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似青彻底对简旭尧心生厌恶的时刻,因为他这样的想法,比他做出来的所有事情,都更具刀劈斧砍的伤害。
陈似青不再有逗弄丛飞的兴致,垂了下眼睛。
丛飞自然不知道陈似青心中的想法,按理来说,他此时应当表现出兴奋和欢欣,如同任何一个被通知转正的第三者一样,郁气长出,昂首伸眉。
但他表现得很奇怪,像送上狼嘴边的肉狼不吃,只目光沉沉,定定地看着陈似青。
“跟他分手,有这么不开心?”丛飞低声问。
出乎陈似青预料,丛飞问他这种话。更令他觉得惊讶的是,他自认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很有一套,不明白丛飞从何处得来这个定论。
陈似青轻轻地反问他:“这也看得出来啊。”
丛飞讲:“我有火眼金睛。”
陈似青很容易就被他逗笑,眼睛弯弯,嘴角也微微翘起来,仿佛丛飞给他带来了多大乐趣。
丛飞看着陈似青。其实他完全可以做出绿茶的那一套,欲迎还拒泫然欲泣地劝陈似青,如果不开心,让我受点委屈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半晌,丛飞对陈似青说很小人很不体面的话:“怎么办,可是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对他回心转意。”
陈似青仍是那么笑着,他看丛飞的眼神里灌进了逐渐移动的夕阳的光影,眼睫被照得发亮,带一点温柔的审视。
“真坏啊。”几秒钟后,陈似青终于叹出他的心里话。
丛飞受之无愧地接下了,还问他:“那会后悔吗?”
陈似青静了一下,摇头。
跳出怪圈再看,陈似青心知肚明,没有丛飞推波助澜,他和简旭尧之间,迟早也会是积重难返的结局。
在夕阳彻底落往地平线以下之前,阿婆回到家中。
丛飞家新来的阿姨姓徐,讲话嗲嗲,总是一副笑眯眯很好脾气的样子。因为是第一天上工,并不熟悉周边环境,她只带阿婆在附近走了几圈。
在她们进屋之前,丛飞和陈似青已经装腔作势地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先后起身去迎阿婆。见桌上碗筷已经被丛飞收起来,徐阿姨将接力棒交给他俩以后,直接去了厨房做收尾工作。
陈似青将他买的点心给阿婆看,问她欢不欢喜吃这些。
阿婆坐在沙发最中央,“嗯嗯”地点着头,很是珍视地抚摸着点心的包装袋,陈似青便就为她打开包装,浓郁的淡香和焦糖香飘散了出来。
阿婆一副很想要拿却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做一些细微的动作,将那盒蛋糕推来拨去,不肯伸手。
陈似青拣出一块放到她手里:“尝一尝阿婆。”
“给我的?”阿婆羞赧地笑了一下,“你人真好,正好我还没吃饭呢。”
说着她捧着蛋糕认真咬了一口,露出幸福的微笑:“这个好吃,别愣着,你也吃,吃吧,这是我家的,随便拿,别害怕。”
陈似青愣了愣,不知所措地去看丛飞,丛飞起身,拿走那一大提包装盒,放到阿婆碰不到的高柜上去,蛮有种习惯成自然的姿态。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呢?”阿婆有些不高兴。
丛飞没有回应她,对陈似青作解释:“老年人消化不好,吃多了会积食。”
坐到陈似青旁边,又跟他讲,曾有一次,保姆放假,他带阿婆出去吃中餐,给她盛了一整碗她都吃光,等回到家,丛飞有个工作临时要处理,放她在客厅看电视,一个没看住,她竟然又给自己煮了一锅饭,边看电视边吃光了。
“会不会是她本来就没有吃饱?”陈似青低声问。
丛飞摇摇头,转而看着阿婆说:“是她根本就感觉不到饱。”
光听丛飞简单描述,陈似青都觉得愕然。
再看阿婆时,心里涌起无能为力的难过。
陪阿婆坐了一会儿,陈似青看看时间,向他们告辞。
丛飞将他送到巷口。贾斯丁一直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见陈似青出现,便照惯例替他拉开车门,等陈似青坐上车,又绕回了驾驶座。
这是条老街,有许多地方路面不平整,积成难干透的水洼,在路灯下形成深深浅浅的颜色。
贾斯丁目光从这些颜色自然而然地移到后视镜上,看见那个叫丛飞的站在车边。
“抱歉。”丛飞说,“今晚没办法好好陪你。”
陈似青回头,似嗔非嗔地乜了他一眼。丛飞扶着车窗俯下身,嘴角带着笑,看了陈似青几秒钟之后,将侧脸“递”给了陈似青。
贾斯丁蓦地收回视线,紧盯着晃眼的路灯,这周围没几个行人,车也很少,夜昏沉安静。
没多久,他听到从后面传来很轻的响动,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皮肤上一触即分。紧接着,陈似青“唔”了一声,车身发出微微的晃动,然后是叫人听着心脏狂跳的,缠绵而粘连的水渍声。
贾斯丁被吩咐启程,是好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先是丛飞讲“明天见”,陈似青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车里车外只听到陈似青有些凌乱的呼吸,占据十几秒钟的时间,他才开口叫贾斯丁开车。
等到略微驶远了一点,贾斯丁才开口,轻声问他:“回学校吗?”
陈似青没有立刻答贾斯丁的话,贾斯丁等了等,抬眼,再度往后视镜里看过去。
小青靠在窗边,似乎是有些出神,过了几秒,贾斯丁看见他不怎么自知地抬起手,轻轻地按了一下自己发红的嘴唇。
贾斯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移开视线,随后,借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随手将丛飞家的定位保存到导航里。
天气很怪,持续半个周断断续续的雨天,照常理讲,这一晚过去就该彻底晴了。
可是丛飞回学校这天,情况变本加厉。明明上午还晴着,吃过午饭,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陈似青前脚刚进宿舍,后脚暴雨就下起来,他打开水龙头,想要洗漱一下,管道里窸窣空响着,半天没出来水,雨更快些,飘上他的脚踝,陈似青赶紧关上阳台的移门,雨水随风歪斜,重重敲在玻璃上,发出鞭炮似的惊心动魄的响声。
新南很少有这么大的雨,窗外的大树摇来晃去,快要被风雨摧倒,雨的形状清晰可见,远一点,还能看到许多没来得及回宿舍的学生在顶着雨奔跑。
陈似青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找到丛飞的电话号码。
下一刻,锁匙发出响声,宿舍门被推开,陈似青回头看,那浑身湿透,被淋得布料紧贴住身体的男人,不是丛飞又是谁呢?
丛飞把还在滴水的包随手扔到地上,见陈似青没反应过来似的睁圆了眼睛,走过去,拿冰冷湿润的手指刮了下他的鼻梁。
“呆了?”
陈似青问:“怎么淋雨了。”
丛飞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笑了下,抓住自己紧皱的t恤下摆,有点不怎么顺畅地把上衣脱了下来。
“傻瓜。骑车来的。”丛飞说。
一些水珠随他的动作溅开,还有一些,顺着他的湿发往下淋,从他的肩胛骨往下,流过他湿淋淋的腹部。
陈似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说:“停水了。”
他边说着话,边往丛飞面前靠近,丛飞没搭腔,他也不在意,伸手戳了戳丛飞的胸肌,又沿着水流的痕迹,一点点往下摸,摸得认真而仔细。
有些时候,陈似青的胆大妄为甚至到了与他外形完全不符的天真程度。他摸着丛飞冰凉滑腻的皮肤,在许多肌肉上反复按压,又摩挲各个部位的线条,甚至手指扣进了皮带边沿,那条骨蛇之上,碰到丛飞的胯骨。
丛飞低头看他,只看到他专心的眼睫。
“你确定要现在看它?”
“它”是什么,丛飞没有明说。大概指的是另外半条蛇。
陈似青仰起下巴,对他迷惘地眨了眨眼。
丛飞降下脸,到对方耳边说悄悄话:“宿舍里隔音不太好,要不然忍耐一下?”
陈似青没有说话,手也不肯放,面无表情地看着丛飞。
丛飞忍不住笑了,放缓语气,哄他:“宝宝,没办法洗澡,至少让我换件衣服好不好?”
与此同时,他额发上的水珠砸到了陈似青的手背上,陈似青无可无不可地“唔”了一声,这才放手,站在原地,冷冷清清静了几秒,问他:“换衣服可以看吗?”
虽然是问句,可是尾音只有微不可闻的上扬,明明就是陈述句、祈使句,陈似青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他的意图,他想看,他就要看。
谁能拿这副模样的陈似青有办法啊?
丛飞盯了他半晌,“咔哒”一声,当着他面解开皮带,将里外的布料都扒了个干净。
这两个人,一个行动自如地在对方面前赤身裸体地擦身、换衣,另一个注视整个流程,全神贯注眼都不眨。
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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