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还有课吗?”陈似青问。
丛飞回答得不快,他说没有。
“那……”陈似青正要继续开口,电话忽然叮叮地来袭。
他们走出小路,站在校园人工湖的林荫道旁。正是下课时分,往来学生络绎不绝,只有他们二人敛步。陈似青往树边走了两步,在路牙接起电话,安静地听那头讲话。
车道上多是自行车,阳光被树缝筛漏,风一过,光影在地面颤动,车辙又接连碾过去。
丛飞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驻足在旁,目光却在端量。陈似青穿得简单,白衬衫、蓝牛仔,视线放低,表情浅淡,他听着电话,沿着路牙,在不知觉地慢慢往后踱步。
几秒钟后,踩着石板路面,丛飞向他靠近。陈似青并未觉察,直到丛飞伸手,揽住他肩膀,将他往里侧带了一把,陈似青在他动作之下站稳脚步,才搞不清状况似的抬头,一双染着光的浅瞳盯着丛飞。
这人连惊讶都是淡淡。
随即,一辆电助力车紧擦着陈似青手肘飞驰而过,带水汽的风忽地扬起他发丝和衣角。同样在风中,还混杂陈似青手机扬声器里的漏音,一个男人在说话,问他怎么了,小青。
陈似青没回应,他看着丛飞,丛飞也看他,一瞬不瞬。一阵轻香不知从何而来,缠绕在两人对视之间。丛飞无表情的脸上渐渐出现不大明显的笑意,说是笑,却又不带什么温度。
他手往上抬,指尖拂过陈似青的肩头、飞扬的发梢。陈似青还是不动作,视线如冷绸、如清柳。
几秒钟后,丛飞收回手,拈着一片粉白色的花瓣,他在陈似青眼前张开指缝,那片柔弱的花瓣便从他指尖飘落下去。
陈似青睫毛眨眨,低下头,追寻落花的影踪。
于是从丛飞的视角,很容易便能看到陈似青因为动作而露出来的后颈,他目光一点点掠过去,将陈似青柔顺的发尾、白皙的皮肤、凸起的颈骨尽收眼底。
打一个转向,能清楚见到陈似青侧颈有两块特殊的印记,一道指甲盖大小类似淤青的痕迹,颜色不新鲜了;一道比指甲盖小许多,边缘不规则,浅红色,是块胎记。
电话里声音大了一些,又问,怎么不说话?我到路口了。
陈似青“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让他把车往前开。
挂掉电话,他对着丛飞,抱歉地讲:“本来想请你一起吃个晚饭,有点不巧。能麻烦你帮我把书带回去吗?”
丛飞看他半晌,无所容心地点头,接过陈似青手里的书,最上面一本,书封蛮漂亮,左侧印着书名,写作:《威廉·莫里斯的花》。
半分钟不到,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在道路对面停下。丛飞冷淡地瞥了一眼,转身离开,陈似青过了街。
这地方照规定不能停车,他掐着时间拉开车门,坐进去。
简旭尧在驾驶位,他今天倒是穿得正式,西装革履,风度翩翩,领带解开放在一边,等陈似青系好安全带,他才动作,跟在学生们的行车后面慢吞吞往校外开。
“奶奶怎么样了?”陈似青问。
“头痛、胸闷。”简旭尧安抚他,“阿姨说是今天的降压药忘记吃,人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抱怨你很久没去瞧她。”
陈似青淡笑了笑,嗔中带趣,评价:“老顽童。”又说,“这就回去看她。”
简旭尧也笑:“说起来,这段时间忙工作,我也有个把月没去看奶奶了。”
陈似青目光动了动,落在车外一处人影中,不经意地问:“今天也忙?”
“忙啊。”车转弯,过湖口,那抹影子被掩在树林中,简旭尧说,“再忙也要来接宝贝嘛。”
陈似青没说话。简旭尧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不见陈似青表情。
他静下来开车,过了会儿,问:“刚才路边跟你说话那个人,老远瞧着眼生,你们班还有这号?”
陈似青也过了会儿才答:“新舍友。”
简旭尧便又说:“下半年开学,不然还是搬出来住,在附近再买套公就在校门口好吧?让家里厨师司机都跟着,也方便,何必跟一群人挤个小单间呢。你要是点头,这事儿我找人马上去办。”
陈似青“唔”了声,眼见要出学校,他流露出困倦神态,轻轻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到时候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因为存稿不太多,暂时一周三更哦,啵一口,下周见!
第4章 要青色
陈似青奶奶住处十分清净,是个老别墅,离市里有些距离,赶到时太阳已经落山,跟奶奶住一起的叔婶长辈兄弟姊妹,一家子都等着陈似青吃晚饭。
见他带着简旭尧进屋来,忙迎上去,小青长小青短,说几个月不见,小青越发标致了,又引他去见奶奶,笑道,还不赶紧进屋,阿婆望着门等你好久咯。
阿婆靠在卧室床头,果真是一道切望视线黏在门口,一见陈似青,她双眼亮亮笑起来,伸手道:“快瞧瞧我们家小囝,神气的嘞。”
陈似青赶紧三两步上前,拉住阿婆的手,笑着叫她奶奶。
简旭尧跟在后面,嗔怪道:“奶奶一见着小青,就把我们都忘了!”
众人都笑起来。奶奶抓着陈似青,让他坐在床边,对简旭尧说:“旭尧忙不忙,不然今晚留下来?住一夜,明天再把我们小囝好好送回去。”
简旭尧讲:“奶奶,天大的事情也放一边,今晚我们一定把你陪开心了。”
奶奶笑得和蔼,招呼人准备上菜。怕手上扳指硌着陈似青,她取下放到一边,这才覆住陈似青手背,抚孩子似的抚他,嘴里抱怨道:“你爸妈、你大哥,说是公司里头有事,下午就来点了个卯。还是我们囝囝疼奶奶。这么急匆匆来,学校还有课吧?”
陈似青答:“旭尧来接我时刚好下课。”又问,“奶奶现在头还痛吗?我替你揉揉?”
“哪里用得着。”陈奶奶摆手,“一看到我们家小青啊,我就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疼了,什么地方都好极了。”
陈似青笑起来,伸手从床头拿回那老翠扳指,替她仔细戴回去:“奶奶你就哄我吧。”
“哪个哄你了?走,今晚不在床上吃饭,我这个当阿婆的,也好好陪陪这些晚辈。”说着,她作势要起身,众人哎哎叫着,赶紧扶她躺下。
三叔说,妈,人家医生说了,这几天还是得好好卧床休息。
旁边三婶笑道:“吃个饭罢了。也就是小青来,老太太肯动一动笑一笑,换旁的人,就算请她,她也要赖着床不起。小青啊,”她摸摸陈似青头发,关心道,“要么在家多玩几天,刚好嘛旭尧也在,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又转头问简旭尧:“旭尧好久没来了,这段时间工作忙不忙?听说你那个公司现在运作得还不错,这是上正轨了?”
“比起父辈们,我那个小作坊可就没得看,跟在巨人的脚步后面积攒经验罢了。”简旭尧笑笑,继而又为难道,“本来确实该好好陪陪几位长辈,只是这几天恰好有个项目卡在关键期,定在明天上午签约,下次吧,有机会我下厨,给大家做桌好菜赔罪。”
三婶笑着点头,很微妙地看了陈似青一眼,也不提了,一行人拥着奶奶和陈似青去餐厅用餐。
简旭尧那个公司运作如何,陈似青其实不是很清楚。他极少干涉简旭尧的工作,简旭尧毕业将满一年,公司成立已有三年,这么长时间,他只去过他办公室两次。
最后一次,两人不欢而散,于是从此无论简旭尧或请或哄,他都不再踏足过。
“宝贝,要是想陪奶奶,请几天假也没什么。”
进了卧室,简旭尧从身后抱住陈似青,“只是明天那个签约,我确实没办法缺席。”他吻陈似青的后颈,手从他衣服下摆钻进去,呼吸逐渐深重,“这周放假老公再来陪你好不好?”
陈似青没吭声。
奶奶家为他留的卧室在三楼,向南,窗景极好,只是此刻夜黑,只见到半窗紧贴别墅的树影,不知为何鬼影作乱一般摇撼。
陈似青缓缓拿开简旭尧搂他的双手,没回头瞧简旭尧敛了表情的脸色,而是朝外看了一眼。远处有湖,但睇不清,天际线混沌一片。
他轻声说:“随便吧。”
紧接着传来逐渐密集的敲击声,是窗户被水浪击打。玻璃上出现两个人貌合神离似的倒影,有注流、有涟漪。
大雨下起来了。
到了夜里,金鱼巷空得仿佛无人烟,同一场雨,在城外酣畅,在老巷里却寂寞缠绵。
穿过金鱼巷,路尽头,一套方正小院,锁没上,丛飞下机车,推门而入。
屋里灯点着,门厅朝右就是客厅,九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美式装修,老吊灯下面,沙发一头坐着一个人,朝里侧是丛飞的奶奶,朝外侧这一位是在丛家工作快满一年的住家保姆,年龄约莫五十上下。
丛飞走过去,叫她裴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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