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扛在肩上的球杆“咣当”滑到手心里，被他死死攥住。
“师父……这不是……那个人嘛。”
身后徒弟自然也认出来了。
那头的陆舟，曾在那一战把韦尼郜逼到第三杆就漏袋白球，全程没给他碰杆超过三次的机会，最后黑八入袋时陆舟甚至没用架杆，仅靠手架完成了最后一击，像在碾碎一只蚂蚁。
省季军的头衔在那晚碎得连渣都不剩，徒弟们从没见过师父被人控场控到眼神发直、握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却一声不敢吭的惨样。
“师父……还打吗？”
有人试探着喊。
韦尼郜没应声，脸色在短短三秒内变了几轮。
“……走！”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啊？”
“我说走！你耳朵聋吗！”
韦尼郜猛地转身，步子迈得太大，差点撞上门口的垃圾桶，他一个大拐弯，头也不回地冲出人群，背影仓惶得像在逃。
留下一群徒弟面面相觑。
“呃……”
“可是，来都来了。”
某个徒弟掏出手机，带了几分兴致勃勃。
“不如我们蹭张照片？回去也好发论坛上炫耀呢？顺便还可以看看人家的球技。”
不得不说李主管真有脑子，他知道以陆舟这个只知道打球、不知道说话的性子，这些荣光不过是暂时性的，粉丝迟早要走完，所以他想方设法让这些粉丝与陆舟实打实地用台球接触，留下那些真正为他技术而倾倒的人，转化为真正能来球房打球的长期客户。
在大厅里随机抽选粉丝，打三把两胜，谁都有机会观看和参与。
陆舟只觉得被人们包围得很热。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些用期待眼光望向他的人们，不舒服地咽了咽口水。
手机还在震，一条接一条。
他始终没机会看。
韦尼郜的徒弟们挤在人群边缘，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却在陆舟俯身架杆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别人或许只觉得姿势好看——肩线流畅，手臂修长，可他们不同。
他们跟着韦尼郜学过最基本的走位，知道母球停在哪里是运气，停在哪里是算计，而陆舟的每一杆，母球都停在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里，不紧逼，不冒险，却让对方连喘息的缝隙都找不到。
第一杆，开球进球，白球回弹至中台，刚好叫出下一颗。
第二杆，轻推走位，红球入袋，母球绕半库，停在让对手进退两难的位置。
第三杆，对手勉强进攻漏袋，陆舟上台，一杆清台。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韦尼郜的某个徒弟攥着手机，录像的手微微发抖。
他认出了那杆防守，和那晚师父被碾碎时如出一辙的控场。
“这绝对不是综艺效果啊，这个陆舟，是真的有东西的。”
那人压低声音蛐蛐道。
“就是啊，师父还说什么运气不运气……明明连他一半都打不过。”
击球视频从各个角度被上传到了论坛，不少台球爱好者也注意到了这个球员，逐帧分析他的走位。
母球速度控制、分离角计算、库边反弹预判，每一把都是游刃有余的、近乎慵懒的掌控。
陆舟因此又小火了一场，只是这难以避免的，有人开始深挖他的过去，却发现扒不出任何职业记录。
“曾经的斯诺克冠军？……查无此人啊，这个头衔该不会是假的吧。”
“可是他技术是真的很厉害啊，哦，说起来，冠军同名是有一个哦。”
“长什么样的？我看看。”
第16章 是同一个陆舟
有人陆续在论坛里贴出当年那非常模糊的官方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臃肿、油腻，眼神近乎空洞地站在某个比赛的领奖台上，奖牌挂在脖子上像一条滑稽的锁链。
这一瞬间，网上又炸开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陆舟？”
“但斯诺克冠军史上唯一的陆舟就是他啊……”
“要么承认假冒冠军身份，要么认下这个胖子就是之前的自己，选一个吧。”
舆论喜爱造神，更喜爱将神拽入泥潭，嘲讽像潮水般涌来，将“陆舟”两个字冲刷得面目全非。
林祺鹦自然也刷到了这个消息。
看到照片被顶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在下一秒停住——
他发现了共同点。
虽然肥胖了几倍，五官被挤成一团，但皮肤是白的，那种冷白的、几乎透明的质感是一样的。
睫毛也浓密，低垂时在眼睑上投下阴影……最重要的是那副神态。
那淡然的、对外界的漠然，像一尊被强行拖出深海的瓷像，对周遭的喧嚣浑然不觉。
林祺鹦突然想到去游泳的时候，陆舟腿根处那些细微的白色裂痕，那是生长过于迅速而崩开的肌肤纹理，且，他对食物有着明显的克制，对自己的认知总停留在“太胖”的概念里。
陆舟身上那种莫名的不配得感，似乎终于有了来处。
他或许胖过，也因为过于肥胖的偏见被欺辱过。
但他现在已经瘦下来了，不应该再被这些舆论裹挟。
林祺鹦沉默了好一会，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拨通了亲哥哥林历阳的电话，声音发紧。
“哥，帮个忙，让人去控制一下陆舟的评论。”
电话那边的林历阳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正想问缘由，就被林祺鹦单方面的挂断了。
林历阳听着忙音，手指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陆舟啊。”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颗陌生的棋子。
“会是谁呢……？”
利落的挂掉电话后，林祺鹦打开了搜索栏，输入“斯诺克冠军陆舟”，一个个看下去。
林祺鹦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一张又一张旧照片从眼前掠过。
颁奖礼上被挤到边缘的陆舟，记者发布会上独自坐在角落的陆舟，被人推搡时肩膀晃了晃又站稳的陆舟……每一张照片里，他的表情都是相同的——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是空，是一扇关紧的门，后面藏着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林祺鹦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陆舟，他微微仰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耳尖泛红，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被触碰过……他以为那是天生的纯粹，只是他现在才懂，那是被锤炼过的、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
他以为自己会排斥，三百斤的胖子，油腻，臃肿，和那个冷白瘦削的人判若两人，他以为的滤镜会碎，会失望，会发现自己喜欢的不过是陆舟的皮囊。
却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掩着胸口，只觉得发闷，那种酸涩从鼻腔蔓延到喉咙，堵得他不得不停下手指，仰头闭了闭眼。
不是同情，也不是猎奇，只是单纯的想穿过屏幕，去紧紧的抱住他，告诉他，都会过去的。
林祺鹦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后，拨通了工作室的电话。
“池助理，改成现在发歌。”
“林老师，当时我们所定下的时间还有几天……”
“现在，等不了了。”
林祺鹦压低了声音。
他新版的《一见钟情》，本就是为了陆舟而唱，此时此刻，他更加要让陆舟明白他的心意。
陆舟熬了好久才下班，终于有空看手机。
关注页面弹出林祺鹦的新版《一见钟情》，他立刻点了进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微信里林祺鹦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林祺鹦klaus】：陆教练不用在意那些网上的言论～
【林祺鹦klaus】：那些过去事情都没必要过于关注！在我心中你就是最棒的陆教练^-^
在意什么言论？
陆舟面无表情地一边思索着，一边疯狂切小号和黑子对线。
他的注意力此刻只在新版《一见钟情》下的黑评上，进入了彻底疯狂模式。
耳机里循环着那首歌，是那天在他家里听到的、林祺鹦单独给他唱的版本。
和黑子对线了三个小时的陆舟，本来煞气冲冲的他，突然耳根有些发烫。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心跳节奏加快……”
他想起来那天林祺鹦在他客厅弹奏这首歌时的样子，那暖黄的灯光，那人贴近的垂着眼睫看着他，却在唱到“落入一见钟情之中”时忽然抬眼，直直望向他。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尾音带着林祺鹦那独有的沙哑的温柔。
陆舟那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闪烁。
这一定是因为林祺鹦的歌太能扣动人的心弦了，差点以为自己被拖入了一见钟情的旋涡里。
他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林祺鹦送的那只正版娃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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