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风不渡_听雨吞酒 > 第89页
    回府的路上,裴不度一直没说话。谢春风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裴不度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里握着那块已经被他摸得温润的玉佩,指腹慢慢摩挲着那些刻痕。


    “我打算交出兵权。”裴不度忽然开口。


    谢春风睁开眼。“什么?”


    “北境的兵权。我打算交回去。”


    谢春风坐直了身子。“为什么?”


    “丞相倒了,但北境的防务不能一直捏在我手里。皇帝会忌惮。我不交,以后就是隐患。”


    “那北境谁来守?”


    “皇帝会派人接手的。”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你舍得?”


    裴不度抬起头。“我舍不得。但比起兵权,我有更舍不得的东西。”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来。裴不度先下了车,站在门口等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谢春风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被阳光拉长又收短,最后拐进了回廊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握拳的时候指甲掐出来的。


    他把手握紧了,又松开。


    三天后,裴不度递了辞表。皇帝批了,留了虚衔,俸禄照发,只是不再掌兵。裴不度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佩刀,手里也没有拿任何文书。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北境地图,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收进了书架最高一层。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知道要做、但不想快的事。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


    当夜,裴不度没有睡。他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手边放着一壶没喝完的酒。酒是凉的,他没有温,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喝一口,停一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满,很圆,像一张被水洗过的银盘,低低地挂在檐角上。


    “侯爷。”谢春风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明天我走了。”


    裴不度的酒壶停在嘴边,没有放下来。“去哪?”


    “不知道。先南边走走,去玄机阁旧址看看。然后去江湖上走走,帮我爹还一些旧账。”


    裴不度放下酒壶。“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谢春风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喉咙里浮出来,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珠子,慢慢沉到了底:“如果三个月之后我还活着,我就回来。”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好。”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是那块刻着他母亲名字的白玉。“这个你带着。三个月之后,你要是回来了,就拿着这个来找我。”


    谢春风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你留着。”


    “你拿着。”


    “你留着。”


    裴不度把玉佩放在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裹住了那块冰凉的玉。“你拿着。你在哪,这块玉就在哪。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陪你。”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把那块玉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松开,小心地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那里已经有两块玉佩了,三块叠在一起,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跳。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你等我。”


    “我等你。”


    谢春风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裴不度。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落在酒壶边缘那一圈反光里。“三个月,一天不少。”


    裴不度抬起头。“一天不少。”


    谢春风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谢春风就收拾好了包袱。阿沅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背着她那个打了补丁的小包袱,仰着头等他。老周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烧火棍,没有说话。谢春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蹲下来,把阿沅抱了一下,站起来,走出了院子。他没有回头,但脚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裴不度没有出来送。他站在书房的窗后面,看着谢春风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侯府的大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缝隙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不见了。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卷已经收起来的北境地图的边角,攥了很久才松开。


    三个月。他对着那扇合上的门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一天不少。”


    第三卷·完


    第4卷 春风又绿江南岸


    第52章 三月时


    谢春风离开京城的时候,是四月初。桃花刚谢,柳絮还没飘完,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暖烘烘的气息。他背着包袱走在官道上,阿沅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狗尾巴草,甩来甩去的,草尖在风里画着看不见的圈。


    他们先往南走。路过第一个镇子的时候,谢春风在一棵老槐树下摆了个摊,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三枚铜钱和一面小旗。旗是路上现做的,竹竿是从人家篱笆上借的,白布上书了四个字——铁口直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阿沅说丑,他说能看就行。


    第一个找他算命的,是一个丢了牛的老农。谢春风问了牛的走失方向,又问了那牛的脾气秉性,掐指算了一会儿,说往西走,穿过一片麦田就能见到牛。老农半信半疑地往西去了,傍晚的时候牵着牛回来了,特意绕到槐树下面道谢。谢春风没收钱,老农硬塞了两个鸡蛋在他手里。


    阿沅蹲在旁边,看着那两颗鸡蛋。“你没收钱。”


    “他穷。”


    “你不是说你是骗子吗?”


    “骗子也要分人。”


    阿沅没有再问。她把鸡蛋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下一站去哪儿?”


    “不知道。走着看。”


    谢春风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把那面旗卷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官道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他走在田埂上,脚步不快不慢。阿沅跟在他后面,有时落后几步,有时又追上来,拉一拉他的袖子,指给他看路边新开的花。


    这三个月里,他们走了很多地方。南边的小镇,西边的山村,有时在镇上住几天,有时在驿站过一夜。谢春风在每个地方都摆过摊,但不再骗穷人了。他帮人找过走失的羊,帮人算过收成的日子,帮人解过夫妻之间的疙瘩。收的钱有时多有时少,有时一文不收。阿沅记账,月底一算,入不敷出。


    “你快没钱了。”阿沅把账本摊在他面前。


    “还有多少?”


    “十八两。”


    谢春风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阿沅记账的字越来越像样了,至少“两”字的笔画不再是上下各一半。“够了。够花到回去。”


    阿沅把账本合上。“你急着回去?”


    “不急。”


    “那你为什么要够花到回去?”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把账本从她手里拿过来,折好塞进包袱里,站起来走到屋檐下面。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去。他站在暮色里,背着手,看着那片云,像是在数什么。


    阿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七月初的时候,他们到了江南的一座小城。城里有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枝叶伸展开来盖了半条街。谢春风在榕树下面摆了三天摊,第三天傍晚收摊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给了他两文钱。他认得那个老太太,三年前在天桥底下,他骗过她三文钱。


    “大师,”老太太眯着眼看他,“我是不是见过你?”


    谢春风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没有。您认错了。”


    老太太没有走,又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看着眼熟”,拄着拐杖走了。谢春风站在榕树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口,黄昏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他身后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落了一片发黄的叶子,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这才七月,怎么就有黄叶了。


    阿沅蹲在河边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她洗完衣服拧干叠好抱回来的时候,谢春风已经不在榕树下面了。她走到石桥上,看见他站在桥中间,面朝河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数日子了。”阿沅走到他身边,把衣服搭在桥栏上。


    “没有。”


    “你数了。你每天早上起来先掐一下手指。你以为是算卦,但我知道你是在数日子。”


    谢春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是我教的。”阿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河面上被风推了一下又平静下来的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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