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个程序在执行社交指令,而他的大脑已经不在这个包厢里了,它在国贸三期的员工通道里,在某条他看不见的走廊尽头,在那个他推开门就会消失的人身上。
人都走光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桌上那些残羹冷炙、空酒瓶和吃了一半的蛋糕。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被遗忘在托盘上的蛋糕刀,刀面上还沾着一点奶油和樱桃酱。
他用拇指擦掉那些甜腻的残余,把刀放回去,拿起手机,没有消息。和那天清晨他离开601室后一模一样。
他推开包厢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昏黄。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往里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他忽然转过身,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员工通道在哪里,只是凭着直觉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亮着灯的包厢,推开一扇又一扇防火门,走错两次,又折回来继续找。
最后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工服的人正在擦一只巨大的不锈钢垃圾桶。不是陈倦野,这人四十出头,矮胖,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他看见程墨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先生,这里不能进的。”程墨说:“我找个人。
刚才送蛋糕的那个,姓陈的。“那人摇了摇头,说兼职的人都下班了,打卡走人了。程墨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防火门的门框上,指节慢慢收紧。他想问更多,他去哪了,他几点下班,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一个来吃饭的客人,没有资格打听一个服务员的行踪。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回电梯口。
电梯下行。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想,陈倦野现在在哪,也许在地铁上,靠在车门边,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手里攥着那顶王冠。
也许他已经到家了,在六楼那间他一个人付不起房租的老房子里,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忽然想起刚才陈倦野推蛋糕车进来时,双手握扶手握得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怕被人看到手在抖。就像他切蛋糕时自己的手在抖一样。
走出国贸三期大门,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他站在旋转门外抬头看了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橙红色。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他们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忘了名字的电影。电影里有一个场景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的生日宴会上假装不认识他,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宴会厅,坐在那人坐过的椅子上,把那人用过的酒杯边缘贴在自己嘴唇上。
他当时觉得这个桥段太矫情,现在他站在国贸三期门口,看着长安街上那些流淌的车灯,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堵得喘不过气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爷爷发来的消息:今晚怎么样?开心吗?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裹紧大衣,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他没有让司机送他回二环,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他让司机往西山老宅开。他需要坐在爷爷的书房里,喝一杯很烫很苦的茶,听爷爷说一些他不太想听的话。
不是因为想听,是因为他需要被什么东西压住,那些翻涌的念头、未出口的话、刚才在包厢里看见陈倦野时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冲动,都需要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否则他会不管不顾地冲到那个人面前,把所有隐瞒和所有亏欠都倒出来。
而另一头,陈倦野在更衣室换下工服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他把那件黑色立领上衣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扣子怎么都对不准柜门上那个挂钩的槽,扣了三次才挂上去。小周在旁边换鞋,说今晚小费不少回头分你一点,他没听见。
他的耳朵里还在回放自己的声音,那句平静的、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程总生日快乐”,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个机器人的声音,被编好了程序,按下了播放键。
他靠在更衣柜上,仰头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蛋糕车推进去的那一瞬间,灯光调暗,烛火跳动着,而他站在推车后面抬起头,看见了程墨。
程墨坐在圆桌主位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比在601室时更瘦,轮廓更分明,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中间,面前是香槟杯和精致菜肴。
那不是他认识的程墨。他认识的程墨穿着松垮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会蹲在冰箱前说“这个贵先吃这个”。眼前这个人,他忽然明白了过去半年程墨每天出门后去的那个世界长什么样,那不是“家里有点事”,那是另一个阶级,另一个维度,另一个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阶层。
他以前在书里读到过“阶层”这个词,觉得那是社会学家的事。现在这个词就坐在他面前,穿着一件他半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西装外套,旁边坐着穿墨绿丝绒裙、手腕上戴着卡地亚手镯的年轻女孩。
他想起去年冬天程墨在二手平台上淘咖啡机,跟他说“运气好,抢到了”;想起程墨平摊那一百五十块时他心里的感动;想起程墨说“房子不够放就换个大点的”时他愣的那一下。
那些他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深究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不是我的。他从来都不是我的。他只是暂住在我这里,像一只候鸟停在窗台上,歇够了就会飞走。
小周从门口探进头说走啊去分小费,他嗯了一声,把柜门关上,跟着小周走出去。
走出员工通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VIP包厢区的防火门。那扇门紧闭着,灰色的钢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消防疏散图。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北京十二月的夜风里。
地铁上人很少,他靠在车门边,掏出手机,点开和程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黄色圆脸的OK表情。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车门闭上眼睛。他决定了:辞职。不是辞职这份兼职,是辞职北京。
他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间他一个人再也撑不起的老房子,离开那个在天花板上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裂缝,离开那些他每次走过胡同口都会抬头看一眼六楼窗户的习惯。
那些窗户里亮着的灯,再也不会有他等的那个人了。
第43章 香烟
程墨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抽烟的。
不是陈倦野抽的那种银钗,太细,太淡,压不住他嗓子眼里堵着的那些东西。他买了最烈的万宝路,站在公寓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CBD的夜景在他脚下铺成一片冷蓝色的海,楼群像发光的墓碑,长安街的车流如一条永不凝固的血脉。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了的咖啡罐里,看着那些灰色的碎屑落在罐底,忽然想起陈倦野以前在楼下抽完烟,会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石米上,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东西。
他离开601室之后第一次抽烟,是在立冬那天晚上。从云衢回来的路上,他让司机停在胡同口,自己下车走了一段。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灯亮着,白色的光,不是以前的暖黄色。
他想上去,在黑暗的楼道里走了两级台阶又下来了。回到车上,他在储物格里摸到一包司机忘在那里的烟,抽了一根,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但没有停。
从那之后,烟就成了他办公室里常备的东西。他不让自己上瘾,只在控制不住想发消息的时候抽一根,控制不住想回二环的时候抽一根,控制不住把车拐进那条胡同的时候再抽一根。
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他的克制力却越来越薄。
而此刻,在那个陈倦野惯常买烟的便利店里,程墨站在货架前,伸手拿下了一盒银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家便利店。今晚有个应酬,他推了,在办公室坐到快十点,然后让司机往二环开。他不是来找陈倦野的,他是来找一个能让他离陈倦野近一点的地方。哪怕只是站在同一个货架前,拿同一款烟,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把那盒银钗放在收银台上,又加了一盒红豆派,那种微波炉加热的、包装袋上印着卡通红豆的甜食。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然后那个脚步声停了。
他转过身。陈倦野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手里攥着刚拿下来的烟,只剩最后一盒,是陈倦野最讨厌的蓝莓味。他皱着眉,显然在犹豫要不要买。
就在他转身想把烟放回货架的时候,他看见了程墨。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中间是那个堆满打折零食的促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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