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孙卓很认真地告诉他,“江亦一,我相信爷爷要是清醒,也会让你去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江亦一的路。
远处,老医护正领着老人们要去湖畔散步。余霞成绮,就在这一瞬间,江亦一下定决心,“我明天来看爷爷。”
孙卓露出笑来,接过他怀里的老猫,“那你要早一点,可以和爷爷一起吃早饭。”说罢,他抱着老猫转身,大步追向远处的人群。
江亦一转身上车,车门在身后合上。
他坐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湖畔。水天一色,老人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孙卓抱着高良姜走在最后,越走越远。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弯里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把手指收紧,又松开了。
车走到小院前的路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江亦一谢过司机,拎着空荡荡的保温盒下车,低头往房子的方向走。
他住得偏僻,小道很安静,稀疏的路灯,光也稀碎。
一直走到小院门口,江亦一才发现门边站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回过头来,看见江亦一,一提手中袋子,“回来了,今天吃小鲳鱼——”
急促的脚步声起,江亦一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屈政彧话音一断,手里的袋子险些掉下去。
靠,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屈政彧一把搂住。
第46章 蒋越南
屈政彧没敢真搂。
僵了半晌, 他把袋子慢慢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试探着抬起来,落在江亦一的后背上,“怎么了这是?”
江亦一把脸埋在他胸口, 安安静静的, 一点声音没有。
屈政彧看着这圆溜溜又紧绷绷的脑袋瓜, 心里道了声“小可怜样的”, 嘴上哄说:“猫儿, 怎么了这是, 你说,说出来警察叔叔给你参谋参谋。”
江亦一还是不吱声。
屈政彧等了几秒,见人没有推开他的意思,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要是不说,那我可要开始合理推测了。”
他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接着调子一扬, “是不是大黄?个狗东西, 欺负我们小猫是不是?”
铁栏后的大黄狗瞠目结舌:“汪?!”
“汪什么?说你还回嘴, ”屈政彧直接冤枉:“那肯定就是你。”
大黄狗震怒,差点没重新长出舌头来骂他:“汪, 哇——哇哇汪!”
给狗气得汪哇不分了, 屈政彧再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还扯着腔喊:“你狗叫也没用,我只听小猫说。小猫说是不是?不是的话, 那我再接着猜。”
“……”江亦一揪着他的衣服, 良久抬起头,瓮声瓮气的:“你不要总欺负大黄。”
“好嘞。”屈政彧立刻道:“今天不欺负它了。”
江亦一抬起脸, 凶凶瞪了他一眼,“明天也不可以。”
“那就后天。”屈政彧从善如流。
江亦一给了他一手肘。
屈政彧呲牙,大手盖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揉回去,“和我说说,怎么了。”
院子里亮起灯,雨后水气还没散干净,哪怕擦了又擦,胳膊趴在小桌上也有一些潮潮的。
屈政彧“咔嚓”一声,撕开打包盒,“爷爷住疗养院了啊?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呢。”
江亦一闷闷不乐,后脑勺圆圆倔倔的,“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怎么就是大事了?”屈政彧反问,把清蒸的小银鲳端到江亦一面前,“你在家照顾是照顾,在那边有人照顾也是照顾,而且离得又不远。”
江亦一又不吭声。
屈政彧不知道其他小猫是不是也这么别扭,但这只别扭的是自己一眼就看上的,那能怎么办,哄呗。
“这样,我带你去考个驾驶证,车我借你,来回也就一小时的功夫罢了。”
江亦一:“不要!”
嘿,语气还怪可爱的。
屈政彧从没这么好脾气过,“那我给你当司机,我送你。”
江亦一不理他,筷子戳戳戳碗里的鱼肉,戳了半天,小声问:“爷爷会不会觉得是我不要他了?”
屈政彧知晓了症结所在,当即反驳:“胡说八道,爷爷才不可能这么想。”
“我要是去上大学,就要把他丢给别人照顾了。”江亦一说:“我现在不需要再做苦工,梧大离家里其实也不远,每天下课早的话,我就回来照顾他们,再赶回去也不是不行的……”
“江亦一。”屈政彧喊。
“其实就是这样的,是我懒,不愿意吃苦——”
“江亦一!”屈政彧厉声打断:“你再敢贬低自己,我就揍你屁股了!”
江亦一一下子噎住。他睁大眼睛看着屈政彧,像是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凶起来。
屈政彧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气得笑出了声:“吃多少苦才叫愿意吃?再说了,就算不愿意吃又怎么了?”
江亦一嘴唇动了动,“可是……”
屈政彧火气压不住,“没有什么可是,江亦一我告诉你。爷爷要是真清醒,知道你为了照顾他,把学不上了,把觉不睡了,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样用,你看他抽不抽你!”
江亦一瞪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凭什么骂我!”
这句话冲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屈政彧也停住了。他起身绕过小桌,伸手把人摁进怀里,“没骂你,我哪舍得啊。”
江亦一却莫名更气,立刻伸手推他,腿也跟着抵上去,手脚并用地往外挣,“你就骂我了!”
“行行行,是我错了。”屈政彧夹住他乱踢的腿,低声哄着:“是我坏。”
江亦一还要推,屈政彧任他推,反正小猫推不动,“我不该凶你,也不该说话那么重,我道歉。”
“你凭什么?”江亦一凶狠:“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原谅就不原谅,”屈政彧捧着他的后脑勺,使劲搓搓,“我任打任骂。”
你别以为小猫不敢!
江亦一猛地出手。
屈政彧很给面子地“嘶”了一声,痛苦状:“猫猫拳果然名不虚传。”
大黄狗和半耳橘这两只颜色相近的排排坐着,蹲在一起。
半耳橘看了看比手画脚的两人,“大卡车是不是要成老大的媳妇猫了喵?”
这怎么可以!“狗不同意!”
半耳橘嫌弃地捂着嘴,“咪的天呢,你还不同意上了,你把吃人家的肉吐出来再说吧。”
大黄狗急了,“反正狗不同意这门亲事!”
“……”江亦一红着脸冲它们吼:“吃你们的饭去!”
屈政彧格挡住他的手,有些莫名,“它们在说什么?”
江亦一立刻回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屈政彧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慢慢扬起眉,花腔花调:“哦~”他倒有心再逗,但这实在不是适合的时候。于是压下心里痒痒,坐回自己的椅子,把江亦一面前那盘稀烂的鱼调换过来,“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小银鲳是屈政彧托宋嘉年那老饕从一家私房菜馆里定的,个头虽然不大,但胜在新鲜。从靠岸到空运过来几个小时不到,特别鲜甜。
“好吃吧?”屈政彧笑着问。
巴掌大的鱼,肉质入口即化,江亦一第一次吃到这样鲜嫩的口感,老实地点点头后,下意识就想问多少钱。
“好吃就多吃,”屈政彧又递过来一碗鱼丸汤,“明天我再去买。”
江亦一抿了抿嘴,别别扭扭地捏着筷子。好一会儿,才憋着气问:“那我要不要和你说谢谢啊?”
嘿,这简直是大进步嘿。
屈政彧差点没笑出声,咳了咳,说:“我看还是不要了吧。”
讨厌鬼……
江亦一给这人判了被小猫讨厌罪,讨厌了他好一大会儿,感觉刑期到了,才嘟囔说:“我觉得老猫大学环境挺好的。”
“是不错啊。”屈政彧赞同:“湖景房,带医护包三餐,还附赠一个老袋鼠室友,听得我都想过去住了。”
这么说好像也是的……江亦一又说:“而且他们整栋楼都开空调的,连洗衣房和公共卫生间都开。”
“那更好了。”屈政彧夸张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这小猫抠啊,但你家真是太热了,让爷爷睡阁楼上面简直就是遭罪。”
这叫什么话!江亦一不乐,“我买空调了,人家明天就上门装了。”
“哟,这都立秋了还买空调啊?”屈政彧睁大眼问:“也不知道我们葛朗台小猫舍不舍得开啊。”
和这人说话简直浪费口水,江亦一直接踹他。
屈政彧一手握住他的脚踝,掌心贴着那截细瘦骨头,指腹深扣。
江亦一动作一滞,再抬眼时,正撞上屈政彧低垂下来的视线。
男人脸上没了混不吝的笑容,灰黑色的眼睛沉静,笼罩江亦一:
“江亦一,你不是放弃他,也不是丢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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