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说,“跟这个圈子里的人,该接触接触。以后做生意,还是要有来往的。别老一天闷在屋里,琢磨你那些小手工。”


    程墨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爷爷笑了。


    “爷爷什么都知道哦”


    程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的,”他说,“有个爱好。但外面的人,该见还是要见。知道吗?”


    程墨点点头。


    早饭吃完,程墨去院子里转了转。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里交错。树下有一个石桌,四个石凳,是他小时候和爷爷下棋的地方。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院子。


    他在这里长大。从五岁失去母亲,到后来父亲再娶,弟弟出生,他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他都很熟悉。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他觉得陌生。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陈倦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那句“嗯”。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上午十点多,程砚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看见程墨坐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哥。”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程墨点点头。


    程砚掏出一根烟,点上。


    “你不抽?”他问。


    程墨摇摇头。


    程砚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昨晚跟爸吵架了?”他问。


    程墨没说话。


    程砚笑了一下。


    “别往心里去,”他说,“他就那样。对我也是,天天说我不学无术。”


    程墨看着他。


    程砚夹着烟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张脸还很年轻,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稚气,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你今天去哪儿?”程墨问。


    程砚弹了弹烟灰。


    “出去跟朋友赛车,”他说,“约好了的。”


    程墨没说话。


    程砚看了他一眼。


    “哥,你要不要一起来?”


    程墨摇摇头。


    程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


    “那我走了,”他说,“你跟爷爷说一声。”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哥,”他回过头,“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对的。”


    程墨愣了一下。


    程砚已经走了。


    中午吃过饭,父亲和继母也准备走了。


    程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上车。


    父亲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事,打电话。”他说。


    程墨点点头。


    继母从副驾驶探出头来。


    “小墨,有空回家吃饭,”她说,“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做。”


    程墨点点头。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院子,消失在胡同尽头。


    程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下午一点多,他也准备走了。


    爷爷送他到门口。


    “没事儿经常来陪陪我。”爷爷说。


    程墨点点头。


    爷爷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墨,”他说,“别太累。”


    程墨愣了一下。


    爷爷已经转身回去了。


    程墨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


    然后他转身,走进北京的冬天。


    第11章 爱情


    回到二环的房子,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


    程墨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客厅里没开灯,但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陈倦野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


    他侧躺着,蜷着身体,后背靠着沙发腿,头枕着一只手臂。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摆在茶几上,书脊朝上,翻到一半的样子。旁边还有半杯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已经凉透了。


    程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愣了一下。


    他没出声。


    他轻轻关上门,把东西放下,换了鞋,走过去。


    陈倦野没动。


    程墨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黄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


    程墨以为他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里,就那样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响一声。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陈倦野身上慢慢爬到他脸上,又从他脸上慢慢爬到别处。


    程墨看了很久。


    然后陈倦野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对上程墨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倦野开口。


    “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睡醒。


    程墨点点头。


    陈倦野没动,就那样躺着,看着他。


    程墨也没动,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躺那儿不凉吗?”程墨问。


    陈倦野想了想。


    “还行。”


    程墨笑了一下。


    陈倦野继续躺着,看着天花板。


    程墨的目光从那本书上扫过。


    《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


    书很轻,翻过很多遍的样子,页脚微微卷起。他随手翻开,看见里面有一些铅笔划过的痕迹,很淡,大概是读书的人不想把书弄脏。


    “在想这本书吗?”他问。


    陈倦野没说话。


    程墨又翻了两页。


    “看完了?”


    陈倦野终于动了。他坐起来,靠在沙发腿上,伸手揉了揉脖子。


    “看完了。”他说。


    程墨看着他。


    “讲什么的?”


    陈倦野想了想。


    “你想听详细的,还是粗略的?”


    程墨笑了。


    “都行。”


    陈倦野靠在沙发腿上,看着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两粒黑色的玻璃珠。


    “粗略的,”他说,“就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程墨点点头。


    “详细的呢?”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男主角叫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他说,“女主角叫费尔明娜·达萨。他们年轻的时候相爱过,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在一起。后来费尔明娜嫁给了一个医生,婚姻持续了五十年。弗洛伦蒂诺一直在等她,等了五十三年。等到医生的葬礼结束,他去找她,重新表白。那时候他们都七十多岁了。”


    程墨听着,没说话。


    “在这五十三年里,”陈倦野继续说,“弗洛伦蒂诺有过很多女人。六百多个,书里写得很清楚。但他坚持说,他心里爱的只有费尔明娜一个。那些女人,只是肉体上的慰藉,不是灵魂上的。”


    程墨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觉得呢?”他问。


    陈倦野看着他。


    “我觉得,”他说,“那就是背叛。”


    程墨愣了一下。


    陈倦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爱一个人,”他说,“就应该很纯粹地只爱着一个人。不管是从肉体,还是到心灵,都应该只爱这一个。”


    客厅里安静下来。


    程墨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继续移动,从陈倦野身上移开,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半杯凉透的咖啡上。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所以你觉得,”他说,“他那些行为,是对爱情的背叛?”


    陈倦野点点头。


    “那你怎么解释他说的那些话?”程墨问,“他说他爱的只有她一个。”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


    “话谁都会说,”他说,“但身体是诚实的。”


    程墨看着他。


    陈倦野继续说:“如果一个人真的爱另一个人,他不会去找别人。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应该。肉体也好,灵魂也好,是一体的。分割不开。”


    程墨没说话。


    陈倦野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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