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度伸手,把他肩头一根沾着的枯草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丢在了脚边。“来了就别走了。”
“看情况。”
“那你先坐着。”裴不度转身走回桌后,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本侯还有几封军报要回。你先歇一歇,等本侯忙完再说。”
谢春风站在帐中,看着他那张铺满地图的矮桌,旁边的烛台把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清晰无比。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放下包袱。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裴不度的侧脸在烛光里起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喉结动了一下,呼吸轻了半寸。
“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裴不度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过,但嘴角噙着一点弧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尖,很快又直回去了。
第54章 奔赴
谢春风站在帐篷里没有坐,
裴不度低头在地图上画了两笔之后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还站着,把笔放下了。“怎么不坐?”谢春风说站着就行。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件旧道袍被风沙磨出来的土腥味。他伸手按了按谢春风的肩膀,说瘦了
谢春风把他的手拨开,说别看了,去看你的地图。裴不度说地图不如你好看。谢春风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没接上话,转过头去假装看帐顶的缝线。
裴不度笑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来,重新拿起笔。他写了两行字又停下来,对着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件不着急的事“你真的只是路过?”
谢春风说是,裴不度说路过为什么带着包袱,谢春风说走哪儿带哪儿,裴不度说你在哪儿落脚,谢春风说没想好。裴不度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写完了才开口:“那先住这儿,住下了再想。”
谢春风在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掀帘出去了。帐外的风比里面大,灌了他一领口。
他站在营帐之间走了一段路,在一个火堆旁边停下来蹲下,伸手烤了烤火。火堆旁边蹲着几个兵,看了他一眼,没人问他从哪里来。
他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感觉指节被热气烘得松软了一些,才站起来。一抬头,赵铮从另一顶帐子后面拐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赵铮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谢公子,您终于来了。侯爷他……”谢春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攥紧了袖口:“他怎么了?”
赵铮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发颤的:“侯爷出征前说了一句话——‘他若来,我赢;他不来,我死。’”他说完偏过头去,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翻涌上来的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春风愣在原地。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他看着赵铮的侧脸,看着他那条绷紧的下颌线,看了几息,忽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袖子带翻了旁边木架上的一只碗,碗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捡。
他在马厩旁边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缰绳在掌心里拧了一圈,脚磕了一下马腹。那匹马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他从营地边缘一直跑到中军大帐前面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卷起来又落下,沾了不少泥。
营帐门口的亲兵被他冲过来的架势吓了一跳,想拦,没拦住。谢春风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裴不度还坐在桌后,手里的笔停在一张没写完的军报上面,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裴不度问。
谢春风站在帐中央,胸口还在起伏,呼出来的气在微凉的帐内凝成一团白雾。他缓了几息,才开口:“你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不度放下笔。“什么话?”
“他若来,我赢。他不来,我死。”
裴不度沉默了一下。“赵铮告诉你的?”
“你管谁告诉我的。”
裴不度靠着椅背看他,目光很稳,像那三个月的等待已经把他身上的急和躁都磨平了。“字面意思。你来了,我这边仗就好打。你不来,我也不想打了。”
“你——”谢春风往前走了一步,衣摆扫过桌角,“你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不是赌注。是实话。”
谢春风看着他,看了很久,视线从裴不度的眉骨滑到他的下巴,又滑回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倦,有浅淡的青色,但很定,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
“你这个人,”谢春风说,“真是——”他说了一半没有说完,伸手把裴不度面前那张军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让他继续写。“你歇着。仗的事,明天再说。”
裴不度看着他翻纸的动作没有拦,嘴角弯了一下。“你让我歇,我歇。”
“你现在就歇。”
“现在歇。”裴不度站起来,走到帐角的行军床前坐下来,躺下去,闭上眼。手臂搁在腹部,指节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谢春风站在桌边,看着他躺下的姿势。烛火的光在裴不度脸上跳动了一下,把他的眉骨和那道旧疤照得很柔和。谢春风走过去,把他放在床尾的外袍拿起来叠好,又放回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风吹得帐帘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弯下腰,把裴不度的手腕轻轻抬起来,把那件外袍叠成了枕头的高度垫在他手下面。
“三个月。”谢春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天不少。”
裴不度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帐外传来远处巡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又渐渐远了。火堆的余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线,像一根没拉直的丝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天还没有亮透,远处有号角的声音,短促的一声,很快就被风吞没了。谢春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焦土的气息灌满了他的衣袖,他站在帐外看着远处山脊线边缘泛起的白,把袖口拢了拢。他知道,仗还没打完。但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打算再走了。
第55章 城墙
谢春风在营地住了下来。没有住进裴不度的帐子,赵铮在隔壁给他腾了一顶空的,不大,但够躺一个人,外头支了一张矮桌和一把缺了腿的木凳。阿沅住在更旁边的一顶小帐里,和几个伙夫挤在一起,每天早上端着一碗粥过来放在他桌上就走。谢春风白天不出营,他把那面破罗盘摆在桌上,每天对着北边的地图看,用手指在上面画线,画完了擦掉,再画。
第三天傍晚,谢春风找到赵铮,说他要出去一趟。赵铮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召集一些人。赵铮没有多问,给他备了两匹马,一匹驮行李,一匹自己骑。谢春风翻身上马的时候,裴不度从主帐里掀帘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多久?”裴不度问。
“不好说。快则五天,慢则半月。”
裴不度没有拦他,说去吧。谢春风打马出了营地,往西走。阿沅没有跟来,她留在营地里帮伙夫择菜。
谢春风花了六天,走遍了北境周边六个镇子。第一个镇子里的老铁匠曾经是玄机阁的外门匠人,看了他半天说少主怎么老成这样了,谢春风说操心操的。老铁匠把铁锤往桌上一搁,说走,叫上我徒弟。第二个镇子里的木匠是玄机阁旧部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当年出事的时候才十四岁,现在胡子拉碴地蹲在门口劈柴,看见谢春风的玉佩,把柴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说我去收拾东西。第三个镇子住的是一对夫妻,都是机关师,男的做机簧,女的做暗器,两人商量了一炷香的功夫,把门板卸下来扛上了车。
第六天傍晚,谢春风回到营地的时候,身后跟了二十六个人,五辆板车,车上摞着铁料、木料、机簧、弩弦、桐油、钉子、刨子、锯子,满满当当,像一支搬家的队伍。裴不度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支队伍由远及近,看着谢春风骑在马上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多少人?”
“二十六个。还有些在路上。”
“能做什么?”
“能让你赢。”谢春风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卷了一截灰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给我三天,我把城墙翻一遍。”
他没有歇。当天晚上,谢春风带着那二十六个人上了城墙。城墙不高,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料临时撑着。他蹲在墙根,用手摸了一遍夯土层的厚度和缝隙的走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翻板做在东段,连弩架在垛口后面,投石机放四角。三天,够了。”
老铁匠已经带人开始挖槽了,木匠在量尺寸,那对夫妻在拆一捆旧弩弦,拆开了重新编。谢春风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蹲在垛口后面看了很久北边的地形。风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用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
裴不度在城墙下面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看着那些人在城墙上敲敲打打,灯光像一串珠子,从这头亮到那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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