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两年前,他在一个摄影大赛中入围名单中看到熟悉的名字,才得知一直找的人去了云港。
于是他一步步计划他们的相遇。
情节是他一早拟好的,他要确保万无一失,却没有想到阮辞在付燕亭未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里,悄然生了病。
拍打在窗边的雨声渐大。
付宇阳欲言又止,他始终说不出嫂子这两个字,只含糊问:“您那位,还好吗?”
“他很好,不劳费心。”
说到这里,付燕亭明显有逐客的意思,墙上挂钟快指向11点,阮辞还没发讯息给他。
付燕亭隐约生出了一丝不安,他起了身,朝付宇阳说::“我会抽时间去看付谨文,今日时间也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去酒店休息吧。”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付宇阳站在玄关,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出口:“我得替母亲向您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付燕亭在脑海中重覆了一遍付宇阳说的话,心里倏然一沉,眉头紧紧皱起。
付宇阳刚刚说的全部是铺垫,真正要说的话在这。
他似乎攒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说出口:“这件事一直藏在我心底,我几乎每日都坐立难安...”
付宇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母亲曾经找过阮先生。”
他知道这些说话一旦宣之于口,付家现在维持着的,微妙的平衡就会破裂。
但是付宇阳一直都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事告诉付燕亭。
“什么意思。”
付燕亭心里一咯噔,脸色冷得像冰,他听见自己又声音艰涩,重覆问了一次:“什么意思?”
“在您出国那年,她曾经去海城找过阮先生... 并和他说过让他离开的话。“
”那时候,父亲死死握住实权不放,启盛一天不如一天,而他其实由始至终根本没想过要将集团业务交给我。”
诡异的沉默充斥着整个空间。
付宇阳说到这里的时候根本不敢再再望向付燕亭,他垂下双眼,似是来谢罪,其实是为母亲解释:“...她怕你再不回去,启盛就要落在旁枝手里,到时候,她...”
她是怕自己和儿子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杨芊想为付宇阳谋一条出路,却把当时阮辞置于深淵。
付燕亭重重闭上眼,他能感受到阮辞有多无助,唯一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他把付燕亭紧紧抓住,满心欢喜地以为他能陪在他身边,可是付燕亭却食言了,而杨芊又来堵住他唯一的希望。
“你知道她跟阮辞具体说什么了吗?”
付宇阳摇了摇头:“...她没有跟我说过。”
良久,付燕亭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
付宇阳离开前说这次回来主动是要和几位股东开会,问付燕亭要不要出席,被他拒绝了。
付燕亭现在很想马上立刻见到阮辞,刚刚付宇阳跟他坦白的话和一直无法打通的电话勾起他紧绷的神经。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蔓延上心头,空无一人的402,被尘封的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中炸开。
付燕亭拎起车匙和外套,走到车库。
将近半夜,外面雨势滂沱。雨像倒水一样涌进地势低的地方,天空洗刷得墨黑一片,远处的车灯路灯五光十色都被雨水糊成一大片混乱颜色。
付燕亭坐上车,车窗刚被雨刷刮开一片清晰景像,复又变得模糊。
他并不知道去哪找人,此时此景和七年前如出一辙,偌大的一个世界,每天上演无数次不期而遇和久别重逢,而他却是连昨天刚通完电话的人都能弄丢。
付燕亭开了车,在路边缓慢地驶过,一对情侣没有带雨伞,也不去躲雨,手牵着手嬉笑着穿过大街,走到窄巷消失不见。
付燕亭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车窗外的这一幕,直至从后而至的一声尖锐呜笛声叫回他理智。
黑色轿车再次驶入雨幕,就在此时,一直沉静如水的手机响起了讯息提示音。
讯息栏弹出两条短讯,付燕亭拎起手机一看,是阮辞发来的。
阮辞:我今晚不回来了。
阮辞:拍摄得太晚了,我住在附近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付燕亭没回覆他,而是立刻打了通电话过去。
嘟嘟声响起,电话一直未被接通,直到快要挂断的时候,付燕亭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惴惴不安了整个晚上,付燕亭的语气着急中带着恼怒。
他尽量令自己冷静下来,但再次说出口的话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对面的人没讲话,付燕亭只能听见话筒里微弱的电流沙沙声。
“...我已经睡了,你不要来。”
“阮辞,把地址给我。”付燕亭不由分说地打断阮辞说的话,语气透着凌厉。
阮辞在听到这一句后明显愣了下,半晌都没出声,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意识到刚刚的语气太过凶,会吓到他,付燕亭闭了闭眼,強迫自己把声线放缓:“乖。“
“告诉我你在哪,让我陪在你身边,好吗?”
第47章 坦白
城郊。
拍摄结束后不久,毛毛细雨倏变成倾盆大雨,品牌方一早就开车离开了,拾光的人也赶紧收拾了器材,各自上了车,他们得回去公司继续拍摄的后续工作。
阮辞把相机和记忆卡给了张予,却没有上车,程允见状也懒得理他。
他提着背包去了附近的一个旅舍。
所幸半山腰处往下走就是一处农家乐庄园,那一带响应着自然旅游业的发展,办了很多间旅舍供游客住宿,阮辞便挑了一间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入住。
他一路撑到进了房间,紧崩的神经才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手里脱力,拎住的钥匙“啪啦”一声掉到地上。他浑身湿透,但瓢泼的雨也未能把身上的脏污冲洗干净,阮辞到现在还能清晰地闻到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烟味,掺杂着雨水,泥泞。
脏极了,今日一整天,遇到的人,碰到的事都让他感到不适。阮辞本来以为自己会撑不住,也许会在拍摄中途发病,但他没有,硬生生把一切感官都屏蔽,完成了工作。
阮辞挣扎着脱了衣服,白T恤、牛仔裤扔在地上,也管不上脏不脏,也无力去收拾,他现在只想尽快泡到水里,好让在他鼻间缭绕的味道消失。
他碰碰跌跌也拉开淋浴间的门,扭开花酒,水流从上而下把他整个人浇透。
水是冷的,等了一会才开始有点温度,但也不足以让阮辞的身体回暖。
淋浴间里面灯光昏暗,水流由背脊流过,淌入腰间,麻痹的感觉从指尖开始,那细针一下一下扎到心脏,再由心间并发到身体其他器官,铺天盖地的痛再蔓延开来。
胃部开始痉挛,阮辞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但也没能把涌到喉间的酸水压下去,他再也没忍住,吐了一地。
“———呕...”
双腿也逐渐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阮辞抵着湿滑的墙砖,缓缓滑坐在地上。
水一直冲刷着他,呕吐物片刻就被冲走,到了最后,阮辞已经吐不出一点东西了,只是泪水却止不住。
他喘息着,看向一地的混乱不堪,和那天如出一辙。
他已经很努力了,却什么都没改变。
拍摄期间他无数次出现颤抖,呕吐感,生出要抛下一切,逃跑的念头。谢应明在旁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一双像蛇一样阴鸷的双眼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他能撑多久,多久才会求饶。
但他都全部忍下来了,拍摄顺利结束,他在寺庙里没有发病,那一刻阮辞还以为他的病已经好了。
但为什么现在又吐了。
外面电话响了又响,隔着磨砂玻璃渗入他耳膜。阮辞却没有一丝力气去接听。
应该是付燕亭来找他了,心思浮沉间,阮辞迷糊地想。
可是怎么办呢?他看了眼湿透的身体,胸膛、腹部、大腿...皮肤像纸一样白,不是健康的白,是没有一点血色,病态的死白,手也止不住地抖,简直不像个人样。
一股窒息感涌到心头,他心里慌乱,如果付燕亭来了,又会怎样看这样的他?这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厌恶。
阮辞没有接听电话,他等到铃声过去,才关了花酒,随便扯下架子上的一套浴衣,套上后走了出去。
房间是一个单人间,不算很大,但整洁干净,应该有的用品一应具全。
阮辞拉上窗帘,没有了月光,房内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周遭的事物彷佛在那一瞬间变得离他很远很远。
恍惚间,他好像认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
阮辞在床边静静地坐着,也不动,脚尖碰在地板上,他望向脚边,看见的却是墨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像由他的泪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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