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政彧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小朋友脑筋还挺活。放心,我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大坏蛋,来吧,身份证出示一下。”
“……”江亦一压低帽檐,余光往旁边一扫。
鸳鸯眼和趴趴耳弓着背候在他身后,两侧人流如潮,七八个城管在开罚单。
好像能跑。
屈政彧也不催,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他。看他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住脸,仅露出的脖颈白皙,在夜里晃人眼。
好像想跑。
“这大热的天,你不热吗?”屈政彧抬手,指尖还没碰到他的帽檐,就被少年一巴掌拍开,“你干嘛?!你管我热不热?”
一次是巧,两次就不是了。这小孩的肢体反应是真快。
屈政彧抬起双手,掌心朝外,“我是关心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呢?”
他越说江亦一越气。酸臭的玩偶服、老板黏在身上的眼神、手机上置顶的交租提醒,一下子全堵到胸口。他没偷没抢,只是想赚钱交房租,给爷爷买药,给猫狗挣饭钱。结果又撞上了这么个上来就动手动脚、还一口一个小朋友的大流氓。
他还要罚小猫小狗的辛苦钱!
心里那点火蹭地往上窜,江亦一控制不住道:“你是谁啊,我需要你关心吗?”
屈政彧长到这么大,还真没被人这么呛过,一时不免有些新鲜。嘴角笑容不落,他本想再逗一句,却窥见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倔强的水光。
“……”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再出口时,只剩两个字。
“抱歉。”
江亦一憋着的气鼓了没一会儿,漏了气说:“……我找下身份证。”
理智回归,他蹲下身捡起包裹,装模作样地翻找起来。
他没带身份证,哪怕带了,也不能拿出来。一晚上的收入刨去成本不过百来块,都不够交罚款的。他知道自己不占理,也不占法,可是……
江亦一双臂紧贴身子两侧,攥着包裹的指尖绷得发白。
趴趴耳顶着兔耳,夹着尾巴,怯怯瞥了屈政彧一眼,还是挪到江亦一身边,蹭了蹭他的小臂,“老大。”
江亦一手指一松,三两下系紧包裹往狗脖子上一挂,悄悄打了个手势后站起身说:“我身份证没带。”
屈政彧半垂着眼,余光带过正悄悄往后退的一猫一狗,尾音拖得不轻不重:“没带啊?也没关系,全国联网,你报号就行。”
江亦一脑筋飞转,“你都没出示证件,我不能把身份证号告诉你。我要先确定你真是城管,不是出来坑蒙拐骗的。”
“嗯,也有道理。”屈政彧侧了下头,思索状说:“那这样,我给你看我的证件,你准备好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低头掏东西的片刻,江亦一脚尖悄悄一转,可肩膀刚错开半分,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屈政彧缓缓抬眼,“别急啊,我正在拿呢。”
“……”这大卡车反应怎么这么快!
江亦一的眼睛一点点睁圆了。
灯火摇曳,映在那双眼里,明明灭灭跃动。屈政彧无意识地收拢指尖,指腹擦过那截腕骨,少年的肩膀轻轻一缩。
“小屈,你这边有什么问题?”队长叠着回执单从人群里走来。
屈政彧垂眼松开掌心,江亦一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没有问题。”屈政彧说:“正在处理。”
“抓紧时间,这片清完了还要再回头查一遍。”队长蹙眉问:“你是摆什么的?摊子呢?”
江亦一闷声回:“卖猫狗玩具的,没有摊子,就一块布。”
“以前没犯过吧?”
“没,我第一次摆摊。”
“念在你是初犯,登记警告,罚款就按最低两百来,以后不能在这里摆摊了知道吗?”
江亦一垂着脑袋,应说:“哦。”
“这里车来车往的,你们严重影响了其他公民的交通权益……”
对着自己张牙舞爪,对其他人倒挺乖巧?屈政彧不动声色弹了下舌,觉得这队长有些聒噪。
“行了,身份证多少。”
“请等一下。”江亦一掏出手机,一五一十的,“我记不得号码,但手机里有存。”
真这么老实?屈政彧挑起眉毛。
“我的身份证是……”江亦一开始念数字。
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时,不远处正好传来一阵推搡声。
江亦一立刻抬手,语气骤然一急,“我的天,你们城管和小贩干起来了!”
队长几乎是本能回头,屈政彧却看着他,慢慢笑了。
江亦一顾不上理他,扭身往旁边一矮,贴着空隙闪了出去,眨眼就钻进了人潮。
队长转回身,“那人呢?!”
屈政彧说:“跑掉了。”
“真是终日打雁,被雁啄眼了,”队长一把摁住肩上的对讲机,“当着我们俩的面都敢跑?嘿,你别说这人演技还真是好,看不见脸都给我唬住了。喂,喂,前面几队注意……”
屈政彧想起前几天被他老子发配到市监局时接到的那通投诉电话。电话那头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半点没给人插嘴的机会。
“嗯。”屈政彧懒懒说:“有点本事。”
可惜,跑得了人,跑不了来电记录。
第4章 十块钱
江亦一回到家,越想那句“爱举报”就越心虚。
那大高个是怎么知道我打过举报电话的?难不成他是老板亲戚?要报复我?
黑白色的小猫撇着耳朵,一下一下地挠着椅子腿。那椅子长久受他摧残,四条腿没一条体面的,抖抖索索、咯吱咯吱地呻吟着。最后抓了两把,江亦一甩甩尾巴。
算了,纠结那么多干什么,我有证据,还能怕他们不成。
收拾好心情,江亦一起跳上床。
老猫侧卧在中央,眇着眼喊:“一一啊?”
“嗯,”江亦一抵抵他的额头,“爷爷你要喝水吗?”
“不渴,你作业写完了?”
江亦一面不改色,脑袋一点,“都写完了。”
老猫“哦”了一声,过了几秒钟,“一一啊,作业写完了吗?”不等江亦一回答,他嘴里含含混混又讲了些什么,眼睛闭上了。
江亦一垂着胡须,良久,拉过毯子给他盖好。
高良姜这几日的状态愈发下降,少有清醒的时候,江亦一查了资料,打算过些天再去换些药。当务之急是先把房租给凑上。
高良姜租了十几年的商住院子临近江边,上下两层,一层是诊所,二层是爷俩房间。地方不大位置又偏,胜在价格便宜,在梧城这种地界也就两千出头一月。
江亦一舔舔爪子,翻了一页账本。
这段时间他打零工陆陆续续攒了一些钱,一两个月的租金是够的,可这院子三年一续,一下子七八万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小猫岔腿坐着,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得想法子赚钱。
打零工赚不了多少钱,摆地摊也只是三瓜两枣……他想到这里,猫脸顿时不乐。
最后一个顾客的十块钱没有收到。
那可是十块!
江亦一抱胸气了许久,才熄灯睡到老猫身边。
夏夜蝉鸣噪噪,老旧风扇摇着头,时不时的“咔”上一声。
江亦一猛然睁眼。
那可是十块!必须得要回来!
第二天夜晚,黑白色的小猫半个身子藏在暗处,严肃观察敌情。
这一片昨晚才被城管扫过,今天冷清不少。没了流动摊堵路,地铁口外空出一大片,只剩一辆闪着光的城管车,安安静静的。
江亦一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大高个。
屈政彧倚着巡逻车,长腿松松支着,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姿势,到了他身上,也带着几分大马金刀的架势。
“你好像不是考进来的吧?那是从哪个部门调过来的?”同事问说。
屈政彧垂眼,视线落在指间那点猩红上,过了两秒,才点点烟灰,漫不经心回:“公安。”
同事烟都忘了吸,“你吹牛逼呢吧?”
屈政彧嘴角懒懒一挑,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你扯犊子也得打一下草稿啊……”
屈政彧没有应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人絮叨,忽然抬起眼。
他咬着烟,目光在人群缝隙里缓慢扫过。
江亦一心头一跳,立马缩回探出的脑袋。
不是吧,这也能看到?
“咋了?”同事话音一停,“有什么情况吗?”
屈政彧指腹一错,烟星就在手中熄了,方才的那点懒散也随之灭了。他肩背一展,长腿迈了出去,几步穿过人流,直奔巷口。
“我靠,你是真能装逼……”同事被他这灭烟的动作秀了一脸,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江亦一眼见大卡车朝着自己突来,皮毛一炸,夹起尾巴扭头就跑。三两下翻上围墙,眨眼间就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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