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站在门口,敲了敲。
“是不是陆舟来了?居然搞这么晚——”
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女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陌生的、布满皱纹的脸。
陆舟张了张嘴。
“……妈。”
门缝里的人愣住,上下打量他,目光从茫然变成震惊。
面前的青年瘦瘦高高,肩背挺直,五官清俊得近乎精致,和记忆中那个胖得五官挤成一团、阴郁沉默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是……陆舟?”
覃秋花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话不像是担心,却像是一种没由来的质问,林祺鹦微微蹙眉,却也没说什么。
门彻底打开,陆父陆大强、陆川都涌了出来,原本是带着责备的话语,忽然像是被他如今巨大的变化而止在了嘴里。
“瘦了……也高了……”
她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陆川身上,又移回来,嘴里絮絮叨叨着陆舟递过来的伴手礼,都是一些花里胡哨又不经用的东西。
陆川作为哥哥,发育得早,从小学就开始猛蹿个子,但身高从初中就开始停滞不前,才到了172cm,如今到了中年开始发福,肚子腆着,像扣了一口锅。
而陆舟,这个被送走多年的小儿子,当年是一个胖得甚至都看不清五官的矮球,如今站在面前,却是比陆川还要高半个头,肩线利落,腰脊笔直,像一柄修竹。
这样的反差让陆母又诧异又惊喜,她“哎呀”了一声,这才注意到了陆舟身后的男人,那头粉蓝色的挑染在阳光里晃眼得厉害,花枝招展的衬衫,耳钉还闪着光。
“怎么都这么大了,还交这种不三不四的朋友。”
陆舟张了张嘴,想辩解,林祺鹦却阻止了陆舟的话,淡淡一笑。
“没事,我爸也经常说我这头发不正经,你们好,我叫林祺鹦。”
陆川的目光落在林祺鹦手腕上的表上,那是某大牌的限量款,表盘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那即便是高仿,也是要花大几千的表,他脸上一变,连忙凑到父母亲耳边说了些什么,陆父陆母的脸色才缓了缓,狐疑的打量了林祺鹦一眼。
“行了,进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林祺鹦原以为十四年未见的一家人,总会有些温情的场面,或是一些关切的问候,又或是一顿丰盛的饭菜。
可饭桌上,只有豆芽菜、窝窝头、土豆丝——便宜又量大,连肉菜都是普通的炒瘦肉。
明明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门口还养着鸡鸭,按理来说,陆舟这么多年没跟他们见上一面至少有一顿不错的饭菜,却没想到陆父陆母竟小气到这种程度。
“陆舟,你说你也是,真不懂事。”
陆母一边夹菜一边抱怨。
“回家带朋友来也不早说,害我们没准备,那谁,你,你能吃不?我们这小门小户平时也就吃这些,可能你也不习惯。”
林祺鹦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笑着,夹了一筷子开水烫白菜。
“我只是辣菜不太能吃,吃点清淡的就好了。”
陆舟坐在一旁,味同嚼蜡。
他小时候特别爱吃这些——豆芽菜的脆、窝窝头的糙、土豆丝的辣,是记忆里难得的美味,可现在,和林祺鹦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他的口味竟开始挑了。
……真不如林祺鹦亲手做的漂亮饭好吃。
他沉默地扒饭,听母亲絮絮叨叨,直到陆川忽然开口。
“陆舟,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能挣多少?”
“……台球教练,一般。”
一旁的覃秋花一听,立刻接话。
“你也就这样吧!也没多指望你,你哥多厉害!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组长,月薪都能拿一万!你哥啊,就是孝顺,每个月都给我们打一千块钱呢……”
陆舟内心暗暗的想,他追星都把冠军那百万都花了个干净,到现在还在月光族式追星,还好父母不知道。
覃秋花看他似乎没什么反应的样子,略带几分不满,忽然凑近,声音压低。
“陆舟,你哥相中了领导的女儿,要结婚,你……存了多少?”
陆舟愣住,顿时反应了过来。
“不、不是说,爸身体,不好?”
陆大强哼了一声,筷子重重磕在碗上。
“你哥没钱结婚,我天天惦记这个,身体能好吗!这么多年家里你什么也不管,你哥结婚,你总得要有个态度吧!”
“就是就是!”
覃秋花连忙附和。
“你哥努力,考了大学,你呢?初中就辍学,咱家也不指望你干啥了,但你哥结婚,这可是人生大事!这可是城里的姑娘!”
“哎呀~妈,你别急眼,有啥事好好跟弟弟说。”
“哎我能不急嘛!你说这死孩子,一声不吭跑出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上学也不去上,家里家里不管不问,一点孝心也没有,真是白养这么多年了……”
陆舟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林祺鹦原本坐在一旁,想着这些事情自己尽量不参与,可他听着这些扎心的恶意一点一点的渗出,看着陆舟沉默的侧脸,看着那对父母贪婪的嘴脸,手指攥紧了碗沿。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刀切开了空气,陆父母愣住,转头看他。
林祺鹦站起来,冷着脸。
“你们十四年都没惦记过他,凭什么十四年后,质问他不惦记家里?”
“还有脸指责他没读书?你们给过他读书的机会吗?!”
“陆舟,你们的儿子,现在可是凭自己的努力拿到了世界冠军,是世界冠军!知道什么是世界冠军吗?华国唯一的斯诺克冠军!是全华国人的骄傲!”
陆父母惊呆了。
他们好像确实听说过陆舟有一次回来说什么,要出国打什么斯诺克的……他们不懂什么叫斯诺克,但“冠军”两个字,瞬间点亮了他们眼底的贪婪。
“世界冠军……那得有很多钱吧?陆舟,钱呢?”
“哎呀,这下我安心了,川川结婚终于能凑到钱了,我也算对得起老陆家了……”
“对了还有这房子,翻盖花了好多,陆舟,你也该出点吧!”
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丝毫没人询问过陆舟的意见,也丝毫没有被林祺鹦的那番话触动,只是沉浸在如何规划陆舟奖金的幻想中。
陆舟缓缓站起身,如今的他已经比父亲还要高出一个头,肩线挺直,那双无神的眼睛不似小时候那般怯懦,他磕巴却认真的看着面前曾经的家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爸生病,我会赡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川腆着的肚子上。
“但哥哥结婚……不关我事!不会给,一、一分钱!”
陆大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筷子“啪”地摔在桌上。
“你说什么?!陆舟,你反了天了!”
他猛地站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扬起手就要扇过去——林祺鹦几乎是同时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力道却大得像铁钳,陆大强的手臂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父亲不敢正面和他对刚,只是挣扎着,冲林祺鹦怒吼。
“我教训自己的儿子!关你个外人什么事!陆舟,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拿个冠军,就自以为是无法无天了?!”
陆舟看着父亲扭曲的脸,看着母亲惊慌的眼神,看着陆川躲闪的目光,他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顿,像把每个字都从齿缝里碾过去。
“他……不是外人。”
他转向林祺鹦,面无表情,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他是我,男朋友。”
陆家人傻了。
林祺鹦原本一肚子火,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秒,然后——
爽了。
是通体舒畅的那种爽。
原本他还想着,陆舟这个性子、哪怕是两人独处时他都红透了脸,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一句话,怕是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在他人面前承认两人的关系,却没想到居然在父母面前,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
他攥着陆大强手腕的手指松了松,嘴角开始上扬,压都压不住,也不顾这是什么场合,笑得眉眼弯弯,尾音都飘了起来。
“对,男朋友,我是。”
林祺鹦松开了陆大强的手,粉蓝色的挑染在灯光下晃眼,像只开屏的孔雀,眼里充满了笑意。
“叔叔,您刚才说要教训儿子?那可得掂量一下,毕竟,他的无法无天,是我惯的。”
陆大强和陆川的脸,彻底的绿了。
覃秋花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过来“男朋友”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村里生活,对这种取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她的目光在陆舟和林祺鹦之间来回扫动,粉蓝色的头发、耳钉、花枝招展的衬衫——她原以为这只是“不三不四的朋友”,是城里年轻人的时髦,可现在居然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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