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小猫的毛顺下来,他接过平板,点开录音,重新听了一遍。
他的表情平静,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沉思。
江亦一虽然不明所以,也没有出声打扰,直到屈政彧还回平板,他才说:“我感觉怪怪的。”
屈政彧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些赞赏,等他继续说。
“背景里有只猫叫,让坏人放开阿南。”
“有第三人在场。”屈政彧告诉他:“你处理得非常棒。”
江亦一莫名其妙挨了一句夸,顾不上不好意思,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屈政彧把背景音里的异常一一指出来。
江亦一到底不是专业的,经他这么一解释才发现真的是这样。
屈政彧拿过江亦一的手机,垂着眼,将他和蒋越南之前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江亦一正仰头看着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过于认真,显得有点呆。
屈政彧看了他两秒,忽然把手机扣在掌心,故意沉下脸,“果然有问题。”
江亦一脸也跟着绷了起来,立刻往前凑了凑,“什么问题?”
屈政彧没有立刻回答,朝江亦勾了勾手指,一副要说秘密的样子。
江亦一小脸严肃,竖起耳朵,凑了过去。
下一秒,温热的唇碰了碰他的眼角。
很轻的一下。
江亦一当场定住。
屈政彧眼底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你有大问题。”
他又啄了啄江亦一轻薄泛粉的眼皮,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这么招人亲?”
江亦一足足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举手就要打。
屈政彧顺势握着他的手,将人抱进怀里,神色重新正经下来,“他与你每一次的聊天,几乎都会提到某个非常具体的东西。”
江亦一还在气呼呼,听到这里微微一怔,注意力一下被拉了回来,“具体的东西?”
“对,时间或者地点。”屈政彧敛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思绪,“中秋、小溪山、月亮、长庚星,还有他刚刚提到的——沿江路。”
“沿江路怎么了?”江亦一有些不解。
屈政彧没有回答,而是问:“王曦红他们是怎么说的?”
江亦一如实告诉他,“他们说蒋越南是大坏蛋。”
“不像。”屈政彧把怀里的人抱到床上,直起腰说:“最起码不像他们了解到的那样。”
江亦一不懂什么意思,只听他又说:“你不要管,我去处理。”
他说完,俯身在江亦一的唇角亲了一下,“晚上来接你跨年。”
屈政彧大步往外走,院里的冯春华正在拍刀疤狸,抬头看他,“不在这吃饭啊?”
“突然有点事。”屈政彧朝老人笑了笑:“晚点再回来。”
冯春华没察觉异样,一旁的司怀彦却抬起眼,目光在屈政彧匆匆离开的背影上停了片刻。等到男人出了院门,他收回视线,转身朝江亦一的房间走去。
江亦一把事情的经过发给王曦红,这会正在回她电话。
“你最近还好吗?”王曦红问:“在学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江亦一规规矩矩回答,又礼貌地问了一句:“王警官,你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王曦红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开口时嗓音里的疲惫几乎遮掩不住,“老样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案子一天没解决,大家就一天都放松不下来。”
“哦……”江亦一愣愣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王曦红也没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里,江亦一隐约听见那头翻动文件的声音,还有压得很低的交谈。
过了半分钟,王曦红忽然开口:“我们之前派进去的卧底警察牺牲了。”
江亦一怔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牺牲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认识那位牺牲的警察,但他认识王青阳,认识屈政彧。
“他……”江亦一刚开口,脑袋就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他当是屈政彧去而复返,正有些张皇地抬起眼时,发现是司怀彦。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开着免提的手机就被司怀彦接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请问您是?”
“我是他的爷爷。”司怀彦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很平稳,却全无温和之意。
王曦红显然没料到江亦一身边突然多出一位爷爷,迟疑片刻才道:“您好,我叫王曦红,是榆市刑警。”
“警号。”
“什么?”
“你的警号。”司怀彦重复了一遍,“以及你所在的单位、专案组负责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王曦红这才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意:“老人家,您可能是误会了,我只是和江亦一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需要向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讲卧底警察牺牲的事吗?”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司怀彦垂眼看向江亦一。
小孩呆呆地靠床坐着,眼底残留着尚未消退的茫然与难过,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场谈话有什么问题,甚至有些隐隐自责。
司怀彦的神色更冷了,“江亦一是案件知情人,还是你们的侦查人员?”
“他提供过一些重要线索,我们并没有强迫——”
“没有强迫,不代表没有引导。”司怀彦直接打断他:“你先询问他的生活状况,再强调案件没有进展,最后告诉他卧底人员已经牺牲。你想让他产生什么感受?愧疚,还是责任感?”
王曦红一时说不出话。
她或许真的只是太疲惫了。
连续数月的追查,同事的牺牲,迟迟无法推进的案情,都压在她身上。以至于面对一个可能接近目标人物的人时,她下意识把对方当成了突破口,却忽略了电话另一端只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
司怀彦却没有因为她的沉默缓和态度。
“警方办案有警方的职责,你们不能因为自己的人无法接近嫌疑人,就把风险转移到一个普通孩子身上。”
“司先生,我们没有正式提出让他参与行动。”
“那你现在是在为之后的正式提出做准备吗?”
王曦红呼吸一滞。
司怀彦语气平静,却一句比一句锋利,“他的警惕性不够、社会经验不足,甚至会因为同情别人而忽略自身危险。你们明知道这一点,仍反复向他透露案情,强调案件压力。
“王警官,你们究竟是在保护公民,还是在培养一个具有服从性的线人?”
江亦一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司怀彦。
他第一次见爷爷这样生气。
司怀彦平时虽然严肃,却并不显苛刻。可这时的他,言辞犀利甚至锋利,像一只保护幼崽的猛兽,露出了森冷的利爪。
电话那边沉默很久,王曦红才低声说:“对不起,刚才是我失言了。”
“你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
王曦红停顿片刻:“江亦一,对不起,我最近状态不大好,不应该和你说这些。”
江亦一下意识回:“没关系……”
司怀彦低头看了他一眼。
江亦一剩下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抱着膝盖,老老实实坐好。
“你的警号,”司怀彦再次开口:“还有专案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王曦红似乎有些无奈,却还是报了出来。
司怀彦一一记下,最后道:“稍后我会正式联系你们单位,询问你们是否准备让一名十八岁的在校学生参与高风险侦查行动,以及这一决定经过了谁的审批。”
“司先生——”
“在此之前,请不要再单独联系他。”
司怀彦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亦一仰着脸看他,小声道:“爷爷,王警官可能只是太累了。”
他解释说:“如果不是因为王警官,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变形人的存在,更不可能让爷爷在老猫大学接受治疗……”
“我知道。”
司怀彦把手机放回他手里,“她的确帮过你,但这不是向你施加压力的理由。”
江亦一眨了眨眼。
司怀彦垂眸看着他,声音终于缓和下来:“你可以善良,也可以帮忙,但不能觉得这是自己必须做的。”
“一一。”他喊江亦一的名字,“爷爷养你太晚了,但爷爷要告诉你,你首先只是你自己。”
“不想做的事可以拒绝,做不到的事也可以放下。你不需要靠牺牲自己的感受,去证明你是一个好孩子。”
司怀彦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对爷爷奶奶而言,你的存在就值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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