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杆尖很稳,手腕沉得恰到好处,出杆时带着几分酒后的漫不经心,白球撞开红球堆,一颗红球应声落袋,角度依旧刁钻得不像话。
林祺鹦倚在沙发边,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世界冠军的球技。
哪怕醉了,哪怕姿态慵懒得像在梦游,那骨子里的锋芒也藏不住。
陆舟绕台走位,步伐带着酒意的飘忽,每一步却都踏在最优路线上,肩线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清瘦的剪影他俯身时,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被暖黄的灯光润得柔和,与冷硬的杆尖形成奇异的反差。
红球与彩球交替落袋,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平层里连成一串珠玉般的响。
林祺鹦的心跳漏了几拍。
他见过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自己,见过镜头前精心雕琢的偶像,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把锋芒与慵懒糅得如此恰到好处,像一柄收在丝绒里的刀,连危险都透着温柔。
轮到林祺鹦时,他俯身,杆尖却迟迟找不到准心,他本来就没有什么球技可以在陆冠军面前炫耀,此刻酒意上涌,更是连握杆的手势都别扭起来。
“这里……”
陆舟忽然靠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杆磨出的,林祺鹦心跳加剧,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淡淡的啤酒麦香,拂过他的耳廓。
陆舟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调整握杆的角度,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腰……要,再低一点,才能找到准头。”
陆舟的声音闷闷的,酒意让他说话比平时顺了些,却更慢,像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滚一圈才肯落出来。
林祺鹦的喉结滚动。
他能感觉到陆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平稳而有力,只需要他微微侧过脸,就能吻上那人微红的耳尖——
“林祺鹦。”
陆舟忽然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林祺鹦顿时停住。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祺鹦也是反应了好一会,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知道陆舟的反应本来就慢上几拍,酒意更是把他的迟钝泡发了。
“嗯,一开始是不好。”
他干脆承认了,声音却是无比的轻快,带着淡淡的欣喜。
“但有舟舟陪着我,我现在心情已经好多了~”
陆舟歪了歪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昵称的变化,眼神迷离却认真。
“是,什么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杆尖戳着台尼,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跟家里出柜了,我妈知道后,连夜熬了中药,说是要治治我喜欢男人的毛病,哎呀~超苦的~”
陆舟愣住。
他震惊的不是中药,而是林祺鹦居然只因为“喜欢”,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出柜。
这份“喜欢”,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保留,陆舟总算稍微理解了半格电其他成员口中“行动力最强之人”是什么意思。
第二局开始,陆舟便走神的出了失误,一颗简单的红球擦着袋口弹出,在台面上孤零零地打转。
他看着那颗滚动的球,忽然认真的开口。
“阿姨是,为了你好,不是真的,讨、讨厌你。”
他对家庭的情感向来反应慢,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处理完信息,这句话在他胸腔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祺鹦眼里带着笑意,没说话,只是杆尖抵着白球,迟迟不出杆。
陆舟有些无法分辨林祺鹦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他只知道林祺鹦这个人在他面前好似永远都是这副面带笑意的样子,他张了张嘴,直到第三局进行到一半时,他才忽然放下了球杆。
“我家……很穷。”
陆舟不曾对谁说过这些,他贫瘠的表达能力不足以让他清晰地表达其他情感,但此刻,他绞尽脑汁,只想笨拙地用自己的故事,去向林祺鹦证明一件事。
“我出生的时候,很胖,难产,花了很多钱,所以,他们不喜欢我。”
林祺鹦攥着球杆的手指泛白,却一动不动地听着。
“哥哥,瘦瘦高高的,会说话,聪明,不像我,说话都、都不利索。”
“从小,好吃的,都是哥哥的,我,不许吃饭,后来,就一直很饿,停不下来。”
陆舟磕磕巴巴的说着,手指不住的拧巴着上面的薄茧。
“很多、很多人欺负我,胖,不会说话,不让我说话……后面,后面把我送人……”
“因为,因为我太能吃,长得丑,被赶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没有人要我。”
第34章 睡眠面膜
一句简短的话,让林祺鹦的心脏瞬间凉了下来,拧得他生疼。
难怪,难怪无论他怎么告诉陆舟他是极好的人,陆舟却也总是停留不会被喜欢的认知里。
“后面,没有读书,去打工,他们只觉得……解决了麻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我联系过,出国比赛,要户口,他们不知道,什、什么是斯诺克,只是怕我,赖、赖在家里。”
“有、有我的联系方式,但是,一次、一次都没有。”
“所、所以,你、你妈妈,是爱你的,她关心你,不是、不是讨厌!”
他的磕巴似乎是因为情绪激动而加重了,涨红着脸,却依旧奋力的想要输出自己的观点传达给林祺鹦。
他不希望像林祺鹦这么优秀的人也认为自己是不被喜欢的人。
他没告诉林祺鹦的是,自从知道白玫瑰的花语后,他对自己有了些许改观。
一丝微弱的、不敢声张的信心,像冬末春初的芽,悄悄顶破冻土。
他希望林祺鹦一切都好,这是凌驾于感谢之上、偶像之上的情感,陆舟不知道如何去描述,只是依稀觉得,好像只有在林祺鹦的身边,自己才会有这样的勇气,才有了心安理得的接纳这个世界对自己的善意。
他希望林祺鹦幸福,感受所有的爱。
林祺鹦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全网都找不到陆舟的过去——这个人就像从断层时空里凭空出现的沉默冠军,明明顶着顶级的荣耀,却依旧将自己陷进沼泽里,无声无息地活着。
林祺鹦攥着球杆的手指泛白,心里一阵抽疼,他后悔拿母亲一时兴起的事情当借口,更后悔让陆舟听了去。
“我知道的。”
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妈是对我好,不是真的讨厌我,你别放心上。”
陆舟垂着眼,没说话,只是那涨红的小脸似乎终于消停下来,点了点头。
林祺鹦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放下球杆,拽住他的手腕。
“走,去收拾仓库。”
仓库?什么仓库。
陆舟起初茫然,直到来到了那扇熟悉的门,暖黄的感应灯次第亮起,他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
——满墙的专辑、海报、手幅、灯牌、应援棒,像一座被精心供奉的庙宇,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色泽,这是他之前一直惦记的仓库!
陆舟整个人像被按了震动键,几乎是扑过去的。
“我、我、我来!我来收拾……!”
开什么玩笑!
这种福利,怎么能错过!
什么悲伤的难过的文艺的各种情绪瞬间烟消云散,陆舟近乎是痴迷地趴了上去,指尖悬在半空,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林祺鹦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人蹲在一箱未拆封的应援棒前,面无表情,却从瞳孔深处透出某种近乎庄严的虔诚。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塑封,取出一根荧光棒,指腹擦过棒身的Logo,然后将其端正地摆在架子上,与其他的并列成一条笔直的线。
“这个是……第一次音乐节,唱的是《鹦鹉洲》,耳返出了问题,你摘了耳返,清唱完的。”
林祺鹦愣住。
他早不记得了,或者说,他记得那场事故,却不记得具体的时间和相应的周边。
“你都记得吗?”
陆舟没抬头,指尖又擦过另一张海报,指了指右下角的小字。
“有标识,这套衣服,叫‘领航员’,穿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去年跨年,唱《汉阳树》的时候。”
林祺鹦张了张嘴。
这些演出服,连他自己穿过几次都不记得,更别提给造型取名字。
陆舟又拿起一个徽章,指腹擦了擦表面并不存在的灰。
“这个,丰泰演唱会,高原反应,你在后台吸氧,上台前还比耶。”
陆舟絮絮叨叨的,几乎每一个他都能说得出由来,不仅眼里有了光,连讲话都流利了许多。
他是真的很喜欢身为偶像的林祺鹦啊。
林祺鹦想。
忽然回忆起上一次他把陆舟推出门外,陆舟面无表情地呆站在原地,还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呆呆的样子,现在想想,应该是馋的有点情绪崩溃而宕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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