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一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心里的小猫坐下来,开始严肃地掰爪子算账。
现在卡里还有一百多万。
过几天广告如果敲定,还会再入账三十万。
打七折差不多就是八百多,依然算不上便宜,但小猫还有一百多万。
小猫可以买的。
他左爪掰完掰右爪,咬咬牙道:“包起来吧。”
江亦一出了商场,又转去水果店,买了一些新鲜水果一齐拎到了老猫大学。
到的时候,教室里乱哄哄的。
一对五十来岁的中年夫妻带着一双年轻儿女堵在活动区旁边,声音一句高过一句:
“你到底把钱收哪去了?”
“爸,你别装听不懂,你上个月还记得呢!”
“我们不是来害你的,我们就是问问钱在哪儿,你说出来不就完了吗?”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只老袋鼠。
他蹲坐着,个头很大,背却微微弓着,身前摆着一盒彩色积木,他一块一块地往手心里拨。
红的,蓝的,黄的。拨过去,又拨回来。
孙卓站在旁边,试图把几个人往后劝开,“几位家属,你们先冷静一点。他现在记不住太多东西,你们这样反复逼问,不但问不出来,还会加重他的情绪负担。”
中年女人急得眼睛都红了,“你说得轻巧!那是钱!几百万呢!他非要住这里不住家就算了,钱呢?”
孙卓皱眉,“请不要这么大声,你们再这样我要喊保安了。”
“你有本事就喊,我要给他办退学。”中年男人的手指几乎戳到老袋鼠面前,“爸,你看着我!你到底把钱藏哪去了?你别玩这些没用的!”
老袋鼠手里的蓝色积木掉在垫子上,他慢吞吞地低头去捡。
中年男人火气更重,看着就要上手。江亦一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你别碰他。”
那一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你谁啊?”
江亦一挡在老袋鼠身前,声音不高,但有些冷:“你们打扰到我爷爷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一旁的椅子上还趴着一只穿着纸尿裤的老猫。
老猫像是听懂了江亦一的话,立刻抬起一点脑袋,细细地哼唧了一声。
年轻女人皱眉,“我们说我们家的事,跟你爷爷有什么关系?”
“你们家里的事,但这里不是你们家。”江亦一说:“这里是公共场合。”
中年男人本来就憋着火,这时候被一个小孩拦住,更忍不住了,“你少管闲事,让开!”
江亦一站着没动。
年轻男人上前一步,“我爸说让开,你听见没有?”
他伸手就要拨江亦一的肩膀。
江亦一侧身挡了一下,手腕稳稳扣住对方手臂。
孙子脸色变了,“你还敢动手?”
“是你先动的手。”江亦一说。
中年女人立刻尖声道:“孙医生!你们这里的人怎么回事?我们家属来探望老人,还要被外人拦着?”
孙卓也沉了脸,“他不是外人,他也是这里的家属。你们刚才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其他老人休息了。”
老袋鼠终于缓慢地抬起头。
年轻男人见他有反应,立刻又往前扑,“爷爷!爷爷你想起来了是不是?钱呢?那个存折呢?你是不是给姑姑了?还是给外头什么人了?”
江亦一再次伸手挡住他,“你吓到他了。”
年轻男人彻底被激怒,“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着一把推向江亦一。
江亦一肩膀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彻底冷下去:“我说了,你们打扰到我爷爷了。”
“你爷爷你爷爷!”中年男人怒道:“这里就只有你爷爷?你让开!”
屋里一瞬间乱了起来。
孙卓喊人去叫安保,那对母女没有上前,嘴里却在指责江亦一多管闲事。中年男人和年轻男人一左一右要越过他,江亦一没有退,挡在他们中间,肩线绷得很紧。
“你们再继续推搡我就还手了。”他最后一次警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江亦一动作一顿,回过头。
老袋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积木,又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
没用什么力气,可意思很明确。
江亦一怔住,“赵爷爷?”
中年男人见状,立刻冷笑:“看见没?我爸都让你让开了。”
江亦一犹豫许久,还是往旁边退开半步。
中年男人立刻就要往前挤,“爸,你——”
话没说完,老袋鼠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那么大一只袋鼠,前一秒还糊涂得只会拨积木,后一秒后腿猛地撑地,粗大的尾巴在软垫上一压,整个身体骤然弹起。
中年男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爷爷!你干什么?”年轻男人怒喊。
“砰”的一声闷响,转身又是一拳,孙子也被砸懵了,踉跄跌坐地上。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那两个女人瞪大眼睛,正想说些什么,“啪啪”两声,一人赏了一个巴掌。
老袋鼠仗着自己神志不清,六亲不认,这四个人逮到谁打谁,打到最后,保安强拉硬抱地才能把他们安全带走。
孙卓沉着脸把散落的积木一块块捡回盒子里,声音压着火,“我要向上反映,把赵哲彦的这些家属统统加入探视黑名单。”
江亦一这时才知道,老袋鼠叫赵哲彦,曾经是很有名的脑神经医生。
他医过很多人的大脑,却治不了自己的大脑。
此时的他蹲坐在软垫上,宽厚的胸膛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五颜六色的积木再也不能让他平静下去,赵哲彦抓起它们就要朝地上砸时,一只黑白色的小爪子搭在了他的身上。
“咪。”江亦一喊了他一声,随后两只手抱起一根香蕉举给他。
赵哲彦举起的手停住了,他低头时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怒意,胸口呼哧起伏,可那点粗重的喘息,在小猫又轻轻“咪”了一声后,慢慢弱了下去。
江亦一抱着香蕉,努力往上举。
赵哲彦盯着他,忽然俯下身,脑袋低了下来。他那么庞大,却那么委屈,蜷缩起来贴着小猫的身体。
江亦一被他撞得往后一坐,努力岔腿坐稳,抬起手安抚着轻拍他的脸侧。
一下,两下。
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江亦一才又抱起香蕉,往前递了递。
老袋鼠这次终于接过去。他的爪子很大,捏着香蕉时却很小心,指头有些笨拙地剥开香蕉皮。白色的果肉露出来,他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一动一动,慢吞吞嚼了起来。
江亦一仰着脑袋看他,见他吃得开心,小猫嘴角弯成“w”,脸上也是笑的模样。
老袋鼠慢悠悠吃着香蕉,江亦一起身去看爷爷。
老猫看起来精神还可以,没有被刚刚的争吵吓到,见江亦一过来,还抬了抬脑袋。
江亦一这才放下心,两只爪子给老猫踩踩踩。正给爷爷踩得昏昏欲睡,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江亦一猝不及防,四只爪子微微一张,被老袋鼠拦腰抱起。
“咪?”
赵哲彦当然无法回答。
他抱着小猫站起来,后腿一蹬,带着他往外蹦去。
孙卓立刻跟上,“赵爷爷?”
赵哲彦不理他,一路蹦进房间,径直来到床头柜前。他把江亦一放到床上,又转身搬起柜子往旁边挪。
柜脚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孙卓刚要上前帮忙,就看见赵哲彦已经弯腰下去,从柜子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出来。
刚刚那家人吵了半天要找的存折,原来就藏着这里。
赵哲彦把存折往小猫怀里一塞,眯着眼睛拍了拍,示意他装好。
江亦一懵了半天,反应过来后疯狂摇手拒绝。
“咪!咪咪!咪咪咪!”不,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
局里周六有会,结束的时候都过了上午饭点。
随便找了家苍蝇馆子,屈政彧扒着饭给江亦一打电话:“吃过没有?”
电话对面传来的却是一声小猫叫:“吃过了。”
屈政彧停了筷子,冷峻的眉峰都有一些柔了,“你在哪儿呢?”
小猫又说:“老猫大学。”
“行,那你和那边打个招呼,我马上也来。”说完不等江亦一拒绝,他挂了电话,三两口划拉完不怎么美妙的饭,结账出门。
他自己吃得糊弄,买奶茶倒是谨慎,问王明轩要了一家推荐的店、推荐的茶,排了大半天队,打包带走。
黑色的越野车一路驶进老猫大学。
屈政彧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侧身倒车。车子停正,车门打开,他迈开长腿,步子极大,三两下走完了这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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