跟真正的情侣关系也没区别了。
“你在说什么怪话,音空才不会接受你的追求,他已经有我了。”宫侑立刻征询清水音空的肯定,“音空,对吧?”
宫治精准插刀:“音空答应过你的告白、明确说要跟你在一起成为恋人吗?你该不会完全忘记自己是个追求者,没做一点追求音空的事,还被音空溺爱到忘乎所以了吧,人渣。”
宫侑表情一片空白。
他想辩解,但发现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
比起阿治为音空做的,他不会做饭,又都忙于比赛,看起来就和之前的相处没有区别。
倒是安排了约会计划,但刚实施就被音空猝不及防的主动亲密打乱了,之后基本都失去了作用——已经整天腻在一起了,好像也不用为了仪式感在出门即受罪的夏天折腾来折腾去了。
所以,他真的没有好好在追音空。
但是,怎么弥补音空是一回事,在可恶的情敌面前,宫侑是不会用自己的短处来迎战的!
“因为音空喜欢我才对我这么特殊的!你既然没有这种待遇,区别已经很明显了吧,识相点就自己退出吧!”
清水音空本来不想插话的。
实际上侑太忙了没有激烈地追求他让他松了口气,他也不觉得侑在这里亏欠他什么。可他不能这么说,不然很对不起治,像是抹除了治所做的一切。
但侑拿这个说是他区别对待,他的偏心,清水音空就不能不出声了。
而且有些彼此隐晦知道的事,也可以稍微坦诚一点自己的想法让他们安心了。
清水音空组织着语言,发现这无法简短用一两句话概括完:
“侑,我的确喜欢你,这种喜欢,我对治也是同样有的。
“你们应该很清楚,就像你们希望的那样,我最近发生了一些变化,学会了一些事情,也因此做出了一些改变和决定。
“我不想把一切摊开讲,那会让我受不了,也会让你们因为回忆起不想回忆的事感到难过。但你们应该清楚,你们的变化不可能以一个做噩梦为借口就能瞒过我吧?
“对侑更加亲近,是我发生改变的时间刚好是侑的追求时间。如果这段时间是治的,或者是你们两个人,那你们得到的都会是一样的。”
清水音空并不想之后同时面对他们的追求,在他因愧疚和补偿心理能接受的亲密程度提升太多的情况下,很容易发展成不妙的走向。
他也不想跟治和侑面对面轮流剖析自己。关于伤痛,关于不安,关于他们共同的噩梦与变化,关于他曾想过的死亡。
不是所有东西放到太阳底下就像晒被子一样变得蓬松柔软充满阳光的味道了。
已经在慢慢愈合剩下的只要交给时间的伤口翻出来暴晒,只会撕裂化脓,重新陷入情绪漩涡。
到这种程度就够了,他对治和侑的态度变化原因有所猜测,明牌承认自己已做出了改变,这件事暂时都可以安心放下了。
追求的话,两个人都答应和两个人都拒绝,约等于没有改变,处境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
这方面清水音空倒是想开诚布公谈谈,他觉得这对宫双子造成的伤害比他私自做决定少。而且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
宫侑很郁闷,原来不是偏爱他,是他运气好先碰上,本质上还是不偏不倚,端水端得稳稳的。
他倒是不讨厌音空这样,因为这说明他们在音空心里的重要性本来就排第一了,是不是恋情完全不能动摇。
但第一有两个啊!
完全是平分啊!
走来走去都在原点上,顶多是原点自己往前挪了挪。
眼见音空压抑多年的情感一步步复苏,宫侑早就确信悲剧不会再重蹈覆辙。他想和音空在一起,就是喜欢音空,想和音空成为恋人,一直在一起。
哪怕看起来很难做到——都是阿治的错!——宫侑也绝不放弃。
“那我从现在开始重新追你,加上之前的份双倍的追你!”宫侑气势汹汹,“我会一直追你的,就像我以前说的,像鬼一样缠着你!到俱乐部了我也会每天给你打电话通视频,你别想忘记我甩开我!”
“我本来就没想过。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会每天与你们保持联络分享日常的。”清水音空话锋一转,“但我希望今天我们把追求的事商量一个解决方法,之后直到我高中毕业前都不再提起。”
宫治略一思考,就得出了答案:“和你的志愿有关吗?因为我们很容易让你分心?”
清水音空点点头,“我未来想当一名医生。开学后,我要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备考大学上,排球部那边会是半隐退的状态,等和你们打完最后一次一起参加的春高,我就会退部。”
宫双子都没有问清水音空为什么想当医生,答案太明显了。
死亡一直是清水音空人生的主旋律,如今他拥有了感情,才从向往死亡变得恐惧死亡给身边人、给他自己带来的伤害。
而他一向会被自己的恐惧所驱动,非要做到让自己不害怕的结果为止。
所以他会想要去剖析死亡,对抗死亡。
宫治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成就感。
实际上他没为音空做到太多事情。
一个人的内心是最奇妙的地方,他们也不能确定是否有用,莽撞的就去把音空向前推,只要能留下这个人就好。
是音空把他们当成最重要的人,是音空愿意被他们推动,是音空适应了这段痛苦的成长,准备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
宫治既为音空感到骄傲,也有点失落。
他仍旧想要一直看着他,永远在一起,或许是那失去过的不安还未被不太充足的时间冲刷干净,也或许是他单纯是想这么做,这会让他感到满足。
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先别管什么性质的喜欢,就说他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喜欢他吧。
但喜欢的人同等喜欢着他的双胞胎兄弟。
这种情况还会维持非常久。
宫治并不觉得今天能有什么解决方法,除非音空打算把他和阿侑一起做掉。
“我们不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打扰你的。不解决也没关系,以后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时间。它本来就不是这几天内能拿出稳妥方法的。”
宫侑实名制不同意:“为什么不能?音空答应和我交往就好了,这样阿治就自己退出了。”
被宫治一把钳住,性命掌握在情敌手中还大言不惭的人毫无压力,在宫治手臂要施加力气之前,很平常地嘲笑:“音空,你之前绝对这么想过吧。
“被两个幼驯染追求太麻烦了,先用这种方法打发掉其中一个,让他重回朋友位置,再分手掉交往的这个,大家就又是好朋友了。
“你还挺天真的。”
清水音空:“……”
他有时候会觉得宫侑的确是可怕的,这种特质在排球之外朋友之间很少展现,但冷不丁来一下就特别吓人。
实际上,这种想法在之前一直是他的备用选项,等到哪天情况恶化到他控制不了了端水也没用水都要被喝干了,他就会这么干。
但他后来有情感之后,立刻把这邪恶的想法抛到脑后。
只是单纯在一前一后伤害两个人而已,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问题是被侑自己提出来还要实施,这叫什么?
清水音空:“我现在没有这种想法了。”
宫治把宫侑摔到地上,神清气爽地拍拍手,无视了宫侑起身想追着他打又得在音空面前保持早就没有的形象的样子:
“如果要这么做,你会先接受谁?”
……什么叫“先”,不是只有一个吗,难道还有“后”吗?
宫侑也眼神灼灼地看过来,写满了绝对是我。
“一定要聊这个吗?”清水音空试图回避。
宫侑好心安抚:“别害怕,就算答案不合心意,我也绝对不会采取什么手段的。放心,绝对不会的。”
宫治也好心安抚:“我有点好奇,想知道音空你以前的想法会做出什么选择。我知道,这跟现在和未来无关。”
真的是安抚不是威胁吗?
知道逃不过去,清水音空闭了闭眼睛,有种主动曝光黑历史的羞耻感,声音发干,直白地给出了答案:“会和侑在一起。”
宫侑欢呼雀跃:“我就知道音空更喜欢我!”
“原因我大概猜得到,”嘈杂的背景音里,宫治表情依然平静,却亲密牵住清水音空的手:“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善罢甘休?”
清水音空无奈:“我以为你起码会遵守社会常识,和已经在谈恋爱的朋友以及兄弟的恋人保持恰当距离。”
这回是宫侑来扒拉宫治的手了,“听见没,保持距离!”
宫治冷笑一声,“因为更容易分手才被选择的人在得意什么?”
宫侑:“……”
宫侑:“音空!”
清水音空还真不能给宫侑出这个头。
虽然以前有不少理由,像是治更安静沉着,侑更直白热烈,被拒绝的那个是侑的话会吵闹到难以忍受,也绝不会像成熟点的治那样有保持距离的意识,只会不依不饶纠缠到底,那就达不到想要的效果了。
但真实原因就是治说的这样。
如果只是权衡利弊下展开的有目的的交往,他后续能做到与侑分手。可如果选择的是治,他大概就做不到了,或许也没机会做到了。
清水音空直觉对他来说,治比侑更加危险。但这个就不能说了。
再聊下去他们俩都得不同意义上的爆炸了。
他强行为这个话题画上圆满的句号。
“既然已经达成不解决的共识,这些事就留给以后吧。”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发现以他们的关系已经写不出文案情节,现在的音空干不出这种事
大纲节奏乱了的后遗症,只能这样了,文案我会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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